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我喜欢一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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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之中好像听到有人在耳边讲：“我的钱你尽管拿，不要想太多……这是……”
这是……什么呢？
“十锭黄金五百银，娇蛮公主要人命！”小孩子琅琅上口的顺口溜从不远处传过来，一开始说话那人又道：“不是在说你。”
我明白，这又是要记起些什么的征兆。
十分娴熟地晕过去了。
恢复意识的时候，窗外天光大好。没错，是窗外。大概有人救了我回来，将我置在木板床上，然后又出去做农活了吧。看着门边棱角圆滑的风扇车，似乎又有一些片段从脑袋里闪过去，但终究什么也没抓住，如同这一次莫名晕倒。
正要下床，门却“吱呀”一声打开，就像演练过一般精准。我看见拎着一串腊肉的男人愣在门口，淳朴的脸黑里透着红。
哎呀哎呀我知道我长得好看啦。
“姑……姑……姑娘醒了。”他开口，略微沙哑的声音显得他更老实。
“多谢公子相救，小女子无故昏迷，还望公子指明道路，我必重谢。”我坐在床上跟他点点头，照理讲如我这般的美貌姑娘都是灯芯里、竹子里、河蚌里蹦出来欣赏他勤劳勇敢要和他成家的，但我甫一张嘴就是“让我走吧我给你钱”的意味，这话一说出来我就觉得后悔了。
他大概也对这剧本感到意外，面上又是一愣：“姑……姑娘不用谢我，我……只是看姑娘晕在这村口，举手之劳……”
晕在村口？难怪一开始想到这是农家就隐隐感到不对劲。
我说：“敢问公子，此处离桐城多远？”
“桐城？最近的是锦城，要两日的脚程。桐城，桐城我还没去过哩。”
问过方向，走上山路，方才的一幕却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给那小哥：“相救之恩无以为报，只得用俗物聊表谢意，公子请收下。”
他却似惊喜似惶恐地瑟缩了一下：“姑娘，这使不得……我知你……”
大概懂了他的意思，我摇摇头：“你误会了，我不是什么精怪鬼神，也没有想考验你。”想了想前不久记起的一件事，“你也看出来了，我就是个逃家的小姐。这次若不是你帮忙，我可能被逮回去。不就是一锭金子吗，我身无长物，有的就是这金子了。”
他颤巍巍地接了金锭出门，我在床上绞尽脑汁去想来这里的缘由。
想破天不能理解，出门听得两个农妇的交谈：“那西头的牛四真是狗屎运，捡着个黄花姑娘一年都不愁了。”
“哦哟！那一锭黄金！”
“罗袖，你猜今天我给你带了什么？”迷茫间听到熟悉却温柔的声调，身边的柔软塌陷下一块，我想睁开眼，却发现全身动弹不得。
“睁开眼睛来看看。”
我听他的语调愈发和缓，心里就像化开了般，这该不是梦吧？
“调皮鬼，我可要捏你鼻子了啊！”他说。
来！捏吧！快捏！我心里这么想着，立时也觉得鼻尖一暖，那人兰花瓣似的指尖压在上面：“看我一眼。”
我真的很想看啊！但是动不了啊！
鼻子上并没受太大的力，说捏我鼻子迫我睁眼当然也是玩笑话。但他却好像执拗地要等我醒过来，我却吝于回应。直到我感觉那手指变得颤抖、变得冰冷。
“那我走了，东西放在床边，是你一向喜欢的。”
我察觉到他站起来，想伸手去抓他，可除了心急如焚什么都不能做。
大概是过了很久，久到空气里的菖蒲香都散去，久到我在这具壳子里放弃挣扎时，眼前蓦地一亮。
眼睛睁开了。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下床去追他，下意识伸胳膊又发现这身子完全不听使唤。
最终它缓缓从床榻上坐起来。
天天天天啊，居居居居然不受我控制。
视线里出现绣花枕头旁的一个五彩锦囊。伸手过去，掂起来很有份量。锦囊的带子从两侧扯开，一条一条小金鱼儿掉在锦被上。
这一条条金鱼儿约有小指一半大小，做工精致，条条姿态不同，又漂亮又上档次。我很想拿一个玩玩看，手指倒捏起散落的一条条放回锦囊。
我犹自苦恼在身体不听使唤中，脚底却袭上来一股冰凉。
这身体光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
不由得想起前不久我在柳澄面前……不提也罢。那么这次不受控制的做这番事是和我上回一个目的吗？
眼前掠过水晶珠帘，到了外间，对面的是宽阔、洒满阳光的庭院。
几个婢女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口。
我对这一切不明所以，身子绕过她们走到门外。
这该是建在高高台基上的屋子，门外延伸了十数级台阶。
胳膊上一阵大力，我正讶异，但见一个巴掌大的东西从手里飞出，逆着光，狠狠地被丢到了门外的台阶上。
目光扫过两旁的婢女，她们的脑袋只有垂得更低。
紧接着是胸口蔓延开的寒气，咳嗽得一发不可收拾，我也总归是听到了人声。
“陛下金安。”
不得不说，“陛下”这两个词对我的心灵造成了很大创伤，这身体似乎也是，听到婢女的问安狠狠一颤。因是扔完东西背对着门，我倒也没看见这陛下的模样，身体似乎也不愿意，眼光只聚焦在香案上的牌位，尽管什么也看不清楚。
然后，那陛下在我身后道：“罗袖，你拿它撒气做甚么，扔了它不心疼？”
这是，这是……
我几乎立刻就要转过身去，用力用得脑袋直疼，怎奈这身体太讨人厌。
他走到我身前，本该淡漠的眉眼此时是一片温润，他拽过我的手，绵软的，沉甸甸的锦囊被放在手心里：“你说你想要的。”
这就是刚才被丢掉的东西吗？
一袋金鱼儿。
终于，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嘴唇翕动，一字一字吐露得清楚：“连城柳，你有种天天来送。”
“好。”我听得他说，他走近几步摸摸我的头，我想仰仰脑袋来配合他，这身体却在止不住哆嗦。
视野最终又回归到香案上的牌位，空气里是满满的冷肃，脚底冰寒彻骨。
我看到铜镜前的美人，清纯纤弱，左眼角一颗小痣……是了，这是我，不是倾城。右眼的映到镜中就该是左了，他没有错认我。
现在的状况太诡异，柳澄成了皇帝，对我这般好，我却意识和身体分离。是不是睡太久了？
那么在这之前我做了什么？
镜前美人呆呆坐着，我亦愣神思考。半晌身后是悉悉索索的响声，回首看见几个小太监正往地上铺厚厚的白裘子。
这是……
见美人转过头来，一个似是这群人头儿的小太监赔笑道：“陛下说娘娘身子吃不消却喜欢赤脚走，这地砖阴寒，咱们是搜罗一个多月才有的这么多上好白裘咧！”
这话大大取悦了我，柳澄对我好，大家都知道了，我光着脚踩在地上，他知道心疼我了。
可美人似乎无动于衷。
“他倒大方。”我听她喃喃自语，“十锭黄金五百银，这用了多少黄金？”
这声音十分小，紧张兮兮作工的太监婢女们没听见，我却听了一清二楚。
“十锭黄金五百银，娇蛮公主要人命。”
我是……池书陶，嘉耀帝之妹，西平公主。
我在酒楼用了一锭金子喝了四杯金桔蜜柚茶。
我让柳澄扔了。
被晕眩笼罩之时，这身体倒是极为配合地向一旁倒去。伴随着一声怒斥：
“滚。”
啧啧，原来我以前是如此暴虐的一个人啊。
也似乎没有什么比失去意识更能逃脱这种处境。
再次醒过来仍然在同一张床上。之前被我听到过名字的牛四远远坐在木桌的后头，一脸紧张和惊慌。我不慌不忙地爬起来：“我说你，你紧张什么，第一次救我不就知道我没有脉搏了吗？”
好像我是食人肉的妖怪一般，即使我卧在床上寸步不移，他却瑟缩着后退：“神仙，神仙饶命，饶命……”
“嗤。”我真是难以置信睡一觉的工夫那么淳朴一小伙子怎么就这样了，“把我带到这儿的我的夫君你见过没有？见过没有？”
我舔了舔下嘴唇：“别对我……说谎。”
柳澄一定还是对我有一丝怜惜的，我在桐城胡乱花钱，他想给我个教训，但是我却晕了，他只得带着我来到这边，又用如此婉转的方法告诉我一锭金子的价值。
这一番当然是我个人的猜想，越想越高兴，在林子里找柳澄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但是……为什么记忆里那双温柔的眼睛总是会浮现出来呢？
连城柳……
“我的钱你尽管拿。你不是私下很喜欢奇奇怪怪的摆设吗？我新建了奇珍阁。这是令牌……不要想太多，虽然下令你什么地方都可以去，不过一些把守得严些的地方怕是认不出来你，你的画像我又……”
絮絮叨叨隔空传过来，这也是往日他对我说过的话吗？
锁定了区域之后，加之心中欢畅，林子里的菖蒲香散发得十分有方向性。
找到柳澄时是日中，他正倚在小湖边的树上小憩，流星见了我打了个响鼻，又自顾自去甩马鬃上的水。
我三两步跑到柳澄身旁，然后蹲下丨身一下扎进他怀里：“柳澄，我知道错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我推开，我抬头看见他有些凉凉的眉目。
“你回去，或是去别的地方。”
我感觉树上的叶子倏倏地落下来，伸手在脑袋上一拂：“求求你，柳澄，带着我，我不会再乱花钱。”
他的眉头紧了紧，抓过我的胳膊：“这都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手臂上一条一条的划伤，因为我是行尸，没有血，这伤口也便显得更狰狞，似乎要翻出来肉一般。
虽然是有一些疼，但总归还算能忍受，这痛楚就像……有血肉的人被树枝划了一下吧。
但是我是个会把握机会的行尸。我说：“赶路赶得太急了，都是些擦伤，还好。”
柳澄挑眉看着我，袖子放下时，我假装偷偷地、小声地“咝”了一声。
我转身坐在他旁边。
看着兀自撒欢的流星，心里像是有根弦被拨动。
我轻轻说：“柳澄，六王爷，往后待你君临天下，能不能送我一袋小金鱼儿？”
他长长的睫毛被微风吹颤，人没有作声。
当作他在用心听，我接着道：“就是用纯金子煅成的小金鱼儿，这么大。”我张开两根手指比给他看。
他仍旧闭着眼。
“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那个。”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