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白字血缎行·中国吸血鬼僵尸小说之一</b>》萨其玛

57、九、他的罪与罚

　　曾东虎曾少游父子便跟着金庚中，走到停在路边的唯一一辆警车，黑铁皮把车外围裹得严严实实，后门正中央，用白油漆划了个圆圈，里面端端正正一个“警”字，看样子没太大磨损，估计年头尚早。
　　“白水镇警署就两辆警车，这是其中之一，巡捕房几支队伍出警轮流用，”金庚中敲了敲铁皮，“结实，就是不省油！德国货，三年前直接运到上海，再转至南京，最后才到咱们手上。”
　　金庚中拉开后门，率先跨了上去，“进来吧！”
　　驾驶室与车厢由铁门分隔，车厢还算宽敞，两排木椅相对摆放，估计坐上七八个人不成问题。曾氏父子随着金庚中进入，便见一侧木椅上，放着一铁笼，里面有红色东西上蹦下跳，震得笼子“嘎啦嘎拉——”直响，另一侧木椅上，两个年轻巡捕紧挨着坐在一起，脸色发青，窃窃私语。见到金庚中，两人立马弹起，一起喊，“队长好”，却明显，底气不足。
　　“这畜牲活过来了？”金庚中蹲下身，靠近铁笼，便见一团有生命的血肉，紧紧挤着栏杆，一双獠牙咬住不松口，“哟，贼凶哈——”
　　“队长•••”身后人怯生生的声音，“这笼子结实吧•••”
　　金庚中回头翻了个白眼，“真散了就让你们双手捧着这疯狗回警局！”
　　两个小警察一脸可怜相，横竖就那一个意思——“大爷饶了我们吧”。
　　曾东虎也将头凑上前，这妖狗力道真大，笼子竟在木椅上又跳又晃。看到它一双血汪汪乌突突的狗眼，曾东虎还是震惊了。
　　没错，和当年情形一样！
　　曾少游站在父亲后面紧紧捏住鼻子，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冒出，滚落。这妖狗浑身散发出的血腥味道，还是顺着鼻缝，一点一点地沁入他的心肺，他的细胞，曾少游觉得腥臭反胃，但胸口又好似有千只爪在挠，喉头里渴到不行。
　　嘴好干，此刻，他很想端起一碗鸡血粉末和水，黏稠的鲜红的，灌进嘴里。
　　“曾少大夫，你要不要过来看看？”金庚中回过头，指指笼子。
　　曾少游摇了摇头，僵立原地不动。
　　“怎么了？连你也害怕？！”金庚中嘲笑的口气，下一秒，他已一下子拎起铁笼，三两步举到曾少游的面前，顽劣的个性，他有心吓他。
　　“少游——”曾东虎焦急的声音。
　　曾少游捂住嘴，猛地推开铁皮门，跳下车，蹲在路边狂吐起来，随即掏出诊箱里的水壶一阵狂饮。曾东虎也跟着下车，跳到曾少游身边，用手猛拍他的后背。
　　金庚中莫明其妙，再看向笼中，那妖狗居然不再发飙，而是缩在角落，“呜呜”地低声咆哮，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金庚中放下铁笼，随即也跳下车，隐约看见有红色的液体从曾少游的唇间滑落，血腥味迂回飘散。他再往上瞧，不由一惊，曾少游的侧脸爬满了青筋疙瘩。
　　“他在喝什么？”巡捕一向的警觉多疑，金庚中朝前走了几步。
　　“药，治身体虚寒的药！”曾东虎拦在了儿子的面前。
　　金庚中双眼如同锋利的剑，直视曾东虎，但迎之而来的，是同样锐利的眼神，两人便这样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少游，说了让你别来你还要来，这下犯病了吧！”白如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身青绿叶纹云锦对褂，像是一片嫩叶，轻巧地贴到曾少游身边，扶起他的胳膊，齐齐站了起来。
　　金庚中眯着眼，白如侬的表情稍显愤懑，然而这不是他关注的重点，他死死盯住站起的曾少游，他的面孔如蒙风霜，瞳孔也苍茫一片，失去焦点，应是寒冷虚弱至极，却反而覆着一层濡湿的汗，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异样。
　　“金大捕快，我先扶他去休息，等下再来找你，”说完，白如侬冲着金庚中明送秋波。
　　“去去去，快走快走！快扶曾少大夫去休息！”金庚中打了个颤，唯恐避之不及。
　　白如侬便扶着曾少游，摇摇晃晃地向远处走去，曾东虎则沉默地攥紧拳头，一路紧跟。刚刚通报消息的矮子巡捕，不知何时站在了金庚中的身边，满脸狐疑。
　　“吓——，走路没声，像鬼一样，你想吓死我啊？”这次轮到金庚中受惊。
　　“娘的，我一定是看花眼了，”矮子巡捕粗黑眉毛纠成一团，嘴里咕咕噜噜，“人哪有红眼珠？”
　　金庚中又望向远方，表情凝重。

　　等到拐个弯，远离了一众巡捕的视线，白如侬这才将曾少游扶至街边的石椅上歇息。
　　“如侬，谢谢你——”曾少游额上满是汗水，他的眼中满是感激。
　　“傻瓜，谢什么，”白如侬掏出丝白手绢，轻轻擦拭曾少游的额头，“是我说过要帮你保守秘密的。虽然庚中人很好，但他如果知道你喝血，肯定会把你当吸血妖抓起来！我可不想这样！”
　　曾少游看着面前的女人，举起手绢歪着头认真地替自己擦拭，纤细净白的手腕，青绿衣袖缓缓下滑，她的额头还留有婴儿的细软胎发，鬓角贴着几缕青丝，鼻上有细细的毛孔，眼睛大而透亮，宛若清泉，嘴唇粉嘟饱满，挂着一丝少女的倔强和稚气，虽然白如侬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
　　他的鼻子一酸，喉头突然有冰凉的液体滑过，有点苦有点涩，都说泪腺与喉咙是相通的，曾少游便确定，这是泪，他隐忍着的泪。
　　因为面前的这个女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生命，依血而生，背负着极大的罪恶，那么一个罪人，除了赎罪忏悔，还有什么资格谈爱？还有什么资格爱上一个女人？
　　可是，这一刻，他还是被感动了。
　　他其实很想伸出自己僵硬冰冷的手，轻轻地将她垂下的青丝，绾至耳后。
　　他其实很想弹落她卷翘睫毛上的灰尘。
　　他其实很想蒙住刺她眼睛的阳光。
　　把所有的五彩缤纷纯净透亮，留在她的眼中，她的心里，她的整个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