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白字血缎行·中国吸血鬼僵尸小说之一</b>》萨其玛

32、十、意乱亦情迷

　　老实说，自从昨夜妓女翠仙被嫖客咬死的消息不胫而走之后，这“怡红乐”的人气是一夜之间跌到了冰点谷底，一整天下来，就没见着几个客人。又或者是说，整个白水镇的大街上就没见到几个人影，白天还算正常，三三两两地议论，扎堆扎群地恐慌，这一到晚上，店铺歇业的歇业，不歇业的也早早打烊，人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乖乖地躲在家里，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可是“怡红乐”里是养着百八十号人，娼妓、打手、龟奴，都要张嘴吃饭过日子，即使是再艰难的时期，只要还有一个客人，也得开门做生意。
　　闲，实在是闲，“怡红乐”外的灯泡不亮，“怡红乐”里的花姑娘也打不起精神，通通围坐在一楼大堂的金毡圆桌旁，嗑瓜子喝花茶，话题总离不开昨晚发生的恐怖事儿。打手们没事可做手痒的很，不是上窜下逛逛到相好的屋云雨一番，就是围绕着那群红颜妖孽，说几句黄话，摸一把屁股，揉一把胸脯，然后便淫声淫语地打闹开来。
　　金庚中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跨进了“怡红乐”的大门。他一进门，本来众姑娘们是满怀期待两眼放光，以为等了许久终于有客上门，谁知一瞥上他那张脸，又都泄气地一屁股坐了下去。并非金庚中本人不英俊潇洒，而是经由昨晚的“抓妖”事件，所有人都认得金庚中这号巡捕房人物。
　　“我说，金捕头，不知今晚又来咱们‘怡红乐’有何贵干？”鸨妈迎了上去，边察言观色边言之凿凿。
　　“嗯，”金庚中摸了一把嘴，四处打量，像是在意无意地寻人，“我来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奉命调查情况？哎，那个，昨晚发疯的男人，不知道你们这里有没有人熟识啊？”
　　金庚中一边说，一边心不在焉地环视大堂，当确定他想见到的人并不在大堂之后，那种无比失望的表情显露无疑。
　　“他啊，是这里的常客咯，”一个穿着桃红锦缎的女人挥了挥手，满不在乎的表情，“我们这里的姐妹，十个有一半都接待过他，可惜偏偏给翠仙遇上这种发狂咬死的事，真是福薄命贱！”
　　“那是那是，这姓常的也奇怪，原来来了那么多次都好好的，怎么就昨晚‘尸变’了？”旁边跷着“二郎腿”的中年“残花败柳”，不顾形象地剔了剔牙缝，接过话柄。
　　“他姓常？”金庚中问。
　　“是啊，常彪，苏州一带做煤炭生意的大老板，家里有钱的很呢，经常来咱们这儿找姑娘，睡过无数，还不二睡——给钱还算阔气——不过话说回来，有钱能使鬼推磨，付钱爽快，咱们这儿谁不愿意？”嗑着瓜子的女人，听到这里，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谁说的？咱这儿也有身价精贵的呢，她可不是有钱就让人睡的！”一个三十岁上下绾着“双蝶髻”的女人斜着眼，一脸刻薄嘲讽，“哎，真不明白，明明都是婊子，怎么人家就高贵，咱们就低贱了？既然做了床上婊子，还立什么贞洁牌坊？”
　　“那是有些人给脸都不要脸，硬要把一张老脸往男人的屁股上靠。”一个清脆有力的尖细女声从二楼突兀地响起，众人抬头，便看见穿着墨黑裹胸马甲搭胭红真丝旗袍的姬素颜，抱着胳膊从楼上，姿态优雅而高傲地走了下来，一双高跟鞋“哒哒——”作响。
　　刚刚还调笑成一团的女人都不作声了，想说的话也烂在肚里不敢说了，姬素颜在“怡红乐”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有闲工夫坐在这里嚼舌根放坏水，不如出去多拉几个男人多接几单生意，说不定日子久了也会身娇肉贵起来。”姬素颜一脸冷漠的鄙夷，矛头直指刚刚说话的女人，“不过，每天有十几个时辰都在床上张开腿的女人，估计男人也不会再有什么兴趣，想高贵也不行了。”她的语调虽然不高，可是字字带刺。
　　“好啦好啦，素颜，都是姐妹算啦——”鸨妈出来打圆场，她劝了劝姬素颜，见姬素颜不再说话，然后又回过头冲着刚刚的那个女人吼，“庆莲你再乱嚼舌头，我就让龙四关你禁闭灌你辣椒水掌你的嘴，听到没有——”
　　那女人吓得浑身颤抖，连连点头。
　　曾少游不花一分钱就看到一场好戏，再加上姬素颜的突然出现，真是让他乐不开支，一时忘乎所以，忘记此行的目的，倒是姬素颜头脑清醒，她一眼看到站在一边的金庚中，语气突然一转，温柔万分，她的眼里几乎溢出笑意，“巡捕哥哥，今天又来查案了？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是来查昨天那男人的身份。”金庚中结结巴巴，言不由衷，牙齿和舌头结成一团。
　　“哦，常彪常老板这个人，我还算是了解，要不这样吧，你随我去楼上坐坐，我们再细谈啊？”姬素颜的风情万种，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学会的，就连金庚中这个被误解成“兔儿爷”对女人不感兴趣的男人，都会神魂颠倒把持不住。
　　金庚中一副上天眷顾的表情，他保持风度地微笑，同时死命地点了点头。

　　仍然是上次的那间锦绣典雅闺房，金庚中随姬素颜入内，姬素颜并未合门，相反把门大大敞开。
　　“门开着，看她们还能嚼出什么样的舌根？！”姬素颜的确是个厉害的女人，她从桌上拎起白玉茶壶，倒了一杯清茶递到金庚中的手上，金庚中端住，受宠若惊。
　　“其实我真没想到，常彪常老板啊，他昨晚居然会发狂咬死翠仙！他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在苏州一带做煤矿生意已经有十多年，家产的确不少，人虽然有点好色，但做起事来很直爽，给钱也很痛快，是咱们‘怡红乐’挺受姐妹们欢迎的熟客。”姬素颜喋喋不休，突然想到什么，伸出手指放在唇间，柳眉微颦，“巡捕哥哥，你说，他会不会是被疯狗咬了，得了‘失心疯’？”
　　金庚中听到姬素颜问话，赶快把咽了半口的茶吞了下去，“那个，有这个可能——”
　　“我上周接待他的时候，他告诉我说，他被门口的大狼狗咬了，你说•••”
　　“接待？”金庚中只听到这个词，便已是妒火中烧，没来由地气极败坏，“你真的接待他了？”说到最后，满腔的愤怒已经转化成一腔悲伤，金庚中一副楚楚可怜痛心疾首的样子。
　　姬素颜愣了愣，突然眼珠一轮，煞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金庚中很想转身抱墙痛哭。
　　“常彪一直捧我抬我，也很尊重我，我不愿意，他就一直没有碰我，我却一直觉得怠慢。我们俩上周坐了一下午，喝喝茶聊聊天，我这样接待他有什么问题吗？”姬素颜狡猾地娇嗔着，“难道说，巡捕哥哥，你是认为我会，陪他睡觉不成？你你——”
　　姬素颜眼里满脸委屈，眼里含着热泪。
　　“不是不是，没有没有，我我——”金庚中反应过来，却不由地口笨舌蠢，好个狼狈不堪，他想辩解几句，又不知道如何说起，不由地咧歪着嘴涨红了脸，如同热锅上的一只蚂蚁。
　　姬素颜却“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好啦好啦，我是逗你玩的，我没生气。”
　　金庚中像木头一样地愣在椅子上，他完全被面前的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我可不是谁来都会献身的，那要看他的财权势有多大看我的心情如何？不过——”姬素颜以魅惑的眼神逼近金庚中英俊邪气的脸，笑意掬然而纯真，“如果是你巡捕哥哥，我倒是可以优先考虑——”
　　金庚中顿时大脑缺氧，石化在椅子上。

　　夜半十时，在雷皓天家召开的紧急会议也差不多散会了，众人一一道别，相互约定来日再行商讨对策，随后便心事重重地各奔白水街东西。
　　曾少游亦站在门口，和白纪祖白如侬道着晚安，同时他让白纪祖放宽心，杜赫的身体并无大碍，白纪祖感激地点点头。曾少游又望向白如侬，她仍然一脸茫然和无邪，曾少游笑着挥了挥手，白如侬回做了一个鬼脸，便窜到了白纪祖和白三的前面，领着头往家里奔去。曾少游看着她远去的背景，在某一刻，他冰冻三尺的身体里，有万物复苏怦然心动的感觉，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黑暗中，曾少游将手伸进裤兜里，手指触到略显湿润的纱布，他愣了一下，将纱布掏了出来，最前面的纱布头上染着刚刚替杜赫包扎时的鲜血。
　　腥红。潮湿。粘稠。魅甜。

　　“爹——你们刚才说十五年前，白水镇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谁是千年不死的妖怪啊，爹？”白如侬走到半途，突然提问。
　　白纪祖却不回话，只是拄着拐杖继续向前走着，目光不停闪动，如同水中的浮月，镜中的杨花。

　　十五年前？
　　穿过时光河流，那是一段怎样漫长的岁月。
　　为什么越是想忘记的，到头来，反而越是清晰历历在目。
　　偃月，是他回来惩众人的罪过了吗？
　　可是，你都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