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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顾(上) 六、小顾( ...

  •   六、小顾(上)

      小顾的名字叫顾惜朝。
      在杨慕次的印象里小顾是最不像剑客的剑客,最不像书生的书生。
      “你记得的,当时我十六岁。”
      “我自然记得,你第一次去大漠,第一次离我那么远。”
      “那时候我就是去连云寨。连云寨地处边陲,七个寨主各自身怀绝技,借着一片绿洲扎寨起家,倒是为抵御外敌,护卫一方安宁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连云寨。”杨慕初点头,“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就是我们刚刚去的那个连云寨?”
      “对,就是那个连云寨——我从那里回来,天已经不早,就在我忐忑着要不要回城的时候,正好路过旗亭。”
      “那时候顾惜朝也在旗亭?”
      “他也在旗亭。”杨慕次道,“当时他也是一身粗布青衣,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就站在池子旁边洗碗。店本来就不大,人也很少,除了老板以外,我真的就只看见他一个人。但是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他也很认真——洗碗洗得很认真。”
      “这附近好像只有这么一家酒肆。”
      “没错。”
      “你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杨慕初重复道,“那么你也住在这里?”
      “是啊。”杨慕次露出个无奈表情,“旗亭的老板委实是个怪人。”
      “哪里怪?”
      “明明有好几个空房间,却偏偏不留人住;他那酒明明掺了水,却卖得比别人家都贵上好几倍;我不过要了一荤一素,连酒都没打,坐在他这四面漏风的地方囫囵吃饱了肚子,便是十两银子。”
      “难怪顾惜朝要给他打工。”杨慕初一脸同情,“他没把你一起扣下真是万幸。”
      “万幸?我和被扣下也没什么区别。”杨慕次一碗酒已经见底,他伸手去够酒坛子,又道:“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走那么远,回来时身上银两已经不多。我问他住宿,老板起初说什么也不肯,只是这地方离哪里都远,我好说歹说,给他加了五两银子,总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这不是很好么?”
      “好?”杨慕次瞪他,眼角染了几分醉意,“你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么?”
      “什么地方?”
      杨慕次道:“柴房。”
      “柴房?”杨慕初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五两银子一晚上的柴房,未免也太贵了些。”
      “不是五两,是十五两——确实太贵了些。”杨慕次道,“不过和后来发生的事情比起来,十五两一个晚上的柴房似乎也没那么不值当了。”
      “后来发生的事?”杨慕初问,“那一晚发生的事?”
      杨慕次没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往下讲:“小顾要给他做足七天的小工,也是睡在柴房里的。夏天本来就热,柴房地方太小,我们在身下铺了一张草席,却还是闷得不像话。困得厉害又睡不着的时候,身边有个人说话总是好的。”
      “哦。”杨慕初应了一声,心里有些堵得慌。
      “他也不是爱说话的人,偶尔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我知道他姓顾,便叫他小顾——虽然他强调他长我四五岁,但是他看起来年纪并不大。”杨慕次想了想,“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我都不记得我们扯了什么,只记得他告诉我,酒窖的墙缝里有不掺水的炮打灯,喝一口就能醉人,他管那感觉叫——烟霞烈火。”
      “好个烟霞烈火。”杨慕初一肚子惆怅情绪百转千回,“那一晚你们就没想到烟霞烈火一下?”
      “怎么会,困都困死了,哪有心思管那个。”杨慕次叹道,“不过可惜得很,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柴房后门五步以外有人的脚步声。”
      这是一件诡异的事。旗亭不论离毁诺城连云寨还是红花集都有相当一段距离,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夜深人静的时候多半是不会有人来的。
      十六岁的杨慕次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立刻清醒了八成。
      “我第一反应是握住了手中的剑。我在连云寨待了三天,都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当时脑子里七回八转的都是兴奋和紧张,我侧头去看小顾,奇怪的是,小顾眼中的戒备,居然和我是一样的。”
      “这有什么奇怪?”
      “我第一次见到他,只当他是个郁郁不得志,被迫只身来边关的寻常书生,或者是随某一支商队出行,停留在大漠中等人归来的谋士。你第一眼看他,也会有这种感觉吧?他这个人,本就该站在疏疏朗朗的竹园梅影里的,要不是看着他出手,我完全想不到他的武功居然这么好。”
      杨慕初笑了笑,低头啜了口酒,什么都没说。
      是了,也只有十六岁的阿次会这样想。所谓江湖险恶都是传说里听来的,直觉需要时间慢慢培养。只是那个顾惜朝,七年前便能隐藏得如此之深,果然不是简单人物。
      “我听到声音时来人还没接近,看小顾的反应,我便知道他也会武,而且应该不会差。一般投宿的旅人见到酒肆都会走正门,可是他们却直接冲着柴房的后门就过来了,显然不是善类。我听见一粒小石子敲在门板上,听脚步声是两个人,看窗户上映着的影子也是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不是我认识的人。”
      “这时候小顾侧了身子面对门外,他只着一件黄色中衣,外袍随意披在身上,眼神一下子冷了。我想那两个人多半是来找他的,而且小顾应该很清楚他们是来找他的。刚想开口问他,小顾却先说话了,他的声音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他和我说,小兄弟,你到柴火垛后面去,待会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插手。”
      “那么你呢?”
      “起初我自然不愿,但是小顾动作极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跳了起来。他一只手抓住外衫,另一只手拍在地上,将我连人带草席一并卷成一个卷,正好立在屋角阴影里的柴火垛边上,半点声音都没出。”
      杨慕初忍不住笑出声来,毛头小子闯江湖,吃点亏本不算什么,只是这情景从阿次口中亲自说出来,总觉得有点喜感。
      “那时候我想着,小顾既然不愿让我动手,一定有他的理由;而与他作对的人,也不一定就被这草席卷蒙住了,做个旁观者倒也无所谓。于是我就提了精神看着——草席子编得稀稀疏疏,中间有好些缝隙,要不是旁边有柴火垛做掩护,估计很容易被人发现。我隔着缝隙看出去,只见小顾已经一翻身站了起来,手上拿了一个黄布包着的狭长包裹。我离他那么近,竟然从没见他拿过它,也不知道它先前放在哪里,真是奇怪得紧!小顾的青衣随意披在身上,一副慵懒样子,好像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破绽,可是若要真的动起手来,又教人拿不准应该从哪里先下手。”
      “那包裹里是什么?”杨慕初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是剑。”杨慕次道,“一柄没有鞘也没有没有名字的剑。”
      杨慕初讶然。
      剑怎么会没有鞘?那个包裹就是它的鞘么?这个顾惜朝是什么来历?
      他倒是知道有些剑是没有名字的。无名是一种绝佳的伪装,没有名字其实比有名字更加可怕。
      “你不必太在意这一点。”杨慕次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掏出一袋花生,“小顾这个人,好事做得不多,不过人倒是有趣得很。”
      杨慕初再度讶然。
      “你从哪里弄来的花生?”
      “酒窖里藏着的,亏得这地方风沙大气候干,居然还没有长芽。”杨慕次笑道,“光是喝酒听故事,没点下酒菜岂不乏味?”
      杨慕初心道这一晚上他恐怕连一碗酒都喝不完,亏阿次想得周到给他带了这东西磨牙,要不然……还真是有些尴尬了。
      其实他只是不敢醉。
      不敢醉。
      旗亭和连云寨一样不安全。杨慕初虽然不大清楚自己醉了会怎样,但多少会猜到一些。
      现在还不是醉的时候。
      至少他今天刚买的东西,不想这么快就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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