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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十、圣修医院纪 ...

  •   上午八时,白家后堂,白如霜梳洗完毕,刚刚走出房门,眼睛还没抬起,便听见二叔杜赫厚重的声音。
      “如霜,去前铺?”明明是疑问,但是似乎所问之人根本就知道答案。
      “啊,二叔,我••”如霜有点磕巴,自从前几天从白塔回来之后,她已经被家中的上上下下,叮嘱了不下百遍,休息休息,不许去铺里做事,不许!
      可是,这突然清闲的日子却让白如霜浑身不自在,她读完书便刺绣,刺完绣便读书,再读完书便想,或许休息够了,该去铺里算算账。可是,没想到今早一迈脚,这个小念头便很快被人发觉。
      “二叔,我觉得我休息够了,身体也没有什么大碍。”白如霜试探着问。
      “好,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杜赫饶有深意地微笑,自然地拉起白如霜的手腕,向前门奔去,白如霜一脸不明所以。
      “哟,二爷,小姐,这么早你们干嘛去?”白三刚刚掀了前铺的门板,站在柜台前点着上下云锦布料,便看见两人风风火火地往门外奔。
      “白三,帮我转告姐夫,早上空气好,我带如霜出去锻炼身体,有益健康!”杜赫回头,咧嘴一笑。
      白三点了点头,顺势望去,便见门外,杜赫不知从哪面扶起一辆两个轮子的怪东西,自己叉开双腿跨了上去,随即示意白如霜侧身坐在后面的木板上。白如霜双手拽着裙边,盯着望了半天,不知从何下脚,杜赫单脚撑地,回头动了动嘴,便见白如霜咬着嘴唇点点头,小心翼翼摇摇晃晃地坐了上去。
      “吱溜——”一声,杜赫双腿一收,那怪东西前后两个轮子居然骨碌碌地转了起来,载着两人左晃右摇地一下子跑远了。
      白三望着杜赫没掖进西装裤的白衫边,还有如霜鹅蛋黄的裙角,被风轻轻地卷翘到空中,有点目瞠口呆。眨个眼,他猛地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思文书院的学生正兴玩这个,‘自己行走车’,自行车——”
      “啥?自行车?”佟伯的声音从门帘后传出,随即他便一脸疑惑相,颤颤微微地走了出来。
      “佟伯佟伯,”白三对谁都挺恭敬,“我刚是说,二爷和大小姐骑着自行车出去锻炼身体有益健康——”白三记性不错,照着杜赫的话说,准没错,“我马上告诉老爷!”
      “哦——”佟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挥挥手,“你忙生意,我去说。”
      “哎——”

      “老爷。”佟伯拖着老腿,挪到白纪祖的房门前,敲了敲。
      “什么事,佟伯。”白纪祖在屋里应。
      “那个二爷出去了,还有那个•••”白纪祖拉开门,一身黑色短马褂罩灰底长袍,“你进来。”
      “哎”,佟伯刚迈脚进屋,便忙不迭碎叨开来,“刚二爷带小姐出去,骑什么车••?!老爷你看这事儿•••”
      白纪祖不出声,面露严肃矛盾神情。“或许我该找个时间和赫儿好好谈谈。”
      “老爷,恕我多嘴,若是不知真相瞎传,流言便是野兽毒蛇!大小姐毕竟还没嫁人,镇上人也大部分不知道杜二爷并非大小姐亲叔,只怕•••”
      “我明白。”白纪祖点头表示赞同。
      “爹——”白纪祖与佟伯正表情严肃,门外便传来了白如侬的喊叫声,白纪祖顿觉脑门直冒金星,头皮也发麻,他摇摇头拉开门栓。
      “你知道姐去哪儿了?一大早怎么没见她人?”白如侬一头零乱长发、一身花边睡衣地站在门前,像是和谁在赌气。
      佟伯喊了一声“二小姐”,便知趣地退门而出。
      “啊,”白纪祖清了清喉咙,“如霜和你二叔说是出门锻炼去了,去去就回。”
      “呜,二叔偏心!为什么不带我?不带我!”白如侬的怨气声音传了很远。

      圣修医院位于南京城太平路以西,青砖上的门牌号标得清清楚楚,247。
      翻个围墙,便是由南京中华圣公会投资建造的圣修罗教堂。据说,百日维新后,随着国门越来越敞,越来越开,乘冒烟游轮飘洋过海来到中国大地传道授教的洋鬼子,不在少数。一位叫做圣彼得•斯特罗的英国人,头戴一顶宽沿毡帽,左手拄着黑色拐杖,左手携着一箱美元,曾在南京的街头上驻足眺望。再后来,斯特罗先生结识了当时的南京政府要员叶德,此人也曾经是“洋务运动”的倡导者之一。两人一来二往,便动用斯特罗这笔国外募损来的款子,大兴土木,建了这座圣修罗教堂,从此成为了南京零星洋人的聚集地。本地人来礼拜听课的还是很少,毕竟不同种亦不同宗,耶稣基督与洪水猛兽也没有什么不同。经过多年努力,圣修罗教堂开始有南京本地信教者畏缩进出,斯特罗先生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倾了全部家产,又在教堂旁兴建了一所洋人诊所——圣修医院。
      这圣修医院里面,大部分是洋人医生,但护士、护工之流,则由当地人担任,当然一定得是思想进步头脑开通的人士,否则替洋人打工卖命这项罪名可不小。克服万般艰难险阻,也便从最初的门可罗雀,到如今的人头攒动,救死扶伤相比布道传教,要容易被接受的多。当地政府亦曾接过明码传文,各地政府不得干涉洋人宗教事务,不得张扬也不能得罪,有此钦披御文,自然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官方态度。

      “詹姆逊老师,您能解释给我听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曾少游望着密斯特詹姆逊,缓缓抬起靠在显微仪上的双眼,这个穿着白大褂系着条纹领带的中年洋人,一双碧眼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却暗潮汹涌。
      “这个••很奇怪•••”詹姆逊用不标准的中文,仿佛吃蚕豆般一字一顿,“血液细胞没理由爆炸的•••这很少见——”正像所有洋人一般,他的语调没有平仄变化,全是一声。
      “嗯,”曾少游点头,“那天,那个病人,你也看到了,这是他的血液样本。我只是替他打了麻药,还没有开始手术,但是很神奇的是,子弹便自动从他的伤口里崩了出来。詹姆逊老师,你在国外有遇到过这种的情况吗?”
      “前所未闻,”詹姆逊眨了眨自己的长睫毛,“你说的倒很像你们中国的鬼怪故事。”
      “可是中国的鬼怪故事里面,不会有子弹,更不会•••”曾少游突然想到什么,他继续说,“更不会伤口滴上血液便立马神奇愈合!这太不可思议了,可是这是我亲眼看到的,我没有说谎。”
      詹姆逊忽然张大了嘴,很是惊诧。
      “怎么了?”
      “你说的这个,倒让我想起我们西方的《圣经》故事。”
      “《圣经》故事?”
      “是,”詹姆逊继续上下眨动眼睛,表情异常认真,“上帝有两个儿子,亚伯和该隐,哥哥该隐妒忌弟弟更受恩宠,于是杀了他,上帝很生气,便把他打入地狱,并罚他不能吃其它的东西,只能以血为生。即使受伤了,只要吃了血,都会马上复原,而他也将永远摆脱不了对血液的渴望,我们西方叫他‘凡派尔’,中文的意思就是,‘吸血的恶鬼’。”
      曾少游的身体一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的上衣口袋。
      “我们西方也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一个小村庄发了瘟疫,人全死光了,我们把死人埋了,可是过了几天,我们又发现,墓地里的墓碑裂开了,死人没了。然后我们便发现,一个浑身溃烂长疮的男人,咬住活着的女人的脖子大口吸血,还把血液涂在自己的脓疮上,真是太恶心了!”
      詹姆逊讲到这里,眉头大皱,反胃地歪过头,拼命地咳嗽起来。
      “中国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吗?”曾少游心事重重,像是询问,又不太像,语气矛盾万分。
      “哦,我想起来了——你等一下——”詹姆逊没有听到曾少游的话,他抹了抹嘴边的涎水,就急急忙忙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白漆面柜子前,拉开玻璃门,在一堆排插得整整齐齐的书本中间,翻了起来,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他抽了几本出来看了看,又原位置插了回去,直到将一本黑色硬壳书本抽了出来,突然大叫一声,“找到啦!”
      詹姆逊拿着书本走到曾少游的面前坐下,曾少游好奇地探上脑袋,这才发觉这是一本装订得极为结实的册子,并非什么书籍,硬壳表面粘着一张裁剪得光光滑滑的长方形纸片,自上而下竖排写着几个字:
      「圣修医院编年记事(1897年起编撰)」

      “你看——”詹姆逊翻了停,停了又翻,最终打开一页,指着上面的钢笔字说,“这里,1902年夏,7月25日,夜,一中国孕妇剖腹产,生双胞女胎。宫颈刚开两指,突然全院停电,5分钟后恢复,一胎女已出头,脐带断,血崩,惊见牙齿咬印。门窗具合,未见破坏之损,怪事一桩。”
      曾少游的心脏突然狂乱地跳动了起来,他似乎闻到了写在旧黄纸页里,历史中的,浓烈血腥气味,使他全身上下的每个毛孔都剧烈收缩,每个细胞都欢欣鼓动。
      曾少游一把推开桌子,立马跑出詹姆逊的办公室,一头栽进走廊尽头的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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