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雪》素白

4、泠雪

　　火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欢快地跳跃在柴火之上，偶有轻风扫过，带起点点火星，飘向不远处的床榻，只是还未近榻，便不甘地消失在了那缕风中。

　　启玄听着耳边的“噼啪”声，猛地醒转过来。
　　睁开眼，入目的是陌生的屋顶。启玄怔愣一瞬，一头坐了起来，随即一阵眩晕让他闷哼一声，他捂着额头静了会，待那阵眩晕过后，转头打量起房间。

　　这间屋子并不大，一眼便能望全。
　　屋内也无多余摆设，除了他身下这张简陋的床榻，便只有榻旁不远处的一个火盆。
　　除此，再无其他。

　　一墙之隔，便是冰天雪地。即使在屋内也能清晰地听到风雪呼啸而过的疯狂，可启玄坐在床上竟丝毫不觉寒冷。一个小小的火盆将屋里烘得暖暖地，更甚，时间长了还能感到一丝热燥。
　　门扇间的缝隙时有凉风挤进，到恰好抹了火盆带来的那丝燥意。

　　踌躇着下了床，启玄走到门边，拉开木门，烈风带着蹿入廊下的雪花偷空疯了般的往屋内撞。
　　放眼望去，门外，是无尽的雪白。

　　火盆里的火蓦地蹿起，涌来的寒气没能将屋内温度降下，反倒似被什么拦着一般，挡在门口进入无法。

　　启玄站在门口，只觉前面瞬间凉了个透，背后却依旧暖烘烘的，立时打了个寒噤，赶忙将门关上。
　　在门阖上的那一刹，身后穿来轻微声响。启玄一惊，猛地回身看去。

　　不知何时，屋内竟站了一名女子。

　　雪白的长发直坠地面，一身白衣罗裙缥缥缈缈，无妆的面容清美无双，一双眼眸犹如屋外望不见头的冰雪一般，却寂静到没有丝毫波澜。
　　女子站在火盆后，静静地望着启玄，面上瞧不出分毫情绪。

　　望着那身影，启玄脱口而出，道：“……泠雪……”
　　陈老头的故事里并未提及泠雪的模样，他也从未见过，但这一刻，他却能肯定，眼前的女子就是泠雪。如若不是，这女子又如何能凭空出现在屋里呢。
　　想到此，启玄心里有些激动，想要上前，却又有些担忧她被自己的冒失无礼吓到，不敢贸然行动，最后只是站在原地，傻呵呵地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欢喜不已。

　　听她唤起，白衣女子也不搭话，依旧面色淡淡地瞧着他。直瞧得启玄心下揣揣，生出疑虑，方才听她轻轻启口，“早在十数年前，我便警告过你，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一介凡夫俗子，何要执着至此？”

　　听她问话，启玄刚生出的那点猜疑便一扫而空，心里欣喜更甚，嘴上却紧张地说话都有些不灵光，“我、我听了你的传说……”

　　“传说而已，是真是假都不知，便能让你如此？”泠雪冷冷打断道。

　　“……可见到你了，便是真。”启玄愣了愣，慢慢冷静下来，认真地看着泠雪道。

　　泠雪默了默，盯着启玄看了会后，移开目光，抬步向他走来。

　　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启玄又紧张起来，可不等他脑子里翻过万千思绪，泠雪便越过他，拉开木门，往屋外跨去。
　　启玄反射性地伸手拉住擦身而过的泠雪，入手是一片刺骨的凉。启玄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却未松手。

　　停下脚步，泠雪侧首看他，一双如冰原般空旷透明的眸子带着疑惑，无声询问。

　　会拉住泠雪，不过是启玄下意识的反应，他并未多想，所以这会被泠雪瞧着，顿时有些无措，好一会，才讷讷道：“……许早以前，雪是暖的吗？”

　　闻言，泠雪蹙了蹙眉，转头望向被雪白覆盖的山脉，好似细思了会，才淡淡道：“谁知道呢，太过古早的事，我已记不清楚了。”

　　“还能回暖吗？”

　　“……”泠雪没有答话，只望着那一片白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过了许久，久到启玄觉得握着泠雪的手所传来的寒凉，仿佛要把他整个冰封住一般，才听到泠雪不带感情的声音幽幽飘来。

　　“没了心，要从何暖起来呢……”说话间，她轻巧摆脱启玄扣住的手腕，提步走出木廊，“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处，你且早早下山去罢。”眨眼，身影便散在风雪之中，消失不见。

　　望着空无一人的茫茫风雪，启玄过了好半晌，才动了动有些僵冷的身体，关好木门，跺回床边，和衣躺下。
　　他并未听泠雪所说，下山回家，而是在木屋住了下来。
　　选择住下时，他未作多想，直到感觉肚饿，才想起这处没有吃食，他出门前带在身上的干粮早不知丢在山里哪处，无法，只得出门想办法，可哪知刚开大门，便见门前放着一个食盒，启玄疑惑地将食盒拿进屋，打开盖子，盒内装的竟是热气腾腾地饭菜。
　　怔愣一瞬，启玄细细一想，便笑了起来。
　　这冰天雪地里，一个不知在外放了多久的食盒，盒内食物还能保持热气，除了泠雪，启玄不作他想。
　　泠雪虽无心，可他知道她并不是无情之人。

　　就这么过了几日，启玄一直未再见到泠雪的身影。
　　这几日里，他也将木屋周围摸了个遍。木屋并不止他住的一间，另外还有好几间由游廊相接，只是每间屋子里均无摆设，更是没有一点人气，完全不似有人住的模样。如若不是每日门口按时放着的食盒，启玄真要怀疑这茫茫天地间，只有他一人在此了。

　　只是若要真在此住下，如现在这般定是不行，又考虑了几日后，启玄决定下山一趟。
　　做好决定，启玄朝着那几处空屋朗声道：“泠雪，我要下山一趟，过几日便回，你且等我。”
　　他说完，等了会，四周依然只闻风雪呼啸，见不到半点人影，他也不在意，他知道泠雪就在此处，一定听到了他的话。笑了笑，启玄又轻声道了句，“等我回来。”转身，踩着深雪，往山下走去。

　　等启玄走出几十丈远，泠雪的身影在屋前渐渐显现。她望着启玄渐小的身影，面上依旧无波无澜，看不出丝毫情绪，直到那雪中点大的身影再也瞧不见了，她才转身消失在屋前。

　　启玄这趟出门近半月，回了家，家里人也早没有了年幼时那般嘘寒问暖的熟络，见他竟是比陌生人还不如。他心里清楚，是他的任性与执着先让父母失望死了心，才会让他如今在家里这般尴尬的存在，对于家人的冷淡，他无怨言，也早已习惯，只打了声招呼便钻进房间。

　　房内已蒙了一层薄灰，启玄叹了口气，出门打了盆水，将房间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后，坐在桌旁，思量了会后，提笔列了张清单。
　　照着清单，有些物事需要从家中带去的，便一一整理好放在出门用的竹娄里，有些物事可以从山中自取材料的，如桌椅一类，他便只装上工具，剩下的只待入山再做。

　　他想，他要把那几间空屋都利用起来，将屋里添置些常用的物事，也许出自他手的桌椅器具会很粗糙，可他觉得那一定会更有家的味道。他想要用自己做出的东西摆满那几间空屋，再不让泠雪一人住在那空荡荡的毫无生气的屋子里。
　　“呵呵。”启玄一边收拾着行囊，一边想着日后的生活，不觉笑出声来，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翌日，启玄起了个大早，去邻镇上采办了些要用的东西回来，他前脚刚进门，听闻他归家的林凝后脚就找上门来。

　　“玄哥哥。”林凝进屋就见启玄在整理包袱，刹时眼里积满泪水。

　　“凝儿。”启玄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林凝，笑着继续整理手中的东西，道：“我这屋里乱，你先等会，我收拾收拾。”

　　林凝见状，冲上前一把抓住启玄的手腕，“玄哥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双手被人紧紧攥住，启玄心下叹了口气，侧身瞧向林凝，面上却依然笑吟吟地，“傻丫头，见到我不高兴么，哭个什么。”

　　“玄哥哥……你……我……”林凝任泪水糊了脸庞，双手死死攥着启玄，张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对了，我这次回来，听闻你已定了亲，过几日便要嫁到隔壁溪村去了，我这做哥哥的先在这里恭喜你了。傻妹子，别再哭了，这等喜事该高兴才是。”

　　启玄这么一说，林凝忽地嘶声哭了出来，“玄哥哥，你别走了好不好，只要你不走，我、我去求我爹娘……”

　　“凝儿，我见着泠雪了。”启玄没待林凝把话说完，柔声打断道。

　　轻轻的一句话，却仿如冰水一般，将林凝淋了个透心凉，冻得她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没了声息。
　　“怎……怎么……可能……”过了半晌，她才颤抖着张了张双唇，喃喃道。

　　想到泠雪，启玄笑得温柔，“是真的，她一人住在山上，我想上去陪她。”

　　林凝怔怔地往后退了几步，身形微晃，险有些站立不稳。

　　启玄忙上前一步，扶了她一把，打趣道：“都要嫁人了，还这么冒失。”转头往外看了看，又道：“天色不早了，凝儿妹妹先回去吧，别让人瞧见，无故拣了闲话，要传到夫家那边误会了，我这当哥哥的可就罪过了。”说着，将林凝往门外带去。

　　林凝浑浑噩噩地被启玄送出门，一路怔怔愣愣地回了家，都没醒过神来。

　　阖上门，启玄敛了笑，靠在门上深深叹了口气。林凝对他的心思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他心里已被泠雪占满，再无多余地方可放下另一个人，所以一直以来，对于林凝，他惟有装傻充愣。他注定要负了林凝，如今林凝能嫁个好人家，便是最好不过。

　　房后，几株梅花开得正艳，轻风扫过，带起点点散雪与几瓣粉艳落入窗内。

　　启玄透过那几枝艳色，望向远处的茫茫探春山，笑得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