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熙胤月》月湛寒

3、黑豹

　　尉迟胤。到！鱼翅？什么名字？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着老师喊的名字，孩子们听到了噗地哄堂大笑。我前面的一个瘦瘦的男孩子站起来，用标准的普通话说，我的名字叫尉迟胤，念第四声，尉迟是复姓，古代大将军的姓。说完淡淡地回头，大大的眼睛没有一点情绪地看了看我，复又看了看哄笑的孩子，慢慢地坐了下来。孩子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安静下来。我表面上不可一世地撇撇嘴，挑衅地回应着他的古井无波，身子却向景熙后面靠了靠。景熙笑，露出好看的糯米牙。
　　周老师说明天就开始上课，每个人排队去她那里领了书就可以回家了。我听了赶紧拉着景熙去排队，想着能早点回去看看黑豹怎么样了。其他孩子还有些害羞，没有立刻站起来排队领书，我急匆匆地想当第一个。就在离讲台一步之遥的时候，尉迟胤突然横亘在我面前，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几乎遮住了近在咫尺的讲台。我有些气愤地想要从后面打他，他却突然回头，对着我微笑起来。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我就那么看着看着，就忘记要打他了。他却突然敛了笑意，嘴角几不可察的下拉的一下，默默走到队伍的最后面。
　　我一时有些懵，回头不明就里地看看景熙，他摇摇头，回头看向尉迟胤的眼睛小小地眯了一下。周老师笑着给我发了新书，摸摸我的头说，柳月玥，明天上课不许迟到，不许不举手随便发言，不许拿同学的名字开玩笑，不许和同学争抢不团结，不许……我听着听着突然满脑黑线，就这么一会，我到底是干了什么……
　　我和景熙拿了书就屁颠屁颠地回家，回头看向队伍的时候，发现尉迟胤一个人隐在最末尾，被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和午后斜阳暖暖的光线藏在了小片宁静的阴暗里。我有些奇怪，可还是哼了一下，拽着景熙就往小巷跑。
　　回来就看到王奶奶摸着黑豹的头一直一直叹气。我俩凑过去，摸摸难得温顺的黑豹，问怎么了。王奶奶叹了口气说，老了，都是要去的。我俩互相看了看，一脸迷茫，复又抬头看着王奶奶，只见她咧着满脸的皱纹悠悠地说，黑豹快死了，也就这两天了。我俩顿时僵成了木头。
　　只是那个年纪对于死还不是很理解，只知道是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情，不好到，吃着甜甜的糖果也会哭出来。因为去年王爷爷死的时候，整个小巷里面都是哭声，连流明那个小屁孩都每天哭得很伤心。我看着他们哭，看着第一次穿西装的王爷爷安静地躺在那里的时候，心里是说不出的感觉。只是紧紧地攥着妈妈和景熙的手，一刻都不敢松开。
　　晚上妈妈早早地把我洗洗干净，扔到被窝里，说明天第一天上课，可不能迟到了，要早早地睡觉。我装睡了一会，偷偷溜出去，跑到景熙窗户下面轻轻地敲着玻璃。不一会景熙探出头来，问我又想干什么。我扭着身子，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红着眼睛说，景熙，我们去找齐爷爷要点骨头给黑豹吃吧。他认真地点点头，没有笑。
　　我们跑了两条街才到春花巷，齐爷爷总是在这里卖卤鸭。看到我们两个小鬼，乐呵呵地向我们招手。怎么这么晚了跑过来啊？是不是晚上没吃饭，想吃齐爷爷的卤鸭啦？齐爷爷一手一个搂着我们，我低着头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怕一说出来，眼泪就跟着流下来了。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景熙拉着我的小手说，齐爷爷，我们想要点骨头给黑豹吃，王奶奶说黑豹要死了。我只是感觉爷爷搂着我们的胳膊僵了一下，随即便看到几块碎骨头递到了面前。听到头上齐爷爷叹了口气说，老了，都是要去的。我突然身子抖了抖，好似恍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拿着碎骨头就往家里狂奔。
　　景熙一直紧紧地跟着我，有的时候跑着跑着手松开了，他又快跑几步，再次紧紧地拽住我的手。
　　我俩跑到巷子口的时候，黑豹习惯性地抬起头，不像原来那样几步路跑过来围着我们转悠，它只是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了看我们，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随即又把头低了下去。我慢慢走过去，把手里的骨头放到他的饭盆里。黑豹嗅了嗅，像只小猫一样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又舔了舔我，呜呜地低咽了几声，并不吃眼前的骨头。
　　我哇的一声就哭开来了，哭声惊动了整个小巷的人。妈妈披了件衣服就跑出来，哄着我慌张地问怎么了。景熙只是默默地看着，没有说话。后来钱叔也出来了，带着小溪，再一会，景阿姨也出来了，还有景叔叔，李大伯，李大娘，梦婷姐姐，少狄哥哥……妈妈有些恼火，佯装打了我一下，一点都不疼，有些慌了说，这孩子是怎么了……
　　我抬眼看了看围着我的人，抽泣着说，王……王奶奶怎么不来哄我了？然后听到周围大人孩子一阵哄笑，玥玥又闹哪一出啊，哈哈……这时王奶奶睡眼惺忪地走出来，走过来把我搂在怀里，用皱巴巴地脸贴着我的小脸哄道，哎呦，是谁把我的宝贝玥玥弄哭了啊？我哇地扑到王奶奶怀里，可是左手还是被景熙紧紧地拽着。
　　那天晚上我是和王奶奶睡的，额，是我，景熙，王奶奶一起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