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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顾(下) 六、小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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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顾(下)
杨慕次接着讲下去。
“小顾还没有动,门外那两个人就先说话了,用的是传音入密的法子,想来也是不愿被人听见的。一个声音阴测测道:‘顾惜朝,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们便饶了你放你回去,否则休怪我二人不客气。’我那个时候才知道小顾原来叫顾惜朝,倒是个很好听的名字。我想着江湖上寻仇生事果然都是一个套路,有些想笑,就又看着小顾,等着他回话。”
杨慕初道:“顾惜朝要是老老实实听他们两个的话,便不是顾惜朝了。”
“没错。小顾很客气地对他们说:‘夜阑人静,我家掌柜的早就睡下了,二位还是请回吧。’听起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对不对?他们来找的是他,又和旗亭那一毛不拔的老板有什么关系?莫说门外那两个,就是屋里的我,也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先前没发话的胖子此时也开口道:‘小贱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爷爷我可没耐性哄孩子玩!’那人说话极粗鲁,开口便骂,听声音看身材,明明是个又矮又胖的壮年男子,却自称爷爷,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小顾眼神冰冷,语气极淡地回了他一句:‘没耐性,就别玩。’光凭这一句话也能听出来,小顾生气了。”
“你期待着他们动手么?”
“说不期待是骗人的——你十六岁接藏花楼第一桩生意的时候,不也是很期待?”杨慕次的眼睛很亮,他端着酒碗,酒碗是满的,里面像落了两颗明媚的星子。
杨慕初连忙又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压倒突如其来的燥热感。
真奇怪,分明是冬天。
“小顾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风声——柴房的后门锁得好好的,这会却突然打开了。那两个映到门上的影子在月光下终于现出模样,瘦高的那个白净些,看起来文弱不堪,但一双手的指节奇长,一看便是练过鹰爪功一类的工夫;矮胖的那个真叫一个敦实,手里提一口刀,刀比他的人还要高几分,一看便是极重的,这人的力气也让人咋舌。小顾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一手,就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懂,好像他们要找的人不是他,这件事也跟他毫无关系。我屏息看着他们几个,那瘦子露出个惨白的笑容,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他道:‘顾兄弟,我最后问你一句,那东西现下是不是你手上?’小顾也笑了,比他好看许多,他只说了四个字:‘在又如何?’”
“等等。”杨慕初打断他,“‘那东西’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杨慕次摇头,“从头到尾,他们用的都是‘那东西’这个词,所以,我也不知道。”
“你没问过顾惜朝?”
“他自己不提,我为什么要问?”杨慕次道,“我不过是在旗亭借宿一夜,急着一早赶回去和老师报信,哪有闲心去管这种事?况且,小顾这个人,似乎总是和麻烦沾边,有一种麻烦,不论什么时候都少惹一些为好。”
“你倒是看得明白通透。”
“是么?”杨慕次又笑了,“但是我记得,这句话是我临行之前,你告诉我的。”
“哦,是么?”杨慕初好像忘记了这件事,“你继续。”
“小顾说到最后一个字,那个瘦子就先动手了——他一双手上似有千钧之力,出手便直取小顾咽喉,果然是下了狠心要夺他性命的。小顾的身法也极快,一退一让闪到一边,身子还没转过来,胖子的巨大钢刀也到了他面前。那柄刀又大又重,在胖子手里却耍得轻松无比,他一刀朝着小顾面门劈下来,我看得心惊肉跳,小顾却只是抬了手,用他那包裹接下了胖子的刀。当时我还不知道他的包裹里面是他的剑,看起来他不过是轻轻一送,竟然将那胖子连人带刀甩出去十步远,还打了个趔趄。”
“就在小顾把胖子掀出去的当口,瘦子又欺身上前。刚刚片刻工夫,他往手上套了一副腕套,腕套带着钢爪,钢爪上隐约有蓝光,一看便知那上面淬了毒。这个时候我意识到来的两人是对搭档,力量本就是一轻一重,用的兵器也是一长一短,虽然看起来滑稽,打起架却算得上默契贴合。小顾被这两个人围在中间,小小一间柴房,转眼就过了上百招,起初是小顾占得上风,那个包裹被他当成短棍长枪,格挡也好攻击也好,变幻莫测,我竟然看不出他的身法武功师承何处。”
“但是时间久了,我渐渐看出小顾其实有些招架不住——他用的巧招虽多,内力却并不充沛,一开始他用自己内力去拨开那两人距离也是铤而走险的法子。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就算不被拖死,也会闹个两败俱伤。”
“我不信你没想过要出去帮他。”
“我确实想过。”杨慕次点头,“我看着他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又是着急又是不忍,只是想着他之前嘱咐,不敢出声更不敢出手。这个时候,争的已经不是招数内力而是心境,万一我贸然行动,坏了他原有的计划,岂不是害了一条人命?”
“你想着不害他,他却不一定想着不害你。”杨慕初道。
“也说不上是害或者不害。”杨慕次叹,“我看他渐渐往柴火垛这边来了,便料到他算好了会让我出现,给那两人来个‘惊喜’,只是没想到,居然是这么惊悚的法子。”
“什么法子?”
“他应该知道我武功底子不弱,所以才敢这么做,换了别人,早就被他折腾死了。”杨慕次道,“他绕着墙根一路退,那两个人一路追;他撤到柴火垛旁边,鹰爪手瘦子伸手来捞他,他矮身躲了,手中的武器直戳瘦子胸腹之间几处大穴,瘦子急忙后退,使大刀的胖子从瘦子肩膀后面直接蹿出来,挥刀便砍。当时小顾就站在草席卷前面,我都能感觉到胖子下刀时候周身围绕的一阵劲风。”
杨慕初听得脊背发凉:“你没有躲?”
“我往哪里躲?”杨慕次苦笑,“小顾可以躲,可是草席不会动,也自然不会躲。”
“草席不会躲,杨慕次却会躲。”杨慕初道,“我可不信你会傻到站着等他砍。”
“是啊。”杨慕次一脸无奈,“所以我躲了——我和小顾一起躲了。”
“那胖子岂不是要气得吐血?”
“他如果吐血,一定不是气的。”杨慕次道,“我躲过了刀风,但是带着一卷草席子总是不方便的——于是那胖子便眼睁睁看着草席子和柴火垛被自己劈了个七零八落,从草席子里蹦出个一脸怨气的大活人来。”
“我赌他不会被吓到。”
“我不知道他被吓到没有,但是他确实愣了一下——哪怕只一弹指,也足够了。”杨慕次笑道,“就那一瞬间,我听见有武器破空而来,那武器我从来没见过,但是它的声音我永远记得,在之后的七年里,我再也没发现哪种武器在出手时会有如此凌厉的响动,而那武器竟然是直冲我腰背打来的。”
杨慕初手握成拳,忿忿道:“顾惜朝?”
“是顾惜朝。”杨慕次终于不再用小顾这个称呼,“我猛地蹿起来躲过了那一击,然后我听见一声被阻在喉咙里的呻吟——落地之后再看,只见那胖子扑倒在地,血从喉间汩汩涌出,虽然还未断气,但已绝无活路。而小顾手里握着一柄银色小斧,小斧那么干净,半点血迹都没染上。他把它收入腰间的布袋中,好像刚才的事完全与他无关。”
“银色小斧?”杨慕初道,“难不成是神哭小斧?”
鬼神夜哭,神哭小斧——这种武器已经失传多年,居然又在顾惜朝手上重现江湖!
“就是神哭小斧。”杨慕次点头,“见胖子殒命,那瘦子哀嚎一声,不要命地向他冲过来,嘴里不停地说着‘你杀了他,你杀了他’,样子甚是吓人。而小顾明显淡定了很多,他抖开黄色的包裹,从里面抽出一柄剑来。”
“那便是无名剑?”
杨慕次道,“那柄剑长约三尺三寸,轻灵无比,剑身一道镂空凹槽,反射出皎皎月光,却让人觉得,那么冷。”
“他杀了那个瘦子。”
“没错。”杨慕次又喝完一碗酒,给自己斟了不知道是第几碗,“小顾就是要乱了他二人方寸,之后再逐一杀之。瘦子那时已经与疯魔无异,虽然招数快了力度也大了,但武功套路已经全无章法,浑身上下都是破绽,躲闪之余抽出空来杀他,实在是太容易。”
杨慕初问道:“然后呢?”
“然后?”杨慕次歪着头,嘻嘻一笑:“你绝对猜不到。”
杨慕初一瞬间怀疑阿次已经醉了,但他仍旧耐着性子问下去:“既然你知道我猜不到,还不如直接告诉我来得痛快。”
“他从瘦子身上抽回自己的剑,看着剑上的血一滴一滴流干净,回头冲我笑,他说,小兄弟,我想再请你帮我一个忙。”
“他都杀了两个人,还有什么事情自己做不到,要你来帮忙?”
“有的。”杨慕次道,“比如打扫战场,比如处理尸体。”
“你就帮了他?”杨慕初扶额,“谁说不要惹麻烦的?”
“这不是惹麻烦。”杨慕次道,“这叫解决麻烦。如果老板第二天早上发现他好好的柴火垛被人弄得七零八落,说不定我也要像小顾一样,在旗亭做七天小工才行。”
杨慕初觉得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办法和杨慕次争辩。
“你们把那两个人埋了?”
“嗯。”
“埋在哪里?”
“不知道。”
杨慕初再次扶额:“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杨慕次道,“我们用草席把那两个人卷了,我跟着小顾一直往大漠里边走,四处都是一样的景色,我分不清哪里是哪里,只是笃定了小顾应该不会迷路。后来他停在一个月牙状的沙丘前边,他说,就这里吧。”
就这里吧。
沙子早晚会被风吹走。可是没关系。
中间的地方,荒凉的地方,没有人经过的地方,谁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两个人就埋在沙丘下面。沙子很好挖,没费多少力气。天亮之前大沙丘下面就立起了坟茔,像一个小沙丘,看起来很自然。我准备走了,小顾却没走,他在那个小沙丘前面站了很久,说了些话,好像有‘对不起’一类的话。”
“你确定没听错?”杨慕初挑眉,“他会对死人道歉?他们可是死在他手上的。”
“回去的时候我问过他。”杨慕次道,“他说——杀死他们的不是顾惜朝,而是‘那东西’。”
“又是‘那东西’。”杨慕初有些遗憾。
“我当时又困又累,一心想着补觉和回中原,问到这里就停了。第二天上午我打马离开旗亭,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顾惜朝。”
“那么,你知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知道,不过很久以后才知道。”杨慕次道,“不过是一晚上,在外面这种经历多了就没把它当回事。两年前我去长白杜门,听他们说江湖轶事,其中有一件,便是关中双使失踪在大漠之中。”
“关中双使?”杨慕初沉吟道,“难道是……”
杨慕次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杨慕初的话语就此停下。
桌子上还有杨慕初的半碗酒。
杨慕次就着那半碗酒写了四个字:
——屋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