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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二、两个病痨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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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白如霜的闺房中,曾大夫正在替如霜诊治,白如侬则坐在木制圆桌旁,不停地一杯接着一杯灌着水,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男人真是大夫?白如霜其实是心生疑窦的,她并不了解中医,只是凭她的印象,西方的医生大都穿着白衣大褂,诊断起来,漫天挥舞着听诊器和体温计,张牙舞爪,咬牙切齿,他们杀人于无形,不见血不封喉,面不改色心不跳。那么中医呢,仅凭刮刮痧板拔拔火罐,就可以药到病除?她不是不相信历史悠久博大精深的中国国萃,只是,不相信面前的这个姓曾的男人。
没错,她承认,这姓曾的大夫是长得清秀俊俏,甚是好看,但是一个男人长成这样有什么用?他瘦骨伶仃,脸色惨白,青筋凸显,皮肤却又蜡黄,时不时地咳几声嗽,吐出几口痰,包在纸里,她真怀疑他要把自己的肺给咳出来。这样病怏怏的大夫,连自己的病情都整治不好,真的有本事能医治别人吗?他真的能起死回生,而不是荼毒生命吗?
白如侬想到这里,头皮发麻,再也不敢想下去,又猛地一抬头,灌下一杯茶水。
姓曾的大夫却不慌不忙,从随身的紫檀木盒中抽出一根细长的朱红檀签,在青紫电火石上轻轻一擦,檀签居然燃了,徐徐冒出了袅袅青烟,如侬一下子坐直了腰板,瞪大了浑圆的眼珠,这姓曾的大夫有一套,放着旁边现成的油灯盏不用,燧木取火来了。随后,他转身将檀香插在了烛台上,屋子里顿时缭绕出一股馥郁凝结的浓烈芳香。
白如侬在心里微微叹气,爹爹白纪祖虽然做的是云锦外贸生意,远销海外,骨子里还是正宗传统的“守旧顽固派”,除了卖场大堂用着通电池的“洋盘”白炽灯,这家里的大大小小房间厅堂,还是坚持用着昏昏暗暗鬼影幢幢的柴油灯和烛台,长此以往,白府宅子里倒也真的添了几份诡异,几丝“鬼气”,想不胸闷气短都难。
曾大夫插完檀香,又像变戏法一样,从木盒里插出几根三寸来长的牛毛银针,在房间里闪着寒光。他扣住白如霜的手腕,掐好穴位,正对着就准备猛地扎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白如侬厉声尖叫一声,弹到曾大夫的身旁,紧紧抓住他的手,喘着粗气问:
“你干嘛?”
曾大夫蒙了,表情异讶地望着这个穿着红衣黑裤一身洋行头的年轻女子,不用多说,看着她的样貌就知道,她和白如霜的关系。
“刚刚听白老爷说,想必您一定是白家二小姐,白如侬,我说的对吗?”曾大夫暂时停下手头动作,侧过头来。
“是,我是,曾大夫我姐倒底怎么样了?我看你掰弄来掰弄去都半天我姐也没醒,你还拿这么长的针想戳我姐——”白如侬夸张地比划着。
“如霜小姐马上就会醒,只要你不拦着我下针。”曾大夫推开她的手,白如侬半信半疑地松了下来。
姓曾的男人对着白如侬微微一笑,深黑的眸子里坠满了如火流星,然后他捋袖、捏针、量穴、扣腕、抬臂、收掌,蓄力待发,用力一刺,如雪银针便深深地没入了白如霜的玉臂上。白如侬站在旁边,打了一个寒颤。
说来也奇怪,原本睡在榻上昏迷不醒的白如霜,突然有了动静,眼皮剧烈地翻动,身体也紧绷了起来,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皮肤上渐起桃花斑的红晕,脸上回过血色,胸口如稻麦般上下翻涌了一下,她居然一下子睁开了眼。
“姐,你醒啦——”白如侬欣喜若狂地满怀扑了上去。
“如侬——”白如霜伸出手,摸了摸如侬的头发,随后她抬起眉梢,忒到床边的曾大夫,并不显得惊讶,“少游,又麻烦你来。”
“如霜,你和我还客套。”曾少游的语气仿佛和白如霜是老相识。
“少游?谁是少游?!”趴在白如霜身上的白如侬满脸狐疑。
“白二小姐,当然是我,我就是曾少游,”曾少游望了白如霜一眼,又望向白如侬,“医生也有姓名,曾大夫也不是姓曾名大夫,而是姓曾名少游,呵呵——”
曾少游笑得眼眉弯弯,白如霜刚刚苏醒,还很虚弱,但也轻轻抿了抿嘴,只有白如侬表情如故。
这一灵动一沉静同样面目的两姊妹,或许真的是老天的杰作。
“好了好了,白二小姐,快从床上下来,你姐的身体还弱着呢,”曾少游一边收拾,一边摸出黄色牛皮纸包好的药包,递到白如侬的手上,“赶快到厨房把这包药用沸水冲开,端来给如霜喝。”
“嗯,好,真是太谢谢你了,曾大夫。”白如侬握住曾少游的手又松开,丝毫不矫揉造作,曾少游被她这么一握,倒是吃惊不小,料想本地的姑娘绝不会这么大胆主动握住男人的手,留洋归来的作风果然是不一样,但这样的不一样,并不让人厌恶,反而觉得单纯可爱,生了几分新鲜,生了几分好感,曾少游不由微微笑了。
“姐,你等一会儿,我去厨房,马上就把药端回来。”白如侬攥着药包,便风风火火急急促促地窜出门。
“如侬刚刚从国外回来,习的都是洋礼仪,不懂这边姑娘家的规矩,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如霜你想得太多了,我倒觉得如侬很直爽很可爱,不像镇上很多富家小姐娇恃妄为。”曾少游看向门的方向摇了摇头,又顺带着轻咳了几声。
“少游,你的病•••”
“肺痨,老毛病,打小就有,只能慢慢调理,治不了根儿。”曾少游自嘲地摇头。
“哦。”白如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声音飘摇,“咱们可真算是同病相怜——”
“有什么办法?过一天算一天,习惯了。”
“少游——”
“嗯?如霜?”
“现在爹爹如侬他们都不在,你老实告诉我吧,我还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