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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十四、如爱是疯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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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董必军登门相邀白如霜,三日之后下午一时,他果然准时到访,一身笔挺酱黄西装。
白如霜一身素白旗袍,略施粉黛,便跟着董必军坐上黄包车,脸上却掩示不住的淡淡失落,这与董必军的兴高采烈截然相反。
想来董必军为这半日约会费了心思,径直指挥黄包车拉到南京城中心的“新泰”电影院,付完车费,就从怀中掏出两张票,拉着白如霜的手,穿过厚门帘,进了人影幢幢的大厅坐下。
这一场放映的是英国电影《欢乐花园》,讲述的无非是一个英国大家庭里的日常生活喜怒哀乐,还有便是家族内外的情感纠隔。如霜平静地看着大荧幕上的黑白影像,间或挤出清淡笑容,倒是董必军有意无意地侧过脸,观察她的面部表情,一脸倾慕宠溺。
看完电影,已是四时许,董必军怀里抱着白如霜未吃完的糯米花,与她两人,并排走在南京城的大街上。路过圣修医院时,白如霜抬眼望见塔楼顶的红色十字架,竟是愣了好久。洋服店、杂货铺、百货商店•••闲逛了近半个时辰,董必军见时候不早,又怕白如霜身体弱腰酸背痛,便征得如霜同意,又招了辆黄包车,赶回城外的白水镇。他并不急于送如霜回家,而是将车引往秀水街。
一到秀水街58号的BBQ西餐厅,董必军才叫了停,白如霜看他一眼明白了,董必军想请她吃晚饭,西餐。
董必军率先跳了下去,随后伸出手,将白如霜缓缓地拉下车,颇为绅士执勤,白如霜承蒙好意,一一收下,脸颊泛着红云,嘴角挂着微笑,愉悦是从心底而生,她的心事重重,在此刻才稍稍缓解。
推开红漆门,铃儿响叮铛。白如霜环视一周,先是看见角落的白色三角钢琴,眼生艳羡,惊叹出声,随后便将头顺势扭向别处,这一扭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杜赫戴着细黑边眼镜,穿着吊带裤白衬衣,坐在一张餐桌前,他正认真地与对面人交谈。对面的是位女性,烫着小卷斜插着髻,身材娇小纤细,穿着一身靛青小花米色底的低领中袖旗袍。因为背对着,面目看不清晰,但看那身段举手投足,以及杜赫专注的神情,便可知不是一般的女子。
“杜兄?”董必军也认出了杜赫,心中暗想巧了,便想上前打个招呼。
白如霜却一把拉住了他,摇摇头,劲儿还挺大,“别去!别去打扰!他们在谈要紧事儿!”
董必军有些奇怪白如霜的强烈反应,唯有点点头。
“走——,我们去别处吃,座位都满了。”白如霜的语气依旧平淡。
“有桌快吃完了,要不等一下?”董必军却想讨好佳人。
“我不能吃太油腻的,去吃‘尚记’鸡汤面如何?”白如霜提议。
“好吧——”
董必军言听计从,转身推开门,白如霜在原地顿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杜赫正和眼前人谈得认真,余光一瞟,便见一身素白,仿佛白马过隙,在门缝中一晃不见了,他大惊失色。
偃月?不不,不可能。那么是如霜吗?应该不会这么巧。
杜赫望向眼前的女人,“怡红乐”的头牌沐檀。
“杜爷怎么了?”沐檀看出杜赫的失神。
“嗯,看错一个人,没什么。”
“应该是一个女人,”沐檀笃定万分,“刚刚你的眼中有惊喜。”
杜赫只是微笑,却不回答,“刚刚我们说到哪了,嗯对,沐姑娘,上次偷拍李思的事儿,让你受罪了。”
“呵呵,不,”沐檀笑杜赫的假正经,“我收了你那么一笔款子,自是要帮你,还得装作不知情,”沐檀顽皮地吐了个舌头,“怎么样?我装得还像吧?”
杜赫默认,“沐姑娘有没有想过离开‘怡红乐’,我有一些单身外国朋友,并不介意•••”
“从良吗?”沐檀也算冰雪聪明,她轻笑一声摇摇头,“我在‘怡红乐’这么多年,看过太多的男欢女爱虚情假意,也曾有过奋不顾身飞蛾扑火,但最终只是令自己遍体鳞伤,”惨淡调侃的语气,“如今,趁我还有些姿色,若是能遇上合眼缘的权贵,保我锦衣美食,我还是会攀,不择手段,如若没有,或许等我到了一定年纪,便自己赎了自己,隐身埋名离开这里,找个普通人过日子,生儿育女也不错。”此刻的沐檀前所未有的冷静,“我也只落得,要么找有钱的主儿做‘金丝雀’,要么找个普通人做‘黄脸婆’。不过,这两条路,我都能接受。”
杜赫怔怔地望着,没有想到这个女子竟有此番成熟的想法,谁说娼妓只是“胸大无脑”?
“天底下像杜爷这种好男人,按道理是不会看上我们这种卖肉的女人,”沐檀似在解嘲,似在自问自答,“可是为什么偏偏都被姬素颜这种下贱放荡货色吸引?”她蹙眉,一脸怨怼不解。
“姬素颜?”杜赫觉得名字似曾相识。
“吓,杜爷你在和我装傻么?”沐檀鄙视讥讽的眼神,“您每周总有一晚去她那儿,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杜赫摸不着脑袋,话说他回白水镇后,除了上次去找人偷拍李思,去妓院还真没二次,沐檀是认错人了吗?
“还装蒜!”沐檀啐了一口,“那晚我都在走廊撞见了!男人果然没句真话!”
杜赫彻底僵在座位上,自己晚上去妓院,怎么自己不知道?这回想起来,近段时间,上床睡着后,一觉到天亮,还真是睡得又死又沉!只是经常四肢无力骨头酸软,做的什么梦,倒全然忘记。也偶然见贴身衣裤上沾有黄白粘液,还自嘲是“中年梦遗”。甚至有一次,衣领沾上小片儿血迹,翻看全身未找到伤痕,让他着实狐疑了好久。
难不成,自己梦游症,却不自知!?
杜赫大惊失色。
晚上七时许,天色黑了下来,已是夏末,风中渐渐有了凉意,吹到身上微寒。
董必军与白如霜并排坐在黄包车上,却保持一定距离。白如霜想必有些冷,微微抱紧双臂,细小的动作却被董必军看在眼里,脱了身上的笔挺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身上,白如霜心存感激,笑容清新淡雅。
董必军还是不由在心中轻叹,这个女人怎么可以如此脱俗。
白瑞福锦缎行,每日晚间六时必定关门,白如霜便指挥着黄包车夫拉往宅第后门。
后门口附近,有一棵百年老梧桐,高有三丈多,树干粗到双臂环拥都够不着,此时还是满枝满桠绿中泛黄的叶子,疏疏密密,漏漏空空,仿佛一把撑开骨节的天然大伞,附近几家街坊也有些老人,会在日间拣择菜叶时,将板凳搬至树下,边纳凉边叨唠家常,直到暮色将至才回家。
黄包车便在树前停下,董必军给了绰绰有余的车钱,车夫喜出望外地离开。车夫一走,只剩他们两人,白如霜便想礼貌地感谢后进门,但是董必军却没有立刻想走的意思。
‘“如霜——”董必军接过白如霜手中的西装,似在下定什么决心,语气沉着,“家父近日电话于我,明暗皆示,我已二十六七,应适时考虑娶妻成家之事。”
白如霜听完此话,无法言语,她已明白话中意图。
“这么多年间,我一直以为未对任何一名女子动心,是因为专注建功立业,”董必军有点自嘲,“虽然说起功业,一个东南军阀分支的副官并不算什么,但是我应该不会在这里呆太久了,过段时间,我将会被派遣去江浙军阀南京分部,也算是接我父亲的班。”
董必军正按照父亲董武替自己铺平的亨通大路,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走下去,身居高官厚禄已能预见。
“我以为我是专注功业,但到遇见你后才明白,”董必军看定眼前的女人,神情居然有点羞赧,“我是没有遇见一个让我如此动心的女子。遇见你后,一切都变了,我想和你在一起,喜欢和你在一起,甚至说——想要娶你,一辈子照顾你!我居然开始考虑为人夫为人父之事!”
白如霜深深震惊了,董必军说得如此直白,“我——”她不知所措,生命中第一次有男人如此真诚对她表白。
“你可以先不忙着回答,回去好好考虑考虑,三日之后我会再去府上拜谒,如若你考虑周全,我会向令堂郑重提出此事!”董必军定是深思熟虑,“当然,如若你不愿意,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树下,两人对望着停顿几秒。
“我得走了,”董必军觉得白如霜的反应正常,应该给她充分时间考虑,“天黑又凉你赶快进去!”
如霜心乱如麻,唯有咬了咬嘴唇,诺诺地点点头。
下一刻,董必军走到白如霜身边,在她面颊轻啄一下,如蜻蜒点水,亲近却又保持礼仪。
“如霜我很开心!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很开心!”董必军忽然如同顽童跳到远处,对着白如霜大力挥挥手,一个转身,又蹦又跳地跑远了。
白如霜大脑一片空白,缓不过神,呆呆伫足好久,才想起往后门走。才走几步,身后又有人叫她的名字,还是男人的声音,冰冷中透着压抑的愤怒。
一回头,白衣杜赫站在树后阴翳中,暗沉夜色中,脸庞模糊不清。
“二——叔——?!”白如霜慌了神。
“二叔!二叔!!谁告诉你我是你的二叔?!”杜赫快步走出来,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瞳孔鼻腔中全部冒着无名火,他一把抓住白如霜的双肩,激动到全身颤抖,“我在你的眼中难道永远只是二叔?!我不要做你的二叔!!”
杜赫一下子攫住白如霜冰凉的唇。
夜色混浊,天地为之旋转,星月为之颠沛流离。
杜赫成痴成狂成魔。
如霜是哭是笑是傻。
“啪——”白如霜使尽力气掴了杜赫一掌,喘着粗气跑到后门狂敲。
扁平雀斑脸的小桂子前来开门,刚喊声“小姐”,白如霜便一言不发,捂着嘴冲进门,小桂子满脸讶异,看了看门外,什么都没有,她撇撇嘴,又“嘎吱——”合上门。
白如霜竟是慌乱到忘记,身上带着钥匙。
杜赫从梧桐的阴翳中一晃而出,先是露出半张脸,悲喜莫辨,随后是另半张。
暗藏笑意。
这一晚,白如霜飞快跑进闺房,扑至床上,未解衣物,便立马昏睡过去。
她只觉嘴唇火辣,身体干涸,脑中混沌,好似浆糊。
梦中仿佛有千斤大锤压在胸口,喘不过气,呼不出声。杜赫的身影,像是一个梦魇,出像在她梦境的每个角落。声声反反复复地起落,又似一道魔咒,紧箍她的思想。
他轮廓分明的脸,他饶有深意的笑容,他的金丝边眼镜,抹过发油的鬓角,甚至是唇边的两道纹路,镜片后的惆怅眼神,全部如同一张网,将她紧紧套牢。
自己爱他?天——,这是什么荒唐的想法!
叔父侄女相恋结合,天地不容。
这一夜,杜赫彻夜未眠,一直在影影绰绰中瞪着又眼,望着房梁发呆。
他在奇怪,亦在悔恨晚上的冲动,只是因为耳闻目睹了董必军对如霜的深情表白,他竟是怒不可遏,做出如此忤逆的荒唐行为。即使杜偃月和他不是亲姐弟,可以说他和如霜如侬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如霜并不知道,这表面上的叔侄女关系还是成立的。况且,如霜对他,也许就真的是血缘之亲,自己简直是只禽兽!
杜赫猛摇头,自扇一个耳光,随即深深叹气。
为何昨日会像得了“失心疯”一般?仿佛着了魔。
明日又该怎样面对如霜呢?如霜会原谅自己吗?
他不知道。
翌日清晨,杜赫尚在床榻上发呆,门便被人敲响了,丫环阿邱来报,说是厅堂电话有人点名找二爷,声音还咕咕呶呶,不知所云。
杜赫狐疑着出了门,左顾右盼,想遇见如霜,又怕遇见如霜,直到进了厅堂拿起电话,才暂舒了一口气。
“喂,我是杜赫。”
“杜,我是斯文斯基——”圣修医院洋大夫斯文斯基生硬的中文腔调,从听筒那头传出。
“怎么了?”杜赫有点预感不妙。
“你女孩的血液化验结果出来了•••”斯文斯基顿了顿,“很不好,我急着打电话给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你说——”杜赫的心沉了下去。
“她得的是leukemia,也就是通常人说的,血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