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金猎人（短篇，生子）》日光飞鸟

5、宿营地（5） 萨米本不想

　　萨米本不想带男人去营地，但他们已经在去那儿的路上了。
　　或许在一开始就应该一枪撂倒他，免得到最后，就便是能够解决，结果营地附近多出一具慢慢腐烂的尸体。萨米现在肯定没法挖个两英尺深的坑把尸体埋起来，或者把它移动得足够远。
　　但是他不确定，他对此不很确定。

　　以他目前行进的速度，本应当很容易落在后面。但这个自称叫维斯的男人很体贴地迁就着他的速度，不让他落下。当然也不给他在背后来一枪的机会。
　　萨米发现自己没法就这个事思考得更多。他饿了。在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他需要先吃点东西。值得安慰的是，如果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至少他还有兰斯在。这个人，萨米想，一定不知道兰斯发起疯来能咬的有多狠。

　　于是迈克就被顺顺当当地领到了营地。这地方真不赖。还被招呼了一杯。茶，当然。
　　当他完成了基本的客气，观察，有关自身安全的判断，可以真的开始休息，并将视线稍稍向内转的时候，迈克发现自己陷入了某种困境。
　　没人告诉过他，萨缪尔强森是他看到的这个样子。
　　所以在他最初看到他时，迈克没能像个猎人那样干他该干的活儿，反倒是情不自禁地从他的仓库里翻了一顶灰尘扑鼻的旧帽子戴上的时候，他的惊讶并不是完全装出来的。
　　需要帮忙吗？请别跟我客气。
　　萨米在准备晚餐。迈克没法不去注意他的肚子。

　　不不。并不想人们想象的那样，迈克并没感到获得了任何优势。恰恰相反，他倒宁愿以通常的哪怕不那么顺手的方式制服猎物，也比眼下的情形要强。
　　小鹿显然即将分娩。
　　即使他能够不费力气地制服他——迈克对此深表怀疑——该怎么带他回到七英里以外的车上，而不会在途中发生任何事…你知道，弄得俩人一团糟？他的工作没法保证猎物毫发无损，但也不包括不必要的残忍。
　　如果他在这儿等着，等到孩子出生——意味着他仍得面对分娩这件事，而小鹿不见得会欣赏他的陪伴，没准在他某次转身之后就会很荣幸地吃到一颗枪子儿……

　　迈克并不为他的道德感感到自豪。这事TM的跟道德感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他而言只是一种麻烦，一种对人类生育这件事无法解释的厌恶感。无论这小子曾是这一带多么有名的猎手，无论他一个人背着这堆锅碗瓢盆走了六七英里的路，显示出他的确，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个好样的。可瞧瞧他对自己干了些什么。瞧他那该死的肚子。
　　“这不关你的事。”萨米平静地说。
　　迈克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是他那顶还戴着的旧帽子促使他问的。但是关于萨米眼下为什么呆在这儿，一个好奇多嘴的陌生人所能引发的警觉和敌意，不比一个明知故问的对头强多少。
　　所以当萨米提议他睡在大约50码之外他的旧营地。因为那儿更宽敞，他可以睡得舒服些。迈克很快就同意了。他猜想萨米多少看出了他们二人目前共有的这种处境，因此才能这么平静。但是，既然他无法在夜里做点什么而不惊动那只狗，那么反过来没人能靠近他也是种不失公平的选择。
　　“你可以在明早去打两只松鸡，如果愿意的话还可以钓钓鲑鱼。但我想你没法拿太多。然后你们就可以原路回去了。”
　　迈克对萨米的招待和指点表示了感谢。临道晚安时他觉得小鹿看上去不很舒服。但愿别是今晚，但愿。迈克暗自祈祷。他还需要一点时间。他还没准备好。

　　迈克睡不着。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露宿是在什么时候。虽然他所从事的行当也被称为猎人，但日常生活并不包括睡在没有屋顶的地方。感觉并不坏。
　　迈克点上一支烟，不久又熄灭了。除了不想在黑暗中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发觉自己并不讨厌四周的味道。自然的味道。他想了想，没找到更好的词汇。
　　在黑暗中大睁两眼，听着四周细碎的动静，那列玩具火车开始跑起来了。迈克想起白天在山梁上看到的湖，湖面闪闪发光，一艘船从码头开出去，船尾拖着条很长的白线。老巴蒂还在的时候，他们曾在秋天踏着清晨的白露去打野鹅。巴蒂是个好猎人，从任何意义上说都是。他曾经试图教他各种关于狩猎的知识，但如今迈克能想起来的已经不多。他的小木屋里还留着当初老巴蒂送给他的一颗熊牙，巴蒂是那种老派的猎人，对纪念品和好运之类的东西有着轻微的迷信。迈克觉得他应该去看看老巴蒂——月亮出来了。

　　迈克不知道月亮是一直在那儿，还是他被玩具火车带着跑得太远。等到发现的时候他被笼罩在一片清亮的光晕之中，连手背上的汗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啊哦。迈克心想。一边小心翼翼地扭头向老树的方向看了一眼。尚未完全枯死的枝叶在萨米的位置投下了浓黑的阴影，他什么也看不见。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迈克屏住呼吸，尽可能轻的紧贴地面向着最近的一棵树移动过去。
　　如果他打算继续这么待下去，就不得不防备随时可能发生的攻击。迈克觉得他并没有多虑。小鹿和他一样在观察，一样没能打定主意。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决定了。他不是没考虑过更直截了当的方式，可是他该怎么说呢——
　　嘿小子。我是冲着你来的，打算拿你交换几张绿票子。可是我并不打算马上这么做。因此我们能不能像两个通情达理的成年人一样谈一谈，先试着相处一阵子？不要开枪。直到我喊开始。好吗？

　　迈克觉得他听到了小鹿的声音，立刻停止移动，紧紧贴住地面，一面伸手去摸枪套。
　　声音还在继续，尽管很轻。迈克的警报解除了。这不是会对他产生威胁的声音，如果那孩子打算干什么的话，本该尽量避免发出声音才是。
　　迈克又听了一会。孩子，你还好吗？他忘了他的帽子。
　　沉默。然后他听见萨米说，“别…叫我孩子。”
　　好的好的。他很抱歉。如果萨米也睡不着的话，是否介意跟他聊一会？没问题的话他就过来了。好吗？

　　迈克等了足够长的时间，没听到反对的答案。于是他就过来了，微微张着双手。尽管他觉得没必要这样做，但他还是这样举着。直到在熄灭的火堆旁坐下。
　　现在他能看见萨米了。身体前倾半坐着，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在毯子下面，不时动一动。低着头仿佛在倾听什么，呼吸已经平静下来。
　　迈克又等了一会。想喝点水吗？他找到了萨米的杯子，从铅桶里舀了点水出来。
　　萨米没有拒绝。喝了水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你感觉怎么样？迈克已经在用他自己的声音说话了。无论是黑暗中，或是月光下，戴着这样一顶帽子都显得蠢透了。
　　沉默。迈克觉得他的呼吸还是不对劲。
　　如果需要我做点什么的话，至少你该让我知道…究竟怎么样了。
　　“…不。没什么。”萨米的声音很轻。
　　好吧。迈克也在老树下找了个位置靠坐着。现在他看不见萨米了。他想这样或许可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尴尬。别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见鬼。他在疼，而他肯定不能什么也不做。

　　你说，这样的月光下能打点什么不能？他简直能看到一英里以外的地方。
　　迈克终于找到一个适合的话题。于是萨米开始说话了，他的话偶尔会被突然的僵直和抽气声打断。迈克静静地等着，听他为缓解痛苦而做一些努力，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之前断掉的话题。他们最后说到了鹿。
　　鹿，是的。迈克觉得自己肯定是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和鹿有关的梦。因此在他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并不确定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
　　他迅速看了一眼萨米，发现他也醒了。他还有那只狗，都在直楞楞地盯着某个方向。于是迈克又转回头去。
　　那是一头雄鹿，一对枝枝杈杈的鹿角呈现完美的对称，出现在晨曦的轻雾当中，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脸上带着种有点悲哀又不无高傲的神情。它离他们非常近，近得不可思议。
　　没有一个人动一下。甚至连兰斯也一声不出。于是那头鹿又向前轻轻走了两步，仿佛只是为了展示它脚步的优雅。
　　那是迈克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生物。

　　不知道是谁动了动，打破了那一刻梦幻般的气氛，那头鹿迅速掉头跑掉了。
　　“追！快点！！”
　　几乎是在萨米开口的同时，迈克就开始奔跑了。
　　他把萨米会不会在背后来一枪，他会不会迷了路找不回来之类的念头都统统甩在了后面。他本能地在奔跑，希望能多看那头鹿一眼。当然他不用指望能够打得到它。即使他能够做到，也不想这么做。如果一个人一生当中曾经萌生过一次打猎的念头，而他又有幸能够遇到这样一只动物，那么他大概能够稍微理解迈克为什么奔跑。他必须跑。
　　兰斯从后面跟了上来。一定是小鹿打发它来的。迈克跑得更加起劲。
　　但是他没能追上那头鹿，再也没能发现它的踪影。迈克跑得气喘吁吁，当他两手扶着膝盖，脸上的汗水被清晨的阳光照亮，草地上的露水反射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的时候，迈克感觉愉快到无以复加。兰斯被一只松鸡吓了一跳，这给了迈克一个开始笑的理由。他哈哈大笑，笑得在地上打起滚来。

　　迈克没有急于回营地，他溜溜跶跶。打了会松鸡，用浆果对付了早餐，因为在岸边不小心一脚踏进隐蔽的地下水道，他不得不在小溪里把自己刷洗一番。但这又带给他新的愉快，他尝试着徒手捕鲑鱼，并且最终成功了。在躺在草地上等衣服晾干的过程中，他因为看云彩而无法集中思考那个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嗨，我该怎么说服他让我留下？可是兰斯的注意力被一只蝴蝶吸引了，那只小蝴蝶在它的鼻子周围飞来飞去，兰斯的眼睛被扭歪成非常奇怪的形状。
　　因此在迈克扛着他此行的收获往营地走时，他心里依然没有个确定的答案。只是他不知道，有人已经帮了他一个忙——萨米已经开始有规律的阵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