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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我爱这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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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柳澄动了动身子,细长的指骨搭在我的袖口上:“待到城里再给你修复罢,没有材料。”
因是行尸,身子坏了就是坏了,不可能再自行长好。
我想到从村里醒来那牛四满脸通红的模样,往脸上一摸,那贴上去的紫疤果然不见了。
“柳澄,你把我的易容揭下来了?”
他歪过头看我:“你那东西能叫易容?带你来的路上被风刮掉了。”
“带我来的?”我重复他的话,“你是一直抱着我吗?或者直接圈着我骑在流星上?”
柳澄默默地扭过头。
我续道:“还有,你是不是觉得我其实要比倾城漂亮?如果我是男人,我是真喜欢比较清纯那一种的,你呢?”
其实我在胡说。我真心觉得倾城比我漂亮,也真心觉得柳澄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噢,这是问题吗?
哪想,背对着我,他的声音幽幽传过来:“我对样貌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柳澄环我上马,阳光透过枝丫间的罅隙晃在我的头顶上。
自此,我真真正正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九岁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妹妹叫书陈。
俗日山不问世事,这“不问”倒是真的不问,而不像有的山,不问却引得络绎不绝的人问东问西。
俗日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群。
我就是在这片山群里长大的。
在山里初初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我总觉得如此与世隔绝的山一定要有某些特殊之处,比如教教绝世的术法,诡谲的谋略,顶级的书画之道……等等等等,但现实却是如此:
我:师姐,我们现在在这座山里生活是为了以后入世造福天下吗?
师姐:我们为了与世隔绝而与世隔绝。
说这话的时候,师姐手里的刀快得几乎只剩下亮光,眼泪如泉涌般,看上去特别伤心。
我说你要不要这么难过啊,师姐把切成薄片的洋葱扔进盆里:“那句话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就是拿来装一装。”
如此厌世的一处地方,能进来也是相当不容易,这必备的一个条件就是你的八字不仅要烂,还要烂到极点。
比如柴房那边正在烧鸡的周元,母亲在怀孕的时候先是死了婆婆然后是公公最后是丈夫。生下来居然还八字纯阴。据说不与世隔绝会成为另一个罗生教教主。
背着一箩筐书路过的竞先生,他的星轨据说影响了某位大人物的星轨,影响就算了吧还不是致命的影响,终究难逃自己命盘整个被推翻的悲剧,不得不躲起来。
我,必须得不见亲人。直到时机成熟。
时机成熟,这四个字诓了我家里多少银子!
因是被送进这山里过日子,总是要交些钱给山主,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妙龄女童又哪里来的财物,都是不曾谋面过的家人每年把钱交上。
在这山里我学到什么?勉强识得几个大字,会在嘴上不饶人,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
我也曾幻想在打柴时遇见落难的高人,终究它定格于幻想这个层面。
师姐说:他们只是想要我们活着,活着就行了。
师姐也并不是我学所谓奇门遁甲之术的师姐,是我学厨艺的师姐……
当然这厨艺我还仅限于怎么挑选好吃的茄子,将来也将止步于这个水准……
九岁的盛夏,我在山里找猴头菇找了整整一天。
回去看见师姐阴沉的脸。
“去回转峰。”脸上砸过来翠制的令牌,我眼疾手快地一倾身接住,鼻血却不能克制地流出来。
回转峰。峰回路不转,花明柳暗绕天愁。
去了回转峰,这里的路便绝了。
我早便知这一天会来,但不知会来得这么快,一切正在欣欣向荣地滋长,我都快忘了这本该是不属于我的。
我把箩筐放在门楣上,师姐没有回头。我攥着翠牌朝回转峰跑,夏日傍晚地面上蒸腾着该死的令人忍不住要哭的余温,夕阳沉在远处的山脚。火烧云蔓延了天际,白色的月亮像我的时遇一样过早出现。我忍着眼睛的酸胀飞快地跑,认识的那些八字不好的人一如往常忙忙碌碌,汗水湿透衣襟。
翠牌化作翠鹤,扑棱棱地从我手里飞出去。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术法,温和漂亮的变化。原来回转峰是这样才能得进。
追着它,也不顾脚下的路,跑到天完全黑下来,我看见阑珊的灯火。
二层小楼,灰墙黑瓦,木匾上工工整整的三个篆字:
回转楼。
我毫不犹豫地“咣”一声跪下去。
绷着神经等回答,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抛开我急促的呼吸,蝉鸣韵律极好,棺材板儿和油葫芦也振翅振得正欢。
九岁,野长在山里的我,正是爱玩的时候,表面上恭敬地跪着,实际上早已神游天外计划着从哪儿找蜘蛛网粘两只蝉了。
就这么走着神儿,走了很久,久到我突然感觉腿有点麻,我才意识到我开了多久的小差。完了,跪姿虽然不变,但整体就显得松懈很多,给人不恭敬的感觉,待会儿开口相求也就不容易……
我正自责着,突听到一个飘渺的男声:“你可以走了。”
这便是境界啊境界,这个楼我都看不到更深一处的景象,他的话语却好像吐露在我耳畔。
我手撑在地上,不错,昨夜刚下过雨,这土挺软的。像要被夺命似的,我连连磕起头:“山主,求求您,我不想走!”
我叩首叩得用力而虔诚,他却半晌没有答话。饶是这土不硬实,我也把头晃得有点晕了。
“我爱这土地爱得深沉,不要让我走,求求您!”
我磕得整个脑门都是泥巴,他终于说:“试试吧。”
楼中小轩窗敞开,有什么东西朝我的面门袭过来。
我从脸上拿下它,流下了不可回流的鼻血。
一面小玉镜,该是一面镜子吧,但我从来没见过能这么清晰映出发丝的镜子,不知是使用什么材料制作而成。
“心里想想你日后最想变成的模样,给你一炷香时间。然后照照镜子。”
我低下头看见镜子里像泥人一样的自己:“换一副容貌吗?”
“非也。乃你的品性人格。若你努力改变终能达到的人格。”
这话我听得似懂非懂,如果我想了却达不到怎么办?
他却好像知道我的疑问,兀自说着:“那是个方向,努力不同而终点不同,倘镜子判断你将只付诸一半努力,那品性人格也就只成了一半。”
我这样子,就像一个在山里养鸡养鸭的小子,粗鄙、浅薄、目不识丁。
断断是不能这样子的。
我想了想书里描写的大家闺秀。
清心玉映,知书达理。自视甚高,喜行不言色。
照照镜子,右眼角的小痣今日红得都有些不像话,是不吉利的象征吗?
“时间到,开始吧。”
我看着镜中微笑的自己,在心里默默勾画出一副仕女图。
说话呢,要细声细气,带着点软糯却又让人不敢不严肃对待;心中清明正义,绝对不能有龌龊想法;气质带一点疏离,对亲近之人温和些,别像我一样是个人来疯;会弹古琴,偶尔收集两本棋谱那就更不错了;熟知四书五经,能和一些老顽固论论道……
我越想越高兴,都有点儿激动了。纵使我现在被泥污了容貌可能也会对她造成影响,不过这姑娘按我设想的发展,该将多么的受人追捧啊!
但这怎么会存在呢,不知山主让我想这些做什么。
我又想起前两天师姐和我提到的小家碧玉,因为不太感兴趣我就记得不大清楚,有一个……寒?寒什么?
哦,是了,清而不寒。
还有,媚……媚?妖媚?妖而不媚……不对!
冥思苦想中,手里蓦然一空,我惊慌地抬头看,镜子正朝小轩窗飞过去。
那人声音里带了丝浅淡的笑意:“秀而不媚,清而不寒。你这下便是妖了……”
我没有去纠结他居然能知道我的想法,此时我懊悔得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妖,妖,妖,好好一姑娘啊,唉。
“能选用任何一物做一个的东西,你想用什么做?”他问。
“东西?”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以用世间万物来做吗?那又是什么东西啊?
“你身上有什么?”
我摸摸衣兜,有师姐送我的生辰礼物,是一盒胭脂,据说是按古时秘方制的,现已失传,也就我们这些八字极其不正的人能用特殊渠道搞到。
我看着胭脂飞进小轩窗。
“先回去吧,我……”
他的声音本来从容,这时却突然响起东西碎裂之声。像是琉璃盏摔到地上。
“你……叫什么?”他的话更像自言自语,却因着术法的缘故清清楚楚地被我听着。
“小的叫赵书陶。”我直挺挺跪在地上,双眼虔诚地看着小轩窗。
父亲来接我的那天,师姐一直送我到山脚。
都道一去回转峰,再无回头路,我却回到了师姐身边待了三天。
父亲蹲在地上,一手托着我的后脊梁,一手绕过我脚踝,把我抱了起来,对着晨光中的回转峰大声道:“谢峰主厚待!”
这峰主就该是我口中的山主。厚待,厚待个屁。我窝在他怀里,那天道出我的名字,霎时四周狂风大作,沙子把我眼睛都迷了,我却连揉也不敢揉,就怕一松开抓着土地的手,整个人都会被掀飞。风止,睁开眼睛,一棵树竟被连根拔起,我都佩服自己的抓地能力。
“你走吧。”
我当然连跑带爬地走了,并且奇迹般地找到了路。
父亲的胡茬蹭在我的眼皮,他身上有一种金属的味道,却十分暖和。
我看着他英气的剑眉,装乖地不停叫:“爹——”
他似十分高兴,将我抱得越来越紧,古铜色的脸浮上一丝笑容。
我们走到马车前,他撩起锦面帘子:“看——”
马车里坐着个小女孩,双平鬟干净而一丝不苟。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眉眼却温和大气。
“这是你妹妹,央我一起来接你。”
我看着妹妹觉得满心都是幸福,想扑上去抱着她亲,于是我就真的扑上去了。
她软软糯糯地道:“书陶姐姐——”
我摸摸她左眼角的小痣,黑色的,她的脸有点凉。
即使被我抱着,她的坐姿依旧端正,脸上笑意柔和,眼底满是欢喜。
真真是个大家闺秀。
她理理我的头发,抬首露出一段白瓷般的细颈,轻轻道:“我是书陈。”
这动作怎么给我感觉那么妖呢,但我真是喜欢坏了。
“我真喜欢你,书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