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肉块篇-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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孵化者是丑陋的。
他站在镜子前，苍白的脸的映像却是如同爬虫组成的黑色织球，丝丝黑雾缠绕着他在镜中的残破身躯。和无神而美丽的眼睛相对应的是散发着可怖红光的眼球，从头颅上长出的也并非银白色的头发，而是肢节状的、犹如昆虫硬壳的密集长刺。
他抬起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对于同等年龄段的少年而言，他的相貌也许过于清秀，但无疑是人类的体貌。也许镜中的虚像只是幻影，也许那是他投射的本心，在他收回目光之时，镜中令人作呕的形象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沙沙的足音由远及近，他知道是谁来到了身后。
“就算你和我都还在坚持这么脆弱的假象，但是这个世界显然不这样认为。在他们的眼里，我和你都只是另类和异端啊。”
赤的眼睛流露出名为“苦涩”的情感，他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我很丑陋。
思想的烙印以他为中心散射开来，在他身后的“那个”也一定接收到了这一电波。只听见一个用刺耳的声音笑着说道：“你自认丑陋，那为什么还厚着脸皮留在她身边？你还是那么在乎她的一举一动吗？你终究还是决定帮助她完成她的心愿？是吗，你对她抱着爱恋的情感吗？”
不要再说了，住口，不要再说下去。
“多么感人至深啊，我等着见证你们之间的爱情，异变的孵化者丘比和穿越了空间的人类。我诅咒你们对‘我’所做的一切，也同时祝福你们能有不被玷污的未来。”
说完，它呵呵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刺耳杂音在房间里回响：“骗你的，你们早就堕落了，比我还沉溺于不切实际的幻想，已经……污浊得不能直视自己了吧？”
它伸开触足想要拥抱少年，被他灵巧地躲开了。他拿起旁边柜子上的绘本，快步离开了自己的卧室。
“晚安。”他没有忘记对它说晚安，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它也是可怜可悲的生物——明明拥有更高层次的感情和理性思维，却被禁锢在无法改变的认知里。
其实这一切的开端都是……她？
是她。
光是想到她就令他感到脸红心跳，不安和羞怯在敲击他的心灵，可是，只有在每天的这个时候才能见到她。他和她的相处方式很奇妙，她严禁他在她面前出现，单单除了每日就寝前允许他单独去她的门前，念一个睡前故事。
今天的主题是……《红裙子》，他咬了咬嘴唇，叹了口气。在她的门前他翻开了绘本，同时敲了三下门。
“嗯。”
这是她的声音，他欣喜若狂，激动得心脏险些跳出胸腔。如果还保留着同类在地球上伪装的尾巴，这时候也一定欢快地摇了起来。
“今天的故事是……《红裙子》，希望你能喜欢。”他说完后就念了起来，他猜她一定不喜欢累赘的冗长废话。
从前有个青年，他非常爱慕镇长家的女儿，她高贵，漂亮，穿着美丽。而有一个丑姑娘则在默默地爱着青年，他不知道，仅仅是将她看做朋友，整日诉说自己的爱情。
漂亮姑娘的生日快到了，她缠着父亲想要一条最美丽的红裙子，并向自己的追求者们发出无聊的慨叹。青年听说后十分焦躁和在意，他私下对丑姑娘叹息道：“如果我能有一条红裙子就好了，我情愿用生命去换取。”
可是红裙子非常昂贵，红色也并不是很常见的颜料。丑姑娘看到意中人茶饭不思，自己也愁眉不展。忽然地，她想起沼泽深处有一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仙女，就鼓足勇气穿过林地走到仙女的住处。再三呼唤之后，仙女果然出现在她眼前。
“求求你了，我想要一条红裙子。”她嗫嚅着说道。
“我只会给你红色的线，而且要用你自己心里的血来染。”仙女打量着她，似乎是看清了来龙去脉，“我不建议你那样做，不过，选择权在你。”
丑姑娘欢快地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仙女凿开她的胸膛，在她心上穿了一个洞，将线头顶进去从另一侧拉出。于是丑姑娘的血便将丝线染得通红，她一动不动地忍受着痛苦，眼泪流到衣襟上，却还是站得笔直。
然后，仙女就将最后一根线头从她心里抽出来，那些美丽的、闪着光的红线整齐地堆在姑娘的脚边。她的脸色不再红润，神情也变得萎顿不堪，双手捧着心虔诚单纯地问道：“仙女呀，我的血够了么？”
仙女回答说：“够了，我的孩子，这些你都拿去织吧。摇起你的纺车，挥动你的剪刀，做出最美的血一样红的红裙子，去送给你的心上人呀。”
“唔。‘丑姑娘单手捧着被穿了洞的心，单手抱起了用血染红的丝线，欢欢喜喜地坐到纺车前面开始工作。她用三天三夜的时间，不吃一口饭，不喝一口水，终于做出了一条最美丽的红裙子。
她双手捧着裙子将它交给了意中人，青年得到了这份贵重的礼物，很是欢喜雀跃，于是在她的脸上各亲了两下。丑姑娘很是高兴，血更加快速地从心上的洞里流出来落到裙子上，将它染得更红。
虚弱的丑姑娘走到家门前，捧着心倒下了，再也没站起来。在镇长女儿生日的那天，青年将包好的红裙郑重地递给她。没想到她只是扫了一眼就尖叫了起来：“我最不喜欢这种血一样红的红裙子了，为什么要拿给我，真讨厌，走开！”
青年被当众羞辱后怒气冲冲走出镇长家，愤恨地将裙子扔到了地上。
不久之后他就淡忘了这件事情，又去追逐镇上另外的漂亮姑娘。而那条红裙子，早就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脚下和马车的轮下被碾压成了尘土和烂泥。
在阅读过程中他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语速，以免自己带入了太多感情而越读越快。然而，在好几个他深有感触的地方他还是不自觉地微微提高了声音，他自己也拿不准这是为什么。书上的丑姑娘窄额头，小个子，满脸麻子，衣着朴素，头发干涩而没有光泽，他却觉得很亲切可爱；青年模样英俊，身姿挺拔，穿着整齐利落，他看了也不觉得有何不妥；镇长家的女儿面容丰腴秀丽，举止优雅，衣饰华丽，他也很喜欢。
他能分辨的感情还是太少了。
“我读完了，”他合上了绘本，“晚安。”
她却在这时候叫住了他：“丘比，你最欣赏这里面的哪个人物呢？”
他听到她喊出“丘比”时心跳得异常迅速，这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截取了族名的一部分简化成的称呼。虽然只有非常少数的场合才能被提到，无疑，最让他“开心”的就是被她说出来。
“欣赏……就是‘支持’吧？”他想了一会儿，郑重地说道，“他们各有各的优点。”
“是吗，”少女的声线有一丝不自然，“晚安。”
晚安。
他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样的举动让他感觉很舒服。
路过“那个生物”的房间前面时，他从门缝底下将绘本塞了进去，他所有的书都是向它借的。门内响起沙沙的笑声，接着，丘比听到了它的声音：“晚安，‘丑姑娘’，今晚你可别忘了去染红你的纺线。”
“你对我抱有恶意吗？”他坦然地问道。
“当然没有。”它立刻否认了。
“好吧，”丘比犹豫了一会儿，“晚安，沙耶。”
没有等到沙耶作出回应他便离开了，他走得很快，近乎小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让他心里难受，可是具体难受在哪里他又说不出。孵化者将感情抛弃得太久，即便是接受了沙耶在□□方面的人形改造援助，他还是无法正确掌握人类细腻敏感的情绪。
可是，有的情感还是能分辨得出的。面对让它决定背叛种族的那个人的时候——他打开窗户跳了下去，落在地上时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他用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在路上奔驰。血液在飞速奔涌，丘比感到头脑嗡嗡发热，而那像野兽一样的白色身影却没有停下的迹象。这里是见泷原市中心的某一处住宅区，夜深人静，他只要小心避开主要街道的摄像头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活动。
在奔跑中他将身体调整到接受魔力波动的最佳模式，他的视野模糊了，他逐渐能感受到身体各处产生的热度和大脑因为缺氧产生的轻微快感。而当初俘获他的体验要比这个丰厚浓烈得多，几乎是——成百上千倍的——
“哈——呼，呼——”他放慢了速度，孵化者的直觉告诉他面前这栋公寓里面就有等待许愿的少女。他马上就要去和他人缔结契约，脑子里却满是她的事情，完全放不开。
如同传说里的一样，少女虔诚地将表格放在窗台上，没有锁窗户。他的到来令躺在床上看小说的她欣喜若狂，差点吵醒了她的家人。在确认了心意无误后，她如愿以偿，变成了魔法少女。
“你的愿望凌驾了熵。”麻木地重复说了不知多少回的词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雀跃激动的女孩。
她的愿望也超越了熵，虽然不至于到改变“规则”的程度，也足以撕裂空间，干涉多个世界。如此想来，自己竟是何等幸运，不仅被她选为契约的缔结者，还一直得以跟随在她身边。明明她的身边有这样多的备选，而且，“孵化者”一族是在哪个空间都不缺的存在。
“哇，你笑起来好好看！”眼前少女的双眸亮晶晶的，红晕染上了她的脸颊。丘比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在床头的更衣镜里望见自己的表情。
“我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依靠人类的面部肌肉作出的“无意识微笑”，他惊讶极了，笑容一闪而逝。他努力回忆那种感觉，想再练习一次，却变成了相对夸张的龇牙咧嘴。
“哈哈哈，你在做什么呀？”赏玩了一番变身装饰后的女孩兴奋地凑到他面前，“我们来聊天吧！你果然就和大家说的一样，靠填表格就能召唤出来的魔法使！还是个如假包换的大帅哥！”
“我什么都没做，樱井梦蝶，你想和我聊什么呢？”说完他便坐到了床沿边，安静地等待她的提问。
今晚的月色和那夜如此相似，而同一人的心境确实截然相反。野泽水琴拜访了在家里卧床不起的樱井梦蝶，她的父母对女儿的“怪病”束手无策，恰好学校又停课，只能由她在家里闭门不出。
“我……我还能……活多久？”每一次呼吸胸腔都会发出奇怪的声音，躺在床上的樱井梦蝶望着面前的野泽水琴，声音颤抖地问道。
对方没有回答，她转眼看到好友攥紧的双拳，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我啊……真的不想……变成魔女。如果……能……再来一次……的话，我绝对，绝对不会，那么蠢地……许愿——就是……为了……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罢了……想向你们……炫耀一下……”
“别说了，”野泽水琴俯下身子，握住了好友的手，“别说了。”
月光从窗户洒进屋子，将两人的脸映得格外苍白。Soul Gem内的漆黑即将溢出，她们别无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肉块篇-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