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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四、当时偃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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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少游还在沉默,白如霜则静坐在床上等待答案,可是曾少游一直没有开口。这等尴尬的时刻,白如侬闪闪撞撞地进了门,打破了僵局,她的姿势甚是滑稽,仿佛是社戏时踩着高跷扭着秧歌。
“来了来了,”她一只手端着兰花釉蓝白瓷碗,另一只手则紧紧拧着鼻子,身体离碗最少有几丈远,眉目全部扭成一团,仿佛躲避瘟疫或是鬼怪般唯恐不及。她将碗送到白如霜的手里,继续拧着鼻子,“姐,你喝了吧!”然后又转过脸,对曾少游鼻腔鼻调地埋怨,“曾大夫,你确定这是中药不是狗血吗?猩红猩红的,腥臭腥臭的,好难闻!”
“是药哪有好闻的?”曾少游无奈地摇头走上前,看了一眼白如侬,随即直视白如霜的双眼,“如霜,先喝了吧。”
白如霜点点头,端起碗一饮而尽。她拿下碗,嘴边流下几滴血红的涎水,曾少游欣慰的样子,白如霜便和他相视一笑,既默契又凄凉,白如侬不明所以。
这档口,白纪祖和杜赫走了进来。白纪祖一眼看到坐在床上清醒过来的如霜,碎碎叨叨着迎上前。而杜赫,却一眼看到两人交融默契的眼神,脸色不由阴沉了下来。
“爹,二叔,姐姐醒啦——”如侬是小孩子脾气,笑得没心没肝。
“看到了看到啦——”白纪祖坐到床边,抚摸女儿的额头,“如霜你好些了吗?”
“喝了曾大夫的药,好多了。”如霜面色素白,抬起头,正对上杜赫锋利的双眼,她的心中晃着大半瓶水,七上八下。二叔这是怎么了?
“曾大夫,每次都麻烦你,幸亏有你!”白纪祖对曾少游相当笃信,这不是凭空,而是基于事实。因为如果仅凭曾少游的外形判断,或许他连一个医生郎中大夫都不够格,白如侬最初的怀疑并不是没有依据,医者要先自医,可是曾少游却让人大跌眼镜。
“白老爷您又客气了。既然如霜没什么事了,那我也要先告辞了,诊所里还有其它病人候着。”
“好好,”白纪祖点头,转过脸对杜赫说,“阿赫,你帮我送送曾大夫。”
“知道了,姐夫,”杜赫又看了如霜一眼,“如霜你好好休息。”
曾少游拎起紫檀木盒,抚平自己身上的蓝领白边国字杉,虚飘飘地走了出去,杜赫则一袭黑衣,紧跟其后。
“这曾大夫什么病都能治,怎么就自己的病治不好?”白纪祖自言自语地摇头。
白如侬在白如霜耳边叽叽喳喳,白如霜却心不在焉地锁着眉,看向门外两人远去的身影,她不明白为什么曾少游一直不给自己的病一个明确的回答,她亦不明白,刚刚回国的杜赫杜二叔,为什么会一直用那般复杂那般深寂的眼神凝视自己,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白如霜玉臂上的血脉在萼绿金丝的锦被下,缓缓游动贲张了起来,仿佛蟠天游走的青龙。
她的体内是一汪阴血,至纯至阴,没有活气。
杜赫送曾少游出门,一路与他平肩而走,却并不搭话,曾少游也不奇怪,归国的爷儿,或许待人处事不同。相较于杜赫的身材强健厚实,曾少游则显得细作柔弱的多。
“我今天刚回来,如霜发病,也是头一遭见着,原来也听姐夫信中说过,但我没想到,居然这么严重。”杜赫首先开口,问的当然是如霜的病情。
“呃,如霜生病也有好多年头。打我记事开始,就记着白老爷带着小时候的她,上我家让我爹治病。只是她的病——”曾少游望了望远处,欲言又止。
“她的病怎么样?”杜赫停了下来,望定并肩而行的孱弱男子,语气甚是关切。
“坦白说,无药可医。”曾少游一字一顿,眼神黯然。
杜赫脚刚刚踏进如霜的闺房,白纪祖便面向门的方向,对着他,做出“嘘——”的手势。白如侬蹑手蹑脚地走到杜赫的身边,踮起脚尖,把嘴贴在他的耳朵上,语气放轻,“姐刚刚睡下,咱们别吵醒她。”
杜赫望向床,白纱帐已经放下,罩着镀金色的床帷条,层层叠叠,粉粉坠坠,隐隐约约透着帐中人的大致轮廓。床前的脚踏横条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双由紫芙蓉、白茉莉和粉梅花三种花朵组成的圆口红衬纳底绣花鞋,如霜的鞋。
“爹,我先在这里看着姐,二叔今天刚回来,你们先回房聊着歇着去。有我在,没事,真的。”白如侬又对白纪祖低语,白纪祖点头颔首。
“等一下我让丫头们送点糕点过来。阿赫,咱们也先回去吃点东西,顺便聊聊,你好不容易才回来,无霜没有大碍,咱们稍候再过来看看。”
白纪祖的房间是位于东厢的最后一间,一推开门,就看见一面墙的古董花瓶和名家字画,白纪祖也是附庸风雅之人,骨子里还有“文人”作风,喜好收藏,也爱舞文弄墨,所以书桌上是笔墨纸砚样样不缺。除此之外,还可看见紫砂龙嘴的茶壶茶杯,白须粗茎的水仙花球和黑白两色的滚圆玛瑙石,已经被白纪祖把玩得平洁光滑。竹画屏风旁,挂着一只鸟笼,里面养着一只黄绿画眉。
两人相对坐下,白纪祖提起紫砂龙嘴壶,给杜赫倒了一杯清茶。杜赫喝惯了国外的咖啡奶茶,对于茶水的苦涩倒不能一下子适应。
“刚刚曹僖原的话,阿赫你别放在心上。”
“姐夫你指他说的,我不是杜家的亲子,而是养子?呵呵,姐夫你多虑了,我真的没在意。”杜赫心胸宽广,语气平淡,“爹生前待我比亲儿子还好,我就一直认为,自己是杜家的人,从来没把自己当外人。”
“那是最好那是最好。阿赫你要明白,最后你爹没能把杜家房契留给你,也是有不得以的苦衷,你千万不要怪他。我知道你当年想不通,才会一气一下去了法兰西留洋,但是现在他人都去了,不要再去计较了。”
“姐夫,其实你不用劝我,我都明白,我再也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
“你明白最好。”白纪祖沉吟片刻,突然转移话题,“好了好了,不说旧事了,还是聊聊这几年你在法兰西的见闻,给姐夫听听吧。对了,上次听你在信中谈起,说是和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姑娘,在国外劳啥子‘教堂’结了婚,那她人呢,怎么不带回来给我看看?”
杜赫无限凄然,心酸苦笑,“艾美尔半年前因病故去了,我又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白纪祖拍了拍杜赫的肩,眼神模糊,他叹气到,“十五年前,偃月离开我的时候,我也和你现在一样,习惯就好了,日子长了就好了。”
“这么多年,姐夫没想过续弦吗?”
“续弦?续谁?”白纪祖自嘲万分,笑中带泪,“你姐姐18岁嫁给我,27岁舍我而去•••今生今世有你姐姐一个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