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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三、飞来血光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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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头憨脑的丫头阿邱捧着糕点盘,从白如霜房前经过的时候,正巧,撞见大小姐出了门,拾掇之后,白如霜的气色明显平和了许多,只有眼泡微微有些红肿。
“大小姐——”阿邱的声音干脆。
“阿邱——”白如霜点点头,朝着阿邱来的方向望过去,便知她刚刚从白纪祖那儿回来,不由心慌意乱,“老爷在房里?”
“嗯,二爷也在!”阿邱照实说,说了一半却又流露出疑虑,“老爷二爷好像在说重要的事儿,糕点都没让我送进去!”
白如霜的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明白八九分,杜赫摊牌了。
她悲喜莫辨,如陷泥沼。
“阿邱,厨房里糕点还有吗?”白如霜轻声问。
“有,还有,吴妈做了不少,小姐你要吃,我去端点来。”说完,就欲起步。
“不不,我突然很想去祭拜母亲,”如霜脸上蒙着一层雾色,“你帮我装点来。”
董必军接到门卫小兵来报有人找时,正在办公室里研究“东南军阀曹系分支军饷开支详细名目表”,上月由张纵良带领的巡安队又花费了近800国币,其中“流向”一栏竟只写着四字“应酬社交”,董必军不由愤懑地将纸掷在桌上。
有人来找?会是谁呢?
“什么样的人来找我?”董必军有些好奇。
“报告董军官,是一位漂亮的•••”那小兵的声音突然高亢,嘻嘻哈哈,随即下意识里觉得不妥,又迅速敛声,假装严肃,“漂亮的••小姐•••”
如霜?!董必军双眼放光,除了她还会有谁。
果然,大院门口,白如霜一身藕色长裙,亭亭玉立,董必军喜出望外,三步两步迎了上去。
“如霜!”董必军站定,声音里溢满喜悦,“你来了!”
白如霜没有回答,只是淡淡而哀愁地一笑,随即从手袋里抽出一封信,递给董必军。
“这是?”董必军摸不着脑袋。
“必军,你是个好人,”白如霜看定他的脸,“可是我恐怕无法回应——”
白如霜抿抿嘴,欠了个身,便转身离去,只留董必军一人,呆呆伫立。
董必军手足慌乱,连忙撕开信封抽出纸笺来读,白如霜的字迹秀丽,软中带劲,只见寥落几行道:
必军:
对不起。
近日,我突然发现自己内心,原来早已心系一人。
我明知无法和他相守,而且自己活日不多,但还是陷了进去。
你对我用情至深,我全看在眼里,心存感激,却不知如何回报,也不能回应。
世上芸芸众生,女子甚多,他日你定会觅得贤妻,成就佳缘。
唯寄祝福尔尔。
白如霜
董必军攥紧拳头,将纸笺握成一团,他居然放声大笑。
世上芸芸众生,女子甚多,他日你定会觅得贤妻,成就佳缘。只是这个贤妻不会是我,白如霜。
可是,如霜你知道吗,我那般真诚爱慕、炽热渴望、迫切期待,想与之共度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的女人,却是你啊,白如霜,也只有你,白如霜。
董必军无力倚在墙边,笑中带泪。
金庚中回到白水镇警署失魂落魄的模样,让手下一众小警察,大吃一惊。
他铁黑着脸,头发凌乱,左手捏着几张纸,像是笔录,右手面上几道丑陋的血痂,伤口狰狞。
“队长,你••你没事吧?”矮个小巡捕吞了吞口水,畏畏缩缩。
“拿去——”金庚中“啪——”地一掌将笔录贴在小巡捕脸上,“‘怡红乐’茶水妹易儿咬了人,现在不知去向,你们赶快研究研究,把她找出来!她很有可能就是白水镇多起案件的吸血妖!”
众人连忙称是。
“队长•••”背后又有人小声叫。
“什么事?”金庚中煞是不耐烦。
“胖头元他们在监房关了五天四夜,现在大喊大叫要出来,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说金老大,咱们被关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吧,”胖头元双手握住铁栏,哭丧着脸,“这妖狗咬人要发作早就发作了,都五天啦,肯定没事了,放我出去吧!”
金庚中站在铁栏前,盯住几人上下打量,来回绕了几圈,随即又走到胖头元面前,隔着铁栏凑近他的脸,“胖子,把裤筒捋起来,让我看看伤口!”
胖头元立马喜滋滋地应了几声,迅速撩起裤角,把被妖狗咬过的小腿内侧,伸到了金庚中的面前。伤口已经愈合,结上了大块褐赭色的硬疤,并没有什么异常。
“再把嘴张开!”胖头元又立刻张嘴。
上下两排黄垢牙板,间杂几颗黑色蛀齿,但并没有长獠牙。
金庚中放心了,示意身旁人放胖头元出来,但他一出来,监房里其它三人不乐意了,也嚷嚷着要出来。
“麻烦你们几位再委屈一下!我先带胖子去检查,扎针验血挨刀子!他若没问题,回来就放了你们!”金庚中软中带硬,狡黠一笑,“这几天亏待你们了!鸡仔强,告诉送饭师傅,今天晚餐给几位多加一只烧鹅,一只烤鸡!”
监房中三人不吭声了。
“走——”金庚中拍了拍胖头元的后背。
“到哪去?”
“说过了,扎针验血挨刀子!”
“啊?!”胖头元哭爹骂娘,暗自叫苦。
“老大,能不能不去?”胖头元一脸懊恼,抬了抬腿,又拍拍胳膊,证明自己还是有肌肉,“您瞧,嘿——,没事,身体强壮的很,打了狂犬疫苗都五天了,不会有问题的啦!”
金庚中懒洋洋地瞅了一眼胖头元胳膊上的肥肉,又抬眼望了望,十步外,“老曾号医务诊所”的素色招牌,缓缓抬起自己受伤的右手,“就算不检查你,我也得来!不如顺带捎上你,给老曾大夫化验一下,我才安心!那妖狗的牙齿忒尖,你怎么说也给它咬掉一块肉•••我是为你好,胖子——”金庚中捶了捶胖头元的胸口,胖头元只能不情愿地点点头,一脸苦相。
金庚中刚踏进大门,药柜前的叶师傅便一眼认出了他,金庚中不免有些自鸣得意,先前的烦恼和伤心,暂时抛却脑后。问及曾大夫人在何处,叶师傅指了指一楼的“急诊室”,金庚中点点头,回头望向胖头元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一进门,金庚中有些意外,老曾大夫不在,小曾大夫倒是在,另外还捎上一个白如侬。白如侬穿着鹅黄色白条纹运动服,梳着马尾辫,坐在一边的长椅上翻看报纸,听见声响抬起头,两人的目光便撞个正着,都猛地一怔。
自从上次在BBQ分手之后,两人并无碰面,虽然白如侬一直有意无意地想要撞见金庚中,终究未果。
“如侬?!”金庚中语气是惊讶。
“金庚中•••”白如侬更多的是尴尬。
曾少游坐在白漆桌后,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依旧搭在面前人的手腕上,他稍稍抬起眼,瞧向两人,眼神一暗,又低下头恢复常态,继续分辨病人脉搏的强弱。
这如同恋爱中的怨情男女,有一根细线在其中拉扯,有韧性,却又易断裂。而他,则是冷眼旁观的另一人,他们的幻爱遗恨与他无关,虽然他默默地爱着其中之一。
他爱她,她却爱他,他又爱上别人。
爱情如同一盘谜局,雾里看花,永远找不到破解答案。
“我前段时间胃出血,一直没好透,过几天就来少游这里拿点药,顺便打发一下空闲时间。”白如侬依旧孩子气地笑,眼睛弯成一座桥,“你呢?”
“我?”金庚中先一愣,后抬起受伤的右手,挥了挥,“嗯•••查案时手撞着门上的铁钉,害怕得破伤风,就赶过来!”
两人都没有说实情,继续有一言没一语地打着“马虎眼”。
曾少游面前的病人开好药单,站起身走了,金庚中身后的胖头元本来就站着腿痛,赶忙一个机灵,窜到板凳前一屁股坐下。
“金队正聊得欢,嘿嘿,曾大夫你先帮我随便看看就成!”胖头元挤眉弄眼。
“怎么了?什么问题?”曾少游漫不惊心。
“我上次给妖狗咬了,曾大夫你给我打了狂犬针,您不记得啦?”胖头元瞪大眼。
“哦,是你,”曾少游不知怎么地,心中一悸,“我爹不在,这几天你没问题吧?”
“哪能有问题啊,被金队关了五天了都,屁事没有!”胖头元伸出五指晃了晃,随即拍了拍大腿,先是苦脸,后又嘻嘻哈哈。
“那就好,”曾东虎并未就上次妖狗咬人的事儿有所交待,也没料到金庚中如今带着人来,曾少游仔细打量了胖头元一番,没见什么异常,想了想,便决定还是先替他验个血再说。他从白瓷盒中抽出一根针筒,举在空中,推了推活塞,喷出几滴药水。
“曾大夫,能不能不扎针?”胖头元一脸哀怨。
曾少游略为迟疑了一下,莫名嗅到一股血腥气,不由胸口又一悸,他放下手中的针筒,“那好,你先坐到长椅上,等我爹回来再说。”
“哎!”胖头元应得这叫干脆,他站起身,挤到站着的白如侬身后坐下,同时朝金庚中做个了鬼脸。
“胖子,给曾大夫诊断好了没?”金庚中的眼神瞅了过来。
“差不多呗!”胖头元洋洋得意,暗中吁了一口气,“曾大夫让我坐在这儿等老曾大夫回来再诊断!”
“那我去给曾大夫瞧瞧!”金庚中转身跃到板凳上坐定,白如侬见状,也紧挨着胖头元坐了下来,一脸闷闷不乐。
“哎,哎——”胖头元用胳膊揣了揣白如侬,“我说白姑娘,你是不是喜欢咱们金老大嘿?!上次请吃西餐,这次又嘘寒问暖•••”
“胖子,闭上你的嘴,少多管闲事!”白如侬的彪悍劲儿又上来了,胖头元立马噤声,自顾自地上演哑剧,夸张地模仿起白如侬的愤怒样儿。
身着白褂、双颊微陷的曾少游,此刻隔着桌子,与裹着黑衣、眼神如鹰的金庚中,面面相觑。
病医对壮警,一个怏怏断气,一个阳刚热血,若是男人之间的对抗,那便是极大的嘲讽,因为胜负早就得出。
白如侬倾慕金庚中是对的。
“金巡捕,身体怎么了?”曾少游友好地问。
“被铁钉扎了。”金庚中的语气冷淡而防备,他并不相信曾少游的医术,而且对于上次曾少游见着妖狗后身体的古怪反应,还记忆犹新。
满面青筋疙瘩,阴翳失焦的瞳孔,像只蝙蝠。
只差两根细长锋利的獠牙。
曾少游低下头仔细观察金庚中右臂上的伤口,横拉成条,并非无意扎破,而是用力敲打所为。
正聚精会神着,便听门口一阵骚动,曾少游抬眼,金庚中回头。
“曾大夫,我家豆子被菜刀切伤啦!”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四五岁的孩子,焦急万分。那孩子“哇啦哇啦——”地大哭,大滴大滴地鲜血从手腕上滴落。
金庚中赶快站起身,让妇人坐下。
“臭孩子,让你馋嘴,不听话,我砧板切菜你伸什么手?!”女人既埋怨又心疼,眼泪也跟着往下落。
曾少游眼前一片鲜红,顿觉头晕目眩,喉头一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粘腻鲜甜的味道,如同赤糯米蒸熟后一掀竹盖,香气扑鼻,视、味、嗅三觉,突然全部灵动起来。
“少游•••庚中•••”白如侬的声音,如同更漏。
两人循着望过去,便见白如侬表情僵硬地歪着头,胖头元将头整个伏在她的颈项上,只见后脑勺的寸短发桩,黑中泛着青白。
白如侬的鹅黄色运动服,仿佛浸入颜料缸中一般,半边迅速地扩展成艳红,触目惊心。
胖头元一个回头,开叉长舌就着脸面污糟血斑,顺势一卷一刮,舔进唇里。
他嘿嘿一笑,不知何时,长出两根长牙。
竹笋般粗壮,白骨样阴森。
“如侬——”金庚中吼叫着掏出腰际的枪,猛地扣动板机。
“轰——”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