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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五章 谋赚(1) ...

  •   程翡翠于当夜离开了怡情阁,随身带走的,除了几套换洗衣服,只有一张琴和一块砚台。原来的贴身婢女小蔓抱着琴送她出去。头顶的花窗吱呀一声打开,是昔日的姐妹凑在窗边,默默为她送行

      一辆马车缓缓地靠近她的身侧,徐渭跳下车招呼道:“程姑娘,请上车。”

      程翡翠怔怔地抬起头,她繁荣梦醉的前半生,已如平湖秋月璀璨的灯火,恍然化做一片幽深的背景,冷冷托起天边一弯新月。那伴随她十数年的章台月色,在身后愈离愈远,而前面的路,却依然是雾影憧憧,苍茫难辨。

      戚继光、徐渭一行人马不停蹄,风尘仆仆赶到嘉兴,已是九月初九,重阳。同行的除了程翡翠,还有一人,却是张陌生的面孔。

      那人四十多岁年纪,长方脸,唇上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弯眉下一双细长的眼睛,瞳仁却又黒又亮,顾盼间也就多了几分精明。他跳下马,朝胡宗宪拱手微笑道:“宁波生员蒋洲见过总督大人。此次无功而返,实在惭愧至极!”

      他就是去年和陈可愿同赴日本,被汪直留做人质的生员蒋洲。趁着七月底海上的风向转为东北,汪直推脱自己还有事需要处理,先把蒋洲打发回来。他从日本松浦津登船西渡,昨日傍晚才抵达杭州。

      胡宗宪以为自己眼花,不过迟疑片刻,随即眉开眼笑,上前按住他的臂膀,大力拍打着,笑道:“平仲,我以为你眷恋东瀛,再也不肯回转中土。”

      蒋洲大笑,坦然承受着肩臂处传来的疼痛,同时向旁边一辆马车努努嘴。

      程翡翠已经挑起车帘走了下来。胡宗宪微怔。因为她穿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白色纻罗衫,鸦青色的比甲,头发绾了个简单的窝丝髻,珠翠全无,竟是一副洗净铅华的模样。

      程翡翠敛衽施礼,嘴里也换了称呼:“民女程氏,请见总督大人。”

      胡宗宪耸耸眉毛,诧异地看向徐渭。徐渭轻轻摇头,示意现在不方便回话。胡宗宪便沉下脸道:“文长,平仲,奔波一夜,你们也累了,先去后堂吃饭休息。程姑娘,你跟我来!”

      胡宗宪选定的中军行辕,是一位宁波籍官绅告老还乡后的别苑。满院遍植藤萝松柏,碧森森一片,空气都仿佛被浸染成了绿色。厅榭堂阁间,却是四处金壁辉煌,陈设一片富丽。

      程翡翠跟着胡宗宪,一路穿堂过室,一直到了后院。离着十几步远,就已经闻到浓烈的药香,放眼望出去,十几个亲兵肃然守立在滴水檐下,四周静悄悄的,一片声息寂然。

      程翡翠皱起眉头,脚步不由得迟滞下来,觉得气氛凝重而古怪,随后释然,总督与提督的行辕,又是战时,重兵把守也在情理之中。

      东侧的厢房里,胡宗宪摒退了其他人,直接切入正题:“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程翡翠目光低垂,手指下意识地来回抹着杯沿,“我为自己脱了籍。”

      胡宗宪一惊,手中的茶盏几乎失手落地:“脱籍?为什么?”

      程翡翠轻笑道:“这是好事,大人不恭喜小女子,反而一脸诧异,又是为了什么?”

      胡宗宪一时语塞,随即无奈道:“你自绝后路,为了什么?我让你来,并不是为难你。”

      “当然不是。大人想多了。我只是厌倦了纸醉金迷的歌舞坊,想换个方式过日子。”

      胡宗宪当然不信,话里话外就带了微微的酸意,“见过几面,就能让人念念不忘,翡翠,你端地好手段。”

      “谬赞了。”程翡翠噗哧一笑,笑里却有不易察觉的凄凉,“我自幼修炼的便是这个,和你讨上宪欢心的手段,也没什么区别。我记得是你告诉我,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柔软的地方,找到它就是捏住了一个人的七寸。说到底,烟花坊陌来来去去,谁是真情谁又是假意?”

      胡宗宪凝视她良久,微叹口气,“我不想害你,将来的事,你自己考虑清楚。”他顿了顿,接着又道,“以前我说的话,你最好尽数忘记,只当从来没有听到过!”

      程翡翠侧头看他,睫毛一闪,掠过一道嘲讽的神色。她仰起下巴,无声地笑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莫非大人终于发现,于你的抗倭大计,他威胁不到分毫?”

      “又在胡说!”胡宗宪不悦,

      程翡翠微笑,细细打量着自己的指尖,“如今他也算是半个严家的人,以后互为奥援,同声共气,自然再用不着这下三滥的手段。我的大人,是也不是?”

      胡宗宪被她点破心事,自是万分尴尬:“这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官场间的龌龊事,我并没有太多兴趣。不过歌榭楼台,是谣言腿最长的地方。酒酣耳热之际,人人争夸自己手眼通天。”程翡翠斜斜侧过身子,瞟着他问,“妾身还有不少关于大人的消息,愈加耸人听闻,您想不想知道?”

      胡宗宪苦笑道:“程翡翠,为何你的刻薄尖利,在我面前从无半分收敛?”

      见他动气,程翡翠反而收起讥讽的笑意,低头思量一会儿,目光渐转柔和,低声道:“因为我的放肆,只有大人能一味包容。”

      她起身,居然跪在胡宗宪脚下,声音清晰诚挚:“当日如不是大人施以援手,我早已落入火坑,今日更不知沦落到什么悲惨的境地。翡翠只恨不能生做男儿身,随侍大人征战沙场。所谓大恩不言谢,您的再造之恩德,只有留待来世再报。”

      胡宗宪心头的不快,顷刻消失,却有一丝隐痛,渐渐扩大。这番话,竟象是告别之语。想当年初攫总督,设宴款待同僚,下帖延请再三,她方华服赴宴,席间一曲《醉沙场》,花钿步摇珠翠环绕之下,却是金戈铁马气势凛冽,令他心有戚戚,不忍再存半分亵渎之心。自此两相往来,谈的竟多是词曲书画。如今她终是心有所属,渐行渐远,这朵解语花,到底失去了。

      他定下心神,伸手扶起程翡翠,温言叮嘱道:“你去见见曹小侯爷吧。这里比不得桐乡,徐海几日后就要带队归降,如今形势微妙,良奸难辨,我不敢大意,只好把他置在中军守护。”

      程翡翠方踌躇着问道:“曹大人的伤势,究竟如何了?”

      “忍到这时才问?”胡宗宪摇头叹气,“人还是晕迷不醒,不过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程翡翠不由自主红了脸,抚弄着腰间的丝绦没有说话。

      胡宗宪随即叫进一个亲兵装束的年轻人,“赵坤,你带程姑娘过去。”

      程翡翠在门口流连几步,又回过头,殷殷道:“宦海险恶,人心难测,胡大人,您多保重!”

      胡宗宪微微点头,神色间却是一片惋惜之意。有几句话,他忍了再忍,终于还是不忍出口。

      曹懿的住处,就在后院的正房内,房前屋后植满了翠竹菩提,清静空寂中透出一股惮意。

      赵坤推开房门,压低声音道:“程姑娘,屋里热,您忍着点儿。”

      程翡翠一路沉默不语,这时才回头看着他,笑了一笑,轻轻点头。赵坤心中一荡,几乎说不出话来。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生得如此好看的女子,笑容绽放之际,整个房间都似明亮了片刻。

      房内果然门窗紧闭,一丝风不透,充溢着浓重的药香。桌边坐着两个人,黑白异色的两颗脑袋,正凑在一处窃窃私语,低声商量着什么事,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来,其中一人,赫然就是段成。程翡翠与他四目相对,仿佛都被对方吓到了,皆知彼此在船上的一番苦劝,全化做了耳边风。

      赵坤上前一步,轻声道:“刘军医,段军医,胡大人吩咐,让程姑娘见见督帅。”

      那位老军医姓刘名钧用,和段成切磋几日,早已心悦诚服,听了赵坤的话便望向段成,征求他的意见。段成脸色僵硬,仿佛对待一个陌生人,朝她冷漠地点点头,然后收回目光,再不看她一眼。

      刘钧用带着程翡翠转过屏风,低声叮嘱她:“督帅尚未清醒,受不得风,更经不起任何惊吓,姑娘小心看一眼就出来。”

      程翡翠点头应道:“我明白。”

      屏风后帷幕低垂,光线昏暗。程翡翠的眼光落到了屋角的红木床上,胸口顿时象被人插进一把钢刀,反复拧绞着疼痛。

      曹懿伏在床上,脸微侧着,双目和薄唇都闭得紧紧的,除了微弱的呼吸,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伤口处包裹着厚厚的生白布,上面仍隐隐有血迹透出。衣衫悉簌间带起的微风,已经让他感觉不适,他的身体重重抖动了一下,似乎牵到了伤处,人在昏迷中发出模糊的呻吟。

      她慢慢走过去,犹豫片刻,终于伸出手,轻轻碰一下额头,触手依然滚烫,却湿漉漉一层薄汗,细听呼吸平顺,这才稍稍放心。但她的手指,一直留在他的前额上,贪婪地流连着指尖传来的体温,舍不得离开。

      一颗泪珠落在他的脸上,接着又是一颗,再一颗……

      看着这形容秀丽的女子伤心落泪,刘钧用动了恻隐之心,悄悄退了出去。程翡翠双腿一软伏在床边,热泪簌簌而下,哭得不能控制。妾本丝萝,愿托乔木,她宁愿自己的目的只是如此单纯。但她用尽心机接近他的身侧,孤注一掷自赎其身,却是为了一个自己都不明白的迷局,最终也许会伤害到不愿伤害的人。

      可是这一刻,她只要他活着,什么都可以放弃。过去三个月的辗转挣扎,一天天变成刻在心上的道道划痕,她已经迷失在自己的心里。

      曹懿终于从高热和昏迷中大汗淋漓地苏醒过来,他竭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只看到室内一灯如豆,光线昏暗,床边模模糊糊坐着一人,双手支着下颌,正在打盹。

      他试着动动身体,却连手指都无力挪动,嗓子里干得象在冒火。

      “水……”他轻轻呻吟一声,床前的人立刻醒觉,扑过来俯下身体,惊喜道:“你……你醒了!”

      曹懿勉强睁大眼睛,看了看眼前的人,断断续续咕哝了一句:“怎么……是你?”

      程翡翠注视着他苍白如洗的脸庞,极力忍住几乎迸出的眼泪,笑着说道:“你还记得我是谁?”

      曹懿费力地弯起嘴角,似乎想做出个笑脸,却没有成功,他烦恼地皱起眉头。

      程翡翠微凉的手指覆在他的额上,“不要动。”说着已取过一把细瓷茶壶,把手小心地垫在枕下,略微抬起他的头,就着壶嘴喂了几口温水,低声安慰道:“都说病去如抽丝,你别心急,慢慢养着。军医说了不要紧的。

      曹懿声音含糊,“初九……道场……”

      “什么?”程翡翠放下茶壶,凑近了细听,曹懿却头一沉,眼睛紧紧闭起,再次跌入了昏迷中。

      到了九月十三,清晨的第一束阳光,透过窗纸射进房内,照在曹懿的脸上。阳光耀目刺眼,令他睁不开眼睛,耳边听到窗外清风掠过树梢,是秋季干爽脆朗的沙沙声。

      他把脸转向背光的方向,喊了一声:“赵坤!”

      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但立刻有人撩起帘幕,惊喜地回应:“督帅,你真的醒了?”接着是赵坤的大嗓门响彻整个房舍,“来人来人,督帅醒了!”

      有温热的手指颤抖地抚过他的眉头脸颊,手心细软柔嫩。曹懿睁开双眼,一张雪白的脸,就俯在他的眼前,神情似是欢喜不尽,眼眶里却有泪珠转来转去。

      “程姑娘……真是你?”

      程翡翠登时啼笑皆非,收了眼泪笑道:“这叫什么话?人就在眼前,你说是真还是假?”

      她一连守了三日,眼圈青黑,早已疲累不堪,却依然强打着精神说笑。曹懿想为她理理纷乱的鬓发,微一动弹,伤口一阵剧痛,他忍不住“哎”一声,顿时紊乱了气息,不禁咳嗽起来,疼痛更是加剧,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再次失去知觉。

      看他咳得脸色通红,程翡翠只能徒劳地为他抹去额头的冷汗,待他呼吸平顺,才忍不住道:“伤在肩背处,你当心,再伤了筋脉,别说拉弓,将来写字都成问题。”

      曹懿伤后失血过多,没说几句话,就觉得神困身倦,眼皮沉得不停使唤,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挂在心头,脑子里却是一团混沌。他闭上眼睛,昏昏沉沉间半醒半睡,那件事蓦然间清晰起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清清楚楚地问。

      “九月十三。”程翡翠慌忙按住他的手臂,自是怕他再胡乱动做触到伤处。

      “十三?”曹懿神色黯然地重复,嘴角微微哆嗦着,“终是过了。”

      “你在说什么?错过了什么?”

      曹懿不答,侧头望着雪白的墙壁,那上面有阳光投下的斑驳光影。好一会儿他终于闷闷地开口:“我幼时的小字,叫做九九,因为我生于重阳,九月初九。”

      “这名字好,灵气逼人。”程翡翠揶揄地轻笑,“原来是错过了生辰。等你伤势痊愈……哎……”她忽然想起什么事,顿时刹住话尾。

      曹懿转过目光,安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太强烈的表情,黒不见底的眼睛里,却有抹不去的悲伤。

      程翡翠忍不住握起他的手。窗外强烈的阳光透过浓绿的窗纱,斜射在她的脸上,仿佛带着淡淡的青绿,让她水波潋滟的目光,敛去微露的风情,变成一潭乌沉沉的碧水。

      曹懿的生日,和他母亲去世的日子,是同一天。他错过的,是母亲的忌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她低下头,呼吸暖暖地拂在他的脸上,“你既生死萦心,又对一个日子耿耿于怀?和尘世庸人,又有什么分别?

      曹懿淡然一笑扬起睫毛,并没有说什么。这番道理也不过是老生常谈,就像世人皆知,功名利禄如浮云,但是真正看破的,又有几人?

      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程翡翠笑着捏捏他的手指,“你傻看什么?”

      曹懿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我想起坊间流行的一本演义,叫做《封神榜》,你看过没有?”

      “你又想说什么?”程翡翠知道他从来不说废话,并不上当。

      曹懿笑了笑,“那里面说,灭了纣王江山的,是妲己也非妲己,□□虽存,魂灵迥异。”

      程翡翠略一沉吟,便明白他在转着圈地调侃自己面目全非,只好摇头笑,欲要反驳,见他神色困倦,顿时心疼不已,伸手盖住他的眼睛道:“明日一早我就去寺里,补做一个道场,你放心睡罢。”

      她的衣袖软软地滑过他的脸,漾起一股清淡的香气,是所谓的暗香盈袖。“你今天的样子,秀韵天成,令观者魂断,如何入睡?”曹懿说着,缓缓放软了身体,只盼着她的手一直这样,就象小时候嬷嬷哄他睡觉时一样,永远不要离开。

      程翡翠笑着轻啐一声,但闻衣缕悉簌,她的气息还是渐渐远离。

      虽然满心失望,但他终是抵不过强烈的倦意,闭上眼睛睡熟了。程翡翠站在床边,痴痴凝望他孩子一样的睡相,嘴角含笑,心底深处却浮动着隐隐的不安。

      他终会有明白真相的一天,如今她要怎么做,才能按捺住心中渐长的情愫?

      她俯下身,嘴唇摩挲着他的眉睫,低低地问道:“你这样耗竭心血,果真能达成最终的夙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五章 谋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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