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金猎人（短篇，生子）》日光飞鸟

6、宿营地（6） 迈克回到营

　　迈克回到营地时，看见萨米正扶着一棵树慢慢地摇晃身体。直到迈克走得非常近，他都没能发觉。
　　嗨，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萨米似乎想要弯下身，但终于把手放回到腰间，慢慢转过了身。他脸色苍白，额头汗湿发亮，衬衫似乎也湿了一块。迈克觉得他的肚子看上去和昨天有些不同。
　　“我想…是时候了。”迈克走过去的时候，听到他这么说。
　　“噢，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多久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迈克情不自禁的紧张。
　　萨米任凭他扶住自己，向床铺的方向缓慢移动，嘴唇上浮现一个苍白的微笑，“今早，或者昨晚，我不知道……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理由影响你的计划。”
　　“噢，别傻了！我怎么能在这时候走？！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这就是所我希望的。如果你们现在出发……”

　　迈克没在听他说，他看了看四周的情形，心里在迅速做出判断。小鹿坐下之后显得有些萎靡，虽然他的声音和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但迈克能够看出那鼓胀沉重的肚子带给他的痛苦。
　　“还要多久？”
　　“……？”
　　“我是说离孩子出生还有多久？”
　　“…十小时，二十小时，我不知道，但这真的跟你没关系……”
　　迈克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转身去拿那个半空的铅皮桶，但马上看到萨米用来铺床的松针当中露出的猎枪枪管。

　　“听我说，孩子。”迈克在小鹿面前蹲下来，“你知道我是来干嘛的。我一开始没说实话。这是我的工作，但并不意味着我是个恶魔或者杀人不眨眼的怪物。我不知道你即将经历的这件事……所以，我想我们都应该重新考虑一下，尤其是我。……我想我们应该首先来面对这件事。你和我。其他的暂时把它放到一边。等到你们都平安无事之后……我是说，并不是马上，我还有一些时间，并不需要那之后马上……然后我们再来想个解决的办法。总会有办法的。所以，你现在能够暂时收起你的宝贝，专心来照顾你自己和这个马上要出来小家伙吗？我保证什么也不做，除了你需要的帮助，你愿意暂时相信我吗？”
　　迈克希望他尽可能看上去诚恳，他在等着小鹿的回答。但是萨米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他又开始疼了。迈克觉得这一次他疼得非常厉害。因为他不受控制地挺直身体，闭上眼睛忽略了正在进行的对话，和在陌生人面前这么扭动身体的尴尬。迈克不知道是该走开，还是等他平静下来。

　　等萨米平静下来，迈克用手去掉了粘在他眼睫上的一根松针。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他希望他听上去足够诚恳，因为小鹿依然闭着眼睛。
　　“…这里，”萨米这一次没有沉默太久，只是声音透出疲惫。他把一只手从肚子上转去后背，棕眼睛看着迈克，“如果可以的话……”
　　迈克会意。他让萨米躺得更舒服些。“这儿？”
　　“啊——”第一下劲儿使大了，小鹿情不自禁叫出声。但迈克知道他作对了，这声音里并没有多少痛苦的成分。他继续移动着手指，并根据小鹿的反应调节着轻重。他看到小鹿把袖子塞进嘴里，以避免再发出让他自己或别人觉得难堪的声音。
　　迈克以前从未做过这种事，但如果你是真的想帮助一个人，总会找到门道。他按摩了小鹿的下背部，腰，和一些他觉得可能需要放松的肌肉，但没有越过他给自己划定的边界。于是萨米逐渐放松下来，迈克觉得他有可能睡着了。他用毯子把他盖好，重新拿起那只水桶。
　　“维斯先生，”就在他转身之后，听到小鹿很轻很轻地说，“谢谢。”

　　迈克在向溪边走去时，觉得他并没有获得预期之中的放松。这孩子，他那种该死的教养，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他就不必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遭受这一切。可他说谢谢。谢谢。
　　噢上帝，请让这一切快点过去！

　　迈克转身之后，萨米又重新考虑了一下，正如迈克所希望的那样。
　　如果他想要尽量轻松地干掉这家伙，现在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疼痛所造成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要严重。萨米曾经摔断过胳膊，也受过各种各样的外伤，但他无法把眼下的疼痛和任何一种过往经验相提并论。而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最糟的时候。所以，趁着他还能够使用猎枪，他需要尽快做出决定。
　　那个人，手里拎着他的水桶，马上就要走下坡，消失在他的射程之外。快，快，萨米。快点决定！

　　但是维斯消失了，萨米没去碰猎枪，他的手还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孩子的动静。兰斯趴在不远处，用一种忧心忡忡的眼神看着他。萨米觉得腰背的酸胀感有所缓解，但是他知道再过不久，他的肚子又会开始紧缩，带来难以言喻的疼痛。这疼痛削弱了他的意志，蚕食了他的骄傲，让他会愿意接受一个来意不明的人的帮助。萨米为自己这种□□上的软弱多少感到沮丧。如果这个人没有突然出现，他会应付得了的。他有这个自信。但是这个维斯莫名其妙的大发善心，使得他被动地处于一种弱者的姿态。而他的身体和精神，因为要专心应付一件大事，没法持续对抗这种善意，于是萨米在违心地滑入到一种他一力抗拒的软弱中去。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一种猎人的荣誉感，他再熟悉不过了。宁愿堂堂正正地做一番男子汉之间的较量，也不愿意利用对手的不利处境。正是这种荣誉感，而不是维斯那种咋咋呼呼的好心肠，让萨米的态度动摇。
　　但是这对他没有什么好处。因为同样的一种荣誉感，也绑住了萨米的手脚。他没法向一个提供帮助的人开枪。即使他认为，任何人，包括道奇，也没法在这件事上提供他所需要的帮助，因此没有权利要求他牺牲尊严，成全他们自己的一厢情愿的好心肠。
　　更何况在那之后呢？在他们的停火协议失效之后，在他有了一个完全仰赖他的保护和爱的小家伙之后，他们要重新回到那种猎人与猎物的对立中去？他能够继续仰赖维斯的好意吗？

　　维斯的头出现在了坡顶。然后是肩膀，胸口。他需要尽快做出决定！萨米，快，快，要来不及了！
　　萨米的手摸到了枪柄，但与此同时他遭遇到迄今为止最强烈的一次宫缩。
　　“呃——噢——”该死！萨米蜷起身子，忍不住发出呻吟。真该死。这真是，太疼了。
　　“怎么样？这是第几次？我走以后发生了几次？？？”
　　维斯回来了。喋喋不休的维斯，疼痛和他的软弱感。萨米紧紧抱着肚子，曲起双腿，试图抵御这一切。他不肯轻易放弃。但随着那个人的手又开始在他身边忙活，萨米知道，他败下阵来只是时间问题。萨米不无绝望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