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雪》素白

3、执念

　　探春山脚，向阳村。
　　村尾住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头，老头姓陈，孤苦无依。陈老头喜欢坐在堂门前讲故事，讲的都是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加之平日里行为做事总有些痴痴癫癫的，所以村里的人都叫他陈疯子。

　　天晴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会围在陈老头的家门口，听他讲那些离奇古怪的故事，被村里大人们瞧见了，一声吆喝，便一哄而散。

　　不论什么天气，也不管是否有人围听，陈老头都每日不断地坐在门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故事。

　　启玄平日里无事时，就喜欢到陈老头那，听他讲故事。

　　陈老头常说他讲的故事都是真的，别的孩子大多都会嘲笑一声，把陈老头的故事只当故事听，唯有启玄相信陈老头的故事都是真的。

　　刚开始的时候，启玄听不懂那些故事，会和别的孩子一样，问陈老头一堆问题，只是陈老头从来没理会过他们，只管讲着自己的。时间长了，等启玄长大了些，开始慢慢理解以后，也就不再插嘴问了，只偶尔在陈老头讲完一个故事时，问上那么几句，不过，也依旧得不到陈老头的回应。

　　等陈老头那些故事重复听了许多次后，去听故事的孩子们渐渐变少了，只有启玄日复一日，得空了便跑去听那些早已耳熟能详的故事。再后来，对于启玄问的问题，陈老头偶尔也会回上那么一句，虽然回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却也能让启玄高兴上好一阵。

　　从陈老头那听了那么多故事，最让启玄在意的便是雪神泠雪的故事。

　　传说古早以前，探春山上的雪本来是暖的，某日，一位上仙路过探春山，被山上的雪神泠雪瞧见，那一眼，便万劫不复。雪神泠雪爱上了那位上仙，无奈神女有心，襄王无梦，那上仙对泠雪始终无意，受不了噬心之痛的雪神，将自己的心挖了出来，埋葬在了万里雪山下，从那刻起，探春山的雪便寒冷无比了。

　　初听到这故事时，启玄并不理解泠雪的行为，他会生出上山寻雪神的念头，不过是想见见传说中的雪神，问问她能不能让白雪回暖，让一年四季都被冰雪包围的村庄也暖和起来。

　　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明白了许多，初时的念头也渐渐变得不在那么单纯了，唯一没变的只有对见到泠雪的执念。

　　那日，天气尚好。

　　启玄同娘亲招呼了声后，带了些干粮，往村外走去。

　　甫一出村口，便被人唤住。

　　“玄哥哥。”林凝一脸愁容立在村口，叫住启玄。

　　“凝儿？”启玄闻声停下步子，回身望见林凝，笑了笑，问道：“找我有事吗？”

　　林凝两手绞着手中的帕子，犹豫了会后，道：“你又要去山里吗？”

　　“嗯。”

　　“……你知道村里人都在背地里说你什么吗？”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启玄笑了笑，心道：不过是继陈老头后的又一个疯子罢了。

　　见他这般无所谓的表情，林凝急得跺了跺脚，手中的巾帕已被绞成了麻花，她咬了咬牙，道：“陈疯子讲的那些你怎么能信呢，那些都是哄小孩子的，哪里有什么雪神，不过都是陈疯子编出来骗人的，还有那个什么泠雪，说不准根本就是个妖……”

　　“凝儿！”启玄沉声喝止了林凝未说出口的话，随即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软了语声道：“我去去就回，你若有事，等我过些天回来再说吧。”
　　说罢，也不再给林凝开口的机会，转身往探春山走去。

　　这些年来，家里的人对他执意上山寻人的事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之后见他依然如此，最终放弃般地由着他去了。
　　他知道家里人和凝儿妹子都是为了他好，可执念早在听到泠雪这个名字时便已深深扎根在心底，再无法拔掉。

　　狂风四起，雪花翻飞。

　　启玄躺在深雪里，听着耳畔朔风呼啸，他望着天上狂肆的雪花，无声地笑着。
　　这次怕是回不了村了吧……启玄在心里默默想道。
　　身体早已冻僵，除了冷再也没有其他的感觉。脑海里盘旋着过往的情景，想到家中的老父与娘亲，启玄嘴角的弧又深了几分。
　　他想，还好家中还有大哥在，他这个没出息的小儿子就这么走了，对他们也不定是种解脱吧。还有凝儿妹子，他不在了，她也好放下过往，找个好人家过日子了。
　　想到林凝嫁人的画面，启玄又扬了扬嘴角。
　　不过可惜，他这个做哥哥的看不到妹妹穿上嫁衣的模样了……
　　抬起僵直的胳膊，启玄将手伸向空中。大朵的雪花穿过僵硬的手指，缓缓坠下，覆上那双澄亮的眼睛，视线渐渐变得朦胧。

　　耳边的风声似乎更猛烈了些，启玄张了张嘴，轻唤了一声，只是在这嘶吼的风中，那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就在他意识快要离体的那一瞬，忽然感觉有人靠近，接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头顶上方。
　　不知为何，他隐隐想起小时候那次遇难的情形，努力地睁着眼想要看清楚来人，可雪花遮挡住视线，那身影始终影影绰绰，直到千斤重的眼皮耷下，陷入黑暗之中，也没能确认那到底是梦是幻，是实是虚。

　　朔风带着暴雪狰狞地奔过山林，将深雪中的一切痕迹抹去，待天地间又恢复如初般的白茫，方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