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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十一、偃月白如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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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里,一个驼着背的中年男人刚刚解完手,正在提裤子,曾少游仿佛一阵飓风般闯了进来,吓了他一跳。他抖了抖下身,用好奇的眼光上下打量曾少游。
曾少游低着头,用手扶着墙边,刘海遮住双眼,胸口如同海啸般涌动。他的手不住颤抖,摸向胸口,从衣服内衬掏出一小包东西,胡乱地拆开,将纸上的粉末仰头倒进嘴里,随即伏在水龙头前,大口大口地灌水。
中年男人面露鄙夷的神情,浑身打了个颤,踱下尿池,擦着曾少游的肩,晃晃悠悠地走出厕所。
曾少游这才抬起头,一对失去焦点的眼球,泡着血汩汩的泪水,嵌在眼眶里。
詹姆逊老师口中所说全是真的。
原来我就是吸血的恶鬼。
曾少游的脸颊滑下两行血水。
十分钟后,詹姆逊看见面色惨白、嘴唇乌紫的曾少游,一脸凄凉绝望表情,走回了办公室。
“少游,你没事吧?”詹姆逊迎了上去,用有力的手腕抓住曾少游的胳膊。
“没事,詹姆逊老师,”曾少游笑了一下,只是笑中带着无限荒凉,“你知道我身体一向虚弱,早就习惯了。”
“噫,这身体也太差了!要吃药了!”
“嗯,”曾少游点头,坐了下来,将桌上的那本《圣修医院编年记事》拿到自己的面前,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的眉头越结越紧,心中的石头越滚越大。
这难道说的是,白如霜和白如侬?
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曾少游感觉鼻下人中一阵凉,他顺手揩了一下,是一汪发黑粘稠的浓血。
白如霜出神地打量着面前的这座古怪建筑。
三幢两层小楼并排耸立,每幢的楼顶都做成了圆拱形状,白色墙面上雕着植物蔓藤图案,蔓藤环绕的中间,挂着一只暗红色的十字架,下方玻璃则反射出五颜六色的斑斓光辉,这是洋人的地盘,错不了。
二叔,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来?白如霜坐在后座没有动,她望着杜赫跨下车,扶住自行车把,站直身,颀长的背影挡住自己的视线。
“到了,如霜。”杜赫回过头,瞳孔里泛着一抹浅浅的明亮,“这是圣修医院,我带你来见位老朋友。”
“不是说••去锻炼身体•••”白如霜脚尖踮地,下了后座,鹅蛋黄长裙拖拖曳曳,她的脸上流露出失落的神情。
“如果我今早在家就告诉你,我要带你来洋人开的医院,你会愿意来吗?肯定不愿意,对吗?”杜赫理直气壮地看着如霜,态度强硬而坚决,这一刻,如霜只是觉得面前站着的男人,根本不是比自己大了十多岁的叔父,而只是一个执拗到不容别人违抗意愿的少年。
他是在一直琢磨着自己的病,他以为尝试洋人的疗法就能够救治她吗?
没可能。没可能的。
如霜站在潮湿瘟热的风中,没来由地眯起眼,像是在笑,一身黄衫仿佛羞涩待放的迎春花,虽然这已经是夏天。杜赫和她没隔几步,却顿觉天地旋转,日月不分,他惊到倒吸一口冷气,鼻子居然微酸。是了,是的,白如霜是杜偃月的女儿,她们有一样娇弱的病躯,有一样清淡的笑容和哀伤。
白如霜就是杜偃月,杜偃月就是白如霜。
二十年前,偃月死了,我爱的女人死了。
二十年后,我不会再让如霜死,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
杜赫领着白如霜走进医院小楼,径直走向门口的服务处,戴着白帽的护士,好奇地打量着面前面堂饱满的中年男人,与他身后面色病态十足的年轻小姐,料想是一对老少夫妻,便“嘀溜溜”地转了转黑眼珠。随后,指了指一楼走道靠里的房间,“Dr.斯文斯基?呶——,在103号房,门诊C室。”
“好,谢谢,”杜赫转身自然地牵起如霜的手,“斯文斯基大夫,是我在法兰西认识的好朋友,医术很高明,十年来,一直致力于西方与中国的医学交流活动,前两年带着夫人刚刚来南京,他对血液外科这一块很有研究。”
如霜点点头,没有心思细细体味,她甚觉杜赫牵着自己的手很是不妥,但是贸然抽回又难免尴尬,只能恍忽地往前亦步亦趋。
刚进白漆门,便见一个棕黄头发的洋人正埋着头,手持钢笔写着什么,像普通的洋人大夫一样,他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桌上摆满了各式医学仪器。
洋大夫抬头,正对上杜赫和白如霜,嘴角立马扬起,“查瑞•杜,你果然来了!”斯文斯基大夫站起身,给了杜赫一个热情的拥抱,杜赫很自然地放下如霜的手,回应着,白如霜终于舒了一口气。
“好久不见,斯文斯基。”
“好好,”斯文斯基大夫拍拍杜赫的后背,然后将目光投入白如霜,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 “这位小姐••就是你说的亲友••病人吗?”
“嗯,这是我姐姐的女儿,白如霜。” 白如霜冲着斯文斯基微微躬了下身体。
“你姐姐的女儿,就是你的•••?”这洋人问题还挺多。
“嗯,”杜赫停顿了一下,想了半天,“就是我的••侄女••”
“哦,中国人的辈份总是让我觉得好晕好糊涂——”斯文斯基无奈摆手,“不过,中国小姐也是真漂亮!”
“哈哈,没错,西方姑娘很热情,中国小姐很漂亮!”杜赫爽朗地笑,随后招呼如霜坐在桌前。
“姑娘,能跟我说说你的病状吗?”斯文斯基问。
白如霜扭头看了杜赫一眼,杜赫示意她照直说。
“我••我•••”白如霜想到自己的病情,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我从小就身体不好,四肢冰凉,经常晕倒,还——还经常•••呕血•••”说到最后一句时,如霜简直是在咬牙切齿。
杜赫看见白如霜眼中的泪花,叹了一口气。
“嗯,身体有什么地方会痛?”斯文斯基一边记录,一边问。
“没有,只是偶尔,头会痛。”
斯文斯基“哗啦”撕下一张白纸,写了一行飞扬跋扈的英文,递到如霜面前,如霜愣了一下,斯文斯基又将纸递给了站在一旁的杜赫,“查瑞•杜,你带你的••什么••姑娘,去隔壁验个血。”
“好,”杜赫接过纸,扶白如霜起身,此时的白如霜刚刚听到洋人大夫说“你的什么姑娘”,脸颊早已飞上两片红云。
隔壁的验血室。
杜赫递上纸,坐阵的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她熟练地将纸插在旁边的针座上,然后用毫无感情的语调说,“把衣袖解开,左手腕翻上来!”
白如霜头皮发麻,只能照做,她紧紧盯着女人的一举一动,先是抽出一根皮筋,绷在自己的手腕上方,然后轻轻拍打。她又从旁边的两个白瓷缸里,分别捡出一根拇指粗的针管和一小团湿气清凉的棉花,对着白如霜的腕上青筋擦了擦,便将银闪闪的针尖竖着戳了进去。
白如霜只是觉得手腕上先是钻心一痛,然后便是一阵麻凉,她本来以为会很痛,看来是自己大惊大怪。她正胡思乱想,一双温暖的手如同泥鳅般,滑进她另一只手的掌心之中,插进她的五根冰凉手指,紧紧地贴合攥住,是杜赫的手。白如霜抬头,竟发觉杜赫的鼻尖居然有了汗水,他的眉毛有点扭曲,嘴巴也有点歪。
白如霜有些啼笑皆非,此刻扎针的人究竟是谁?但心中笑完之后,她的心又一拎,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在痛,二叔却感同身受一般?他又两度抓紧自己的手?
她的心乱了,迷惑了。
“请问,好了没有?”白如霜未说话,杜赫已经无耐心。
“很奇怪,太奇怪,从来没有的事儿,”中年妇人不答话,“嗖——”地一声拔出针管,白如霜疼到惊叫出声。
“如霜——”他比如霜叫声更惨烈,下一秒便冲着面前的中年女人吼,“你干嘛?”
“叫什么嚷什么?!没抽过血!?”中年女人也火了,“她的血抽不出来,再抽一次就是了,你吼什么?”
女人一脸不悦地擦了擦针管,又弹了弹如霜的手腕皮肤,再次将针尖推了进去,如霜呲着牙不啃声。针管渐渐涌入暗血色的血浆,非常粘稠,非常黯淡,仿佛是咳嗽时喝的枇杷膏糖,中年女人又使劲抽动了几下针管,如霜一边感觉整只手腕酸胀,一边感觉到杜赫的手心开始冒汗,热的气息,缭缭绕绕,透过她的纱衣,渗入皮肤。
中年女人解了皮筋,又取出一团干棉花,堵在针口上,同时把如霜的手腕一半推回,递回那张纸,翻个白眼,没声好气,“去找你的主治医生!快走!”就差拿扫帚赶人。
“如霜痛吗?”
“不痛。”
白如霜低着头任杜赫牵着,她甚至不敢抬眼,只害怕一抬眼,便撞上杜赫的眼神。
有点晕头转向,有点慌张不安,那种感觉太玄妙。
杜赫将纸递回给斯文斯基,斯文斯基摘下眼镜。
“血液化验结果要一周后才出来,究竟什么问题要先看到化验数据才知道,杜你到时来一趟,”斯文斯基宽慰两人,“不要太紧张,你的这种症状,可能是肺或肾有问题,只要不严重,好好治疗一定会好的!”
如霜颔首表示明白。
“杜,你要好好照顾她!”斯文斯基送两人出门时说。
“我会的。”杜赫看了一眼身边的如霜,以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回答,白如霜顿觉五雷轰顶。
走出医院小楼,天地为之开阔,白如霜连忙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旁边病号不少,人来人往。
“斯文斯基说了,问题不严重,如霜你可以治好!”杜赫的话中掩示不住的兴奋,他沉浸在臆想的欢乐中无法自拔。
白如霜停下脚步,脸上有落寞的神情,“二叔你真的觉得我会被治好吗?”白如霜自己摇摇头,“爹或许没有告诉你,二十年间,南京本地著名的洋人大夫都被请过诊治我的病,法兰西、阿美力加、大不列颠•••只是到最后,他们都说•••无药可救——”
白如霜表情漠然,她抬头望了一眼蔚蓝的天,四周热闹的人群,然后踱过僵在原地的杜赫,向前缓缓走去。
一瞬间,杜赫面如黄土,他闭上眼。
生老病死,本是人世间最平常的事,无人能抗拒,亦无人能逃离,正像当年杜偃月的匆匆离开,如今白如霜即将面对的,她无法预测的将来。
杜赫永远无法忘记,杜偃月闭目躺在床间,脸色素净,月白锦锻枕巾上大团大团鲜红的泅迹,如同盛开的艳丽茶花,她的笑容惨淡却凄美,她说,赫儿,我无法再陪伴你,你日后要听话。
那一刻,她的手指划过自己的脸,平静的湖水中央渐渐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只是这涟漪中悲伤泛滥,思念成殇。
白如霜回过头,蓦然看见身后的这个中年男人,她称作二叔的人,突然站在路边,泪如雨下。
身边的人群熙熙攘攘,忙忙碌碌。
他哭了?他竟然哭了?
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她的一句话?只是为了她的身患绝症病入膏肓?
“二叔,你••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白如霜胆怯地走到杜赫的身边。
杜赫一把将白如霜揽如怀中,白如霜本能地挣扎。
天啦,叔父和侄女,怎么可以?还这么多人•••怎么可以?
“我不会让你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死!”
白如霜的瞳孔一下子震惊到几乎眦裂。
她忘记了挣扎,忘记了时间,微热的风将两人团团袭卷包围。
杜偃月。白如霜。
她是我的母亲,我是她的女儿。
她是她,我是我,她是我,我亦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