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一、情根早深重 ...

  •   如霜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待神智清晰之后,才发现一夜和衣而睡,身上仍穿着昨日的素白旗袍,料子因崩紧早起了绉纹。如霜赶忙起身换下,打开衣柜,手在衣架间游走,却茫然不知所选,最终,她选中一套暗紫色的水袖长杉套上,这才心不在焉地坐到梳妆台前。
      对着镜子理了理凌乱的发,她大惊,只觉面容憔悴,眼袋黑眼圈前所未有的明显,赶忙站起身,倒了一脸盆热水抹了抹脸,又漱了漱口,再坐回梳妆台,这才感觉阴沉脸色稍微缓解。
      抹雪花膏,扑粉,描眉,涂胭脂,拭口红,虽然仍旧轻描淡写,但白如霜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就怕旁人看出她的异样。指肚轻轻擦过干皱唇面,她是有一会儿失神的。
      化完面妆,她又拾掇起自己的发髻,一下子触到髻上的冰冷发簪,抽出一看,是那支梅花古银簪,红色玛瑙石愈发红艳透亮,闪烁着诡异的色彩,是杜赫花高价买下送她的礼物,她一直插着,除了就寝未曾离身。白如霜不由咧嘴苦笑,明明不想提及的名字,此刻还是突兀地冒了出来。
      她将梅花古银簪放在梳妆台上,想了一会儿,绾了个平髻,又插回发间。
      整理好一切,白如霜站起身,正欲拉开房门,便见门下一小块白色亮得刺眼,蹲下抽出一看,是张折好的白纸,纸上书着寥落一行字:
      如霜,对不起。
      是杜赫遒劲有力的字体。

      早膳时间,席间只有白如霜和白纪祖两人,白纪祖问下人,丫环阿邱一一俱报,杜二爷一早接了个电话,便匆匆出门,二小姐则说要趁早去湖边踏青,抓了两片面包就跑了。
      白纪祖唯有无奈叹息,白如霜似乎是舒了一口气,沉默而胡乱地吃了几口,就告起身去前面店铺。知女莫若父母,白纪祖看出了她心事重重,却又猜测不出,倒是佟伯凑过身,伏在耳边的一席话,听得他是心惊肉跳。
      “老爷,昨晚大小姐从后门回来,让小桂子开门,捂着嘴一脸慌慌张张,不一会儿,杜二爷也回来了,半边脸发肿,像是挨了耳刮子•••小桂子说,老远看见两人在后门推搡争执•••”

      白如霜站在店铺柜台后,像往前一样翻开帐本,拨弄算盘,但就连一旁清点料子的白三都看出了异样,询问她是否身体微恙,要不要回房休息。
      白如霜摇摇头,抹抹脸,继续一声不吭地核对账簿。
      还没过半个时辰,一个剃着瓜皮头的小娃,气喘嘘嘘地冲进白瑞福,四下瞅了一圈,便一下子扑到柜台上,叫叫嚷嚷,“快去快去!白水湖!白家二小姐落水啦!”
      白如霜一听,慌了神,一下子攥住小娃的藕截胳膊,“你说什么?”
      “哎呦呦,痛——”小娃咧着嘴惨叫,“白如侬是不是你家二小姐?她在湖边玩的时候滑了一下掉进水里啦!”
      白如霜如五雷轰顶,立马招呼白三照看门面,通知爹,便跟着小娃,招了辆黄包车,迅速往不远处的白水湖赶去。
      十分钟后,已到了白水湖边,白如霜匆匆付了钱,便随着小娃跳下车,刚刚走进湖边的一片茂密小树林,便被人从身后用手绢捂住嘴,手绢湿润而暗香扑鼻,白如霜挣扎了一下,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白纪祖叫了马车夫在铺外等候,六神无主地正欲登上车,谁知穿着鹅黄外国式宽松运动装的白如侬,竟然毫发无伤,悠悠闲闲地回来了。她似是刚刚跑步归来,额上全是细密汗水。
      “如侬?”白纪祖脸色发青。
      “爹,怎么了?”白如侬不明所以。
      “你不是落水了吗?!”
      “落水?谁说的?”白如侬一脸莫名,“我只是•••”她欲言又止,“我只是去湖边晨练跑步去了——”
      白纪祖身子猛烈摇晃几下,被身旁众人架着,才没有跌倒。
      那么如霜呢?她现在在哪里?

      白如霜睁开眼,先是看见头顶乌黑的船篷,随即下意识迅速看向自己的身体,暗紫色长杉扣得整整齐齐,服服帖帖,还好,看来不是遭了劫色的流氓。钱吗?难道费尽心思引我出来,是要挟持我向白家要钱?
      白如霜胡乱猜测着坐起身,大脑却迷迷糊糊,还在沉睡。撑着脑袋,这往船舱外一看,一个穿着淡蓝衬衣灰色吊带的男人,正背对着坐在船舸头,身边放着一根划水长桨。那背影的轮廓,白如霜再熟悉不过。
      是杜赫。
      “如霜你醒了。”果然,杜赫的声音响起。
      白如霜先是错愕,后是愤懑,颈上青筋崩裂,眼中怒火闪烁。她紧紧捏住双拳,孱弱无力的双手,居然也会发出“咯咯”的声音。
      “你一定恨死我,”杜赫背对着低下头,“我是你的长辈,昨晚却轻薄了你,今天又设计挟持你•••”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白如霜的声音嘶哑绝望,“你居然骗我如侬落水?!你居然骗我•••”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会见我吗?你甚至不会再单独见我,不再听我的解释,自此之后防备我躲避我害怕我,或许还可能立马下嫁董必军,今生今世再也不见我不提及任何有关我的字眼,对吗?”杜赫突然回头,双眼肿胀,满是血丝。
      “难道我不应该这样做吗?”白如霜亦鼻子泛酸,“如果让别人知道,白家杜二叔居然亲吻自己的侄女,会怎么样?”白如霜颓败地摇头,“这是□□,天——地——不——容——”
      杜赫满眼饱含泪水,“如果我告诉你,我并不是你的亲二叔,我和你母亲并没有血缘关系呢?”
      如霜愣住了。
      “如果我告诉你,昨晚看见董必军亲你,我妒忌得要发疯了!”杜赫站起身,几个箭步冲进船舱,单脚半跪在如霜面前,眼神无比炽热,“如霜,只怕我早已对你生了情了•••”
      白如霜不可置信,她猛摇头,举起双手捂住耳朵尖叫,“不不不!我不相信我不要听!”
      “如霜,这是真的!”杜赫按住她的双手,“你不相信也是事实!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们可以在一起!让我爱你让我照顾你让我陪在你的身边,我请求你——”
      杜赫也情绪激动到陷入颠狂。
      “你是我的二叔,我不爱你我真的不爱你!!”白如霜猛地推开他,失魂落魄。
      “你——不——爱•••我•••?”杜赫像是挨了当头一棍,面如死灰,喃喃自语,“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你当我是二叔,叔父,父亲,亲人•••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自作多情自作自受•••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真该死•••我该得到惩罚•••”
      杜赫半疯半傻,又笑又哭。他望望自己全身上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但没找到,他又抬起自己绝望万分的双眼,突然将目光汇聚在白如霜的发间,白如霜顿觉不妙,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但已被杜赫抢先一步。杜赫猛地拔出生锈的古银梅花簪,尖而细长的簪脚对着胸口就狠狠地刺下去。
      簪脚刚刚碰触胸口,杜赫的手便被面前人一把钳住了,白如霜白着脸,红着眼眶,紧紧咬住嘴唇,两行泪水涟涟,不停往下淌。
      “不要——不要——”白如霜倔强地摇头,声音哽咽。
      “我太龌龊,居然会对你产生这般下流的念头•••”杜赫眼神失去焦点,“我该受到惩罚•••”
      如霜只是哭,看见杜赫胸前靠近心脏的位置,缓缓盛开一朵血红的蔷薇,簪脚还是把胸口皮肤划破了。
      “原谅我如霜,请你保守这个秘密——”杜赫望着如霜的眼神温柔又悲伤,他轻叹一声,“我想回法兰西去•••如霜,不会再有人困扰你——你可以嫁给董必军——”
      杜赫忽然泪如雨下,抽噎到无法抑止。
      如霜心底深处,那道最后的防线彻底瓦解了。爱不爱杜赫,对杜赫又是不是亲情这么简单,她其实自己最清楚。
      她曾经所有的矜持隐忍,长久以来一个人在自己的小城里固若金汤固步自守,此刻一一碾碎如泥。
      “不要走,不要走——”如霜两只眼睛饱含泪水,仿佛晶莹剔透的钻石,闪闪发光。她抿住嘴,蜷着眉,眼泪扑腾扑腾地往下落,无比丧气灰心。
      “如霜——”杜赫错愕而吃惊。
      “不要走——”
      如霜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零落破碎,忽明忽暗,随时可以熄灭。
      一切黯然失色,什么是法?什么是天?什么是三纲五常?人伦卫道?
      魂魄四散,心智尽失,杜赫颤抖着嘴唇贴了上去。
      这一次,如霜没有推开他。

      杜赫掌中的古银梅花簪,突然红光一闪,沾了血的生锈处,倾刻锃亮如新。
      杜赫只觉胸口一阵凉意来袭,青筋如同一张网汇进心脏。
      凤凰髻女人的净白侧脸,幽静凄惶的无助笑容,手中寒光逼现的锋利银簪,心头刹那如堕冰窖,黑血如同墨汁般从胸口喷溅出来,头晕目眩,狂笑至癫。
      满口满身的腥臭腐朽味,味如死尸。
      杜赫只觉口中一阵苦涩,弯下腰,伏身吐出几口血。
      黑色如墨的血。
      白如霜大惊失色,天地亦为之色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