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白字血缎行·中国吸血鬼僵尸小说之一</b>》萨其玛

39、四、苦相吸相斥

　　等白如霜白如侬反应过来，一个从荷包里掏出云锦丝绢，一个从衣兜里拽出蕾丝手帕，递给杜赫的时候，杜赫的面前，已经凭空多了一张折叠整理的雪白纸巾。
　　众人一愣，都抬头，看见的正是一脸微笑露出洁净牙齿的董必军。
　　如霜和如侬自然不认识，所以对面前的这个英俊的陌生男人，稍显疑惑，而杜赫却是一下子想起了那日，在白瑞福云锦行的卖堂，与他见面的情景。
　　“杜先生，你还记得我吗？”董必军开口。
　　杜赫并不惊讶，只是煞有风度地淡淡一笑，“当然记得，江浙军阀统领董武董督军的独子，东南军阀曹僖原曹军统的副手，怎么会不记得？”杜赫又说了声“谢谢”，很自然地接过纸巾，按在自己的鼻腔下。
　　白如侬不明所以表情依旧，白如霜却微微锁起了眉，想必是从父亲白纪祖和店铺里长工的口里，听到过什么风吹草动。
　　“哟——，原来您两位早就认识？”严德在一边插嘴，喜笑颜开，暗想今个是什么日子，撞见两号人物，一个有钱，一个有权。
　　“如霜小姐，其实我们也见过，就在这里，”董必军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白如霜，温柔而礼貌地凝视，“上一次你来看银簪的时候。”
　　“哦，是吗，我不记得了。”白如霜客套地回答。
　　“如果没有猜测的话，这位应该是如侬小姐吧？”
　　“啊，你好你好，董军官。”白如侬点头，她对董必军颇有好感。
　　“你们也是来街上看灯的吗？”董必军望了望门外的流光溢彩，心中明白了八九分，他放弃了来“严德”挑选古董送给父亲的初衷，这不急于一时，结识朋友却要看机缘巧合，“要不，一起同游吧，杜先生，两位白小姐，你们不介意吧？”
　　杜赫和白如霜对视一眼，然后回过头，自信而坦然地笑，“当然不介意，董军官，一起吧。”

　　杜赫、董必军、白如霜、白如侬、静丫鬟五人，便前前后后，涌出了严德古董行，严德站在门口喜滋滋地摆手，“各位爷儿，各位小姐，下次有空再来惠顾。”他是赚到了，又攀到了，当然希望再来。
　　白如侬手上持着最后挑中的黑漆螺钿花八角胭脂盒，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和白如霜静丫头是有说有笑，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杜赫、董必军两个男人则肩并肩跟在后面，眼神却都似有似无地飘到白如霜的身上停住。
　　“其实我明白，杜先生对军阀有所偏见，当然也包括我，”董必军开口见山，“可是老实说，我真的很想交杜先生这个朋友。”
　　“偏见之所以会形成，大都是建立在眼见耳闻之上，想来董军官明白我的意思，”杜赫回过脸，注视董必军，“至于交朋友，有没有偏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交往的人人品如何，是不是值得交往，是不是坦诚以待？”
　　“那么，不知道我是不是符合杜先生交往朋友标准那一个？”董必军饶有兴趣毫不畏惧地回应杜赫的眼光。
　　“我们今晚可以说是第一次真正地交谈，也还没有深交，没有知根问底，”杜赫第一次感受到对方的强劲力量，他倒也淡定从容，“但是——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我也乐于交董军官这样的朋友。”
　　“哈哈，好好，知已难求，朋友尚可。”两个大男人便边走着边开怀大笑了起来，这两人营造出的磁场，是如此的和谐而又对立。

　　“姐，这两人，笑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如侬听到背后的大笑，回头一看，嗔疑着，如霜摆摆手表示不知，便开始抬头观望各式花灯。
　　街上，人流疏密有秩，穿梭于光转色动浓墨泼彩之间，宛如流云，宛如暮风。这功劳，有一半要归功于站在路边或巡逻或守候或鬼鬼祟祟鼠目寸光或明目张胆趾高气扬的巡捕房众人。
　　“我呸——，今年的花灯会，搞什么捣头玩意？看来看去，就几盏破灯！”一二十来岁的小警察对身边人抱怨，“几盏破灯还要维持秩序，还要防鬼？这么多人，鬼怎么来？”
　　“是啊——站了一天，累死了——”戴着笨重眼镜的胖“四眼”拍了拍脖子，“我听头头他们说啊，东南军阀那边最近封锁戒严了诸条通往咱白水镇的要道，要收什么过路费，所以附近地区的手艺人大都过不来，这次花灯会才会这么凄凉寒酸。”
　　“东南军阀？曹僖原那只老狐狸带的军队？”
　　“没错，就是那一支。”
　　两个年轻小警察继续埋着头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黑影已经拉长到身边。
　　“让你们偷赖聊天！让你们偷赖聊天！”咬牙切齿叼着半截烟卷的男人狠狠地扣了两人的头几下，他的刘海乱七八糟地遮住双眼，桀傲而不羁。
　　“呜呜呜，队长——”两人捂住头，揉着脑袋，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带你们来是巡逻的，谁让你们来聊天啦？！要不要我搬张椅子给你们坐倒杯茶给你们喝啊——啊？！”男人瞪大眼眶，一副训斥的蛮横模样，“公家饭白给你们吃的？”
　　“队长，我们知道错了——”两个小警察任他喝斥，耷拉着耳朵，满眼委屈，满腹牢骚。
　　“那还不赶快去巡逻？”男人将烟卷啐到地上，伸出脚用力踩熄。

　　白如侬被白如霜拉过来拉过去，四处观望花灯，由一开始的兴奋到此时的无精打采，腻了烦了，她只得不停地无聊咂嘴。
　　她打着哈欠，一个白眼翻向前方，瞳孔正中央闪过一个人。
　　金庚中——
　　她眼前如鞭炮爆炸一般倏乎一亮，猛地来了精神，她一把拖住身后如霜的手，踉踉跄跄地扑了上去。如霜倒是给她这么突然一拽，差点儿跌倒，杜赫和董必军同时反应过来，都加快了步伐跟了上去。

　　“金庚中——”白如侬一下子出现在金庚中的面前，令他始料不及，他倒退三步。
　　“白••白••白如侬？”金庚中看清眼前人，一声悲壮的叫唤。克星啊克星，命中克星，这辈子都不想再遇见这个女人，可是咋没过多长时间又这么霉这么背地遇上了呢？金庚中在心中暗暗叫苦。
　　“怎么了？这么讨厌看见我？”白如侬刁蛮毒辣的眼神，睥睨着金庚中，万箭穿心。
　　“真是懒得理你，”金庚中蔫了一般自言自语，他抬起头撑着脸皮假着笑，“对不起我在办公，白小姐请让路。”
　　白如侬偏偏不动，挺着腰板望他，既倔强又委屈，金庚中见她这种古怪眼神，一阵全身发毛。
　　“嘻——，从没见队长这副熊样——”背后有人掩口囫囵轻笑。
　　“混蛋！你们还不快去巡逻？找抽啊——”金庚中怒发冲冠。
　　两人脚下抹油立马溜了，一阵呛人灰尘四起。
　　“你真的这么怕•••看见我吗？”白如侬失去了最初的骄傲与任性，她望着金庚中的眼神略显忧伤，这两人便久久地对峙着站在原地，金庚中不明所以不知所措。
　　白如霜站在妹妹的背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一时间似有所悟。她走到两人中间，打圆场。
　　“金巡捕，你还记得我吗？”
　　金庚中愣了一下，立马点头，“啊，白家大小姐白如霜，对吧？白水湖时见过，我有印象我有印象！”
　　如霜颔首微笑，“上次如侬冲撞了你，你千万不要见怪，她刚从国外回来，很多事情还不懂。”
　　“啊，怎么会？不会不会，我不会见怪。”金庚中说这段话时是违着良心，异常艰难。
　　不会见怪？不会见怪才怪！
　　“那就好，”杜赫和董必军不知何时，一左一右站到了如霜的旁边，形如护卫，“这丫头的确是口无遮拦，可是绝对是一根肠子通到底。”杜赫也帮如侬打着圆场。
　　“二叔——”如侬稍稍转移情绪，不满地噘嘴。
　　“这位是？”金庚中并不认识杜赫。
　　“在下杜赫，如侬的二叔。”
　　金庚中听过这号人物，他又将目光转向另一个男人，这一眼比较震惊，他认出了此人正是东南军阀曹禧原的副手，来头不小的董必军。虽然说镇上的巡捕房与东南军阀是泾渭分明，并无过多交集，但是金庚中一想到他们的臭名昭著丑恶嘴脸，还是不能不鄙夷，甚至是极端敌视。
　　“董军官？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金庚中话里带刺。
　　“呵呵，金巡捕，你不用对我这么语气强硬怒目相视吧，”董必军不恼不怒，脸上挂着笑，“虽然我并不是白水镇上人，不过我可是一等一的好公民，今晚来看花灯，应该可以吧？”
　　金庚中被驳得哑口无言，想发作又不好发作，只能咬了咬牙齿，自顾自地把闷气往肚子里吞。
　　“行行，当然行，那董军官好好赏灯。”金庚中皮笑肉不笑，翻了个白眼崩着青筋地撞过董必军的肩。
　　金庚中气得够呛，一个抬眼，怨气却立马消了个烟消云散，身着桃色妖冶贴身旗袍的姬素颜，如同仙女下凡一般，巧笑倩兮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推开拥挤行人，不顾一切欣喜万分地冲了上去。
　　“姬姑娘！”金庚中的眼中溢着的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深情。
　　“巡捕哥哥，原来是你，这么巧？”姬素颜也颇感意外，她放开挽住身边男人的手，“干爹，你等会儿我，我遇上了一个熟人，聊聊再走。”姬素颜对身边肚大腰圆油头粉面的矮个男人娇嗔道，男人被迷得七荤八素地点点头，“呵呵呵——”地笑着说，“好好。”
　　金庚中脸色铁绿，他暗暗攥紧拳头，恨不得一拳捶向男人的肥脸，把他打个满脸开花满地找牙。他简直是玷污了他心中的女神，他眼中的仙女。
　　金庚中明明知道姬素颜是娼妓，可还是无可救药万劫不复地陷了下去。

　　“我？我••我带队在这里巡逻，防止发生意外•••”金庚中说话颇不自然，颇不流利，他甚至不敢直视姬素颜的双眼。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辛苦你了。”姬素颜对着金庚中媚然一笑，金庚中顿觉“山无棱，天地合”。

　　“姬姐姐——”不远处传来了女孩的声音，姬素颜循着声音望去，白如侬挥挥手，已经大步窜了上来。后面人亦跟着一起过来。
　　“姬姐姐，你也来看花灯？”白如侬惊喜道。
　　“哦，原来是白家二小姐，”姬素颜认出了白如侬，她笑若莲花，声如铜铃，“打上次咱们认识都快半个月了，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碰见了，我还记得你的话，就想着有空去云锦行瞅瞅看看。”
　　“你来你来，”如侬满口应着，“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办到。”
　　姬素颜点点头，落落大方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怡红乐”的头牌娼妓，她看向如侬身边的众人，便一一脱口而出，众人的名字，果然是欢场上的交际花，人际命脉自然无不知晓。
　　“白大小姐，董军官，”她将醉人眼神扫到杜赫的身上时，略微停顿了一下，“这位应该是，杜赫杜爷吧。”
　　杜赫望着她，绅士而礼貌地点点头。
　　“杜爷真是好情趣，居然也来看花灯？”姬素颜仍然笑得风情，笑得勾魂，她将手自然而然地勾住身边干爹的胳膊，“好了好了，我和干爹还有要事儿要办，我先走了，不打扰各位赏灯啦。”
　　姬素颜对众人一一行礼，然后便缓缓地走远了，金庚中伸长脑袋，无限惆怅地望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被人群湮没。他的心里堵得慌，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郁结，痛楚。
　　这样出卖□□醉笑陪欢的女人，他还是心甘情愿地栽在她的手里。只是，他究竟怎样才能拥有？
　　金庚中沮丧万分，心神不宁，他颓然地和众人告别，随后一言不发痛心疾首地走了，白如侬顿感失落。

　　“如侬，你怎么会认识‘怡红乐’的人？”白如霜一脸严肃地质问如侬，可想而知，就连白如霜这样深居简出的小家碧玉，都知道姬素颜的身份来历，那她的在外名声一定是大到了不得。如侬哑口无言，如果让姐姐知道自己男扮女装闯妓院那还得了？她赶快转移话题，“姐，那边的荷花盏好精致好漂亮，走走走，我们过去看看——”
　　如侬也不拉住如霜，反而自己一个人先撒腿跑远了。
　　如霜无奈摇摇头，和董必军紧跟其后，杜赫沉默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

　　金庚中衔着一根星火烟卷，蓬松着一头乱发，双眼无神、闷闷不乐地走在白水街上，四处晃荡，身后跟着几个兄弟，这种行为他美名其曰为“巡街”。他叉着口袋，绕着八字，揉着头发，看着地面，狠狠地一口接着一口吸着烟，再从鼻腔里逼出一个又一个灰白的烟圈，袅袅盘旋上升。烟草的辛辣味十分呛人，金庚中自己也忍不住扶在墙角，咳嗽起来。
　　“队长——”金庚中的背被人“盖锅盖”似的大力掴了一下。
　　“你要死啦，这么用力！”金庚中边摸后背，边回过头瞪眼睛，一个年轻的小警察穿着黑白警服，喘着粗气，眼神飘乎地站在他的面前。
　　“队长，出大事啦，关在监狱里的吸血妖怪逃脱啦——”

　　“那还不快走？”金庚中脸色大变，吐了烟头就拉住小警察往警局跑。
　　“队长——”小警察欲言又止，纹丝不动。
　　“什么？”金庚中不理他。
　　“那妖怪••朝着白水街这边••跑过来，然后就••就没影了——”
　　金庚中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