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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旗亭 五、旗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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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旗亭
酒旗飞扬。
酒肆有三层,第三层只有一个高台子,台子前有一段长长的楼梯。
楼梯和楼梯把手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杨慕初一脚踩上去,木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像在抗议。
杨慕次在他身后说:“没事的。”
于是杨慕初很大胆地走了上去。
台子上只有一个简陋木桌和几把破椅子,一副被抛弃多年的样子。头顶上的草棚几乎秃了,说话声音稍大一点就扑簌簌往下掉灰。
杨慕初用手搭个凉棚看塞外孤烟,一边看一边问杨慕次:“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如果你觉得连云寨更适合住半个月,我也没意见。”
杨慕次的声音从楼梯底下传过来,杨慕初探头下去,只看见一个背影。
“你在找东西?”
“这里的火可以用,井里的水也可以用。”杨慕次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还能找到不少好东西。”
杨慕初蓦地觉得这个场景无比喜感。
他——居然看见抓过无数个盗贼的模范捕快杨慕次,在别人家里翻箱倒柜找东西?
“阿次啊。”杨慕初拍了拍栏杆试图引起他注意,“你确定……这里的老板不会回来了?”
“我确定。”杨慕次打了一盆水,盆里面泡了两副碗筷和几个盘子,“十几里外是毁诺城,绕过去再走几十里是红花集,日尾逢一三五七时红花集有集市,今天是初三,你趁日落前买些东西回来,这几天自给自足还是够的。”
“哦。”杨慕初突然反应过来,“嗯?为什么是我去?”
杨慕次理直气壮:“因为我带的银子肯定不能满足你的需求。”
“小混蛋。”杨慕初噔噔噔走下楼梯,“你早就知道我要跟来。”
杨慕次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自顾自洗碗。
“我只是认为如果你跟来一定会自备盘缠。”
“敢算计你哥了,胆子不小啊。”杨慕初投了条毛巾擦凳子,笑得贼兮兮,“阿次,一个多月不回来,我才不信你不想。”
杨慕次冲干净粗瓷大碗,重重往旁边小桌子上一放:“你想多了。”
杨慕初一屁股坐下来,盯着他不说话。
杨慕次拿走了泡着的碗筷。
杨慕次倒掉了盆里的水。
杨慕初仍旧坐着不说话。
杨慕次拎着盆怒道:“你去不去?”
杨慕初凑上去笑道:“你从不从?”
“谁要从!”杨慕次砰地把盆子扣在水缸上,“成天价没个正经,早知道那盆水就该留着让你清醒清醒。”
杨慕初长叹一声晃晃悠悠站起来:“图谋害兄,不孝不孝。”
杨慕次猛地转身,杨慕初离他那么近。他无奈地伸出一只手指按在杨慕初唇上,压低了声音:“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这里,和连云寨一样,不安全。”
杨慕初也同样低声道:“要不要……把衣服也换过来?”
杨慕次终于笑起来,抬眼点头一气呵成。
在雄浑大漠上追逐夕阳这件事本身就蕴含了一种英雄式的浪漫。
当然,前提是——有浪漫的资本。
杨慕初在日暮之前回到旗亭,他低头看自己的装备,雪花白被他装载得像头吃苦耐劳的骆驼,杨慕次的黑衣前襟上蹭了一大片灰扑扑的印子。
整个一边区难民。杨慕初揉了揉发痛的脸,还好自己没有破相。
“你做了什么?”
饶是杨慕次,出来见到杨慕初的样子也吃了一惊。
“我什么都没做。”
杨慕初跳下来,苦笑着告诉他。
“怎么可能。”杨慕次上来帮着卸东西,“你都买了什么啊,这么重。”
“按照你的要求和我对客观情况的判断,我认为这些是很必要的东西。”
“是啊,太必要了。”杨慕次道,“必要得雪花白认为需要把你掀下来以示愤怒。”
杨慕初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
杨慕次——在自己偶尔理亏的时候也是很犀利的。
食物,布料,日用小百,杨慕次往下拿一样就心疼地摸摸雪花白的头。
“喂,我说阿次……”杨慕初很不满,明明顶着狂风跑了大半天吃了一肚子沙子的是自己,怎么到头来连匹马的待遇都不如?
“大哥,这个是什么?”杨慕次冲他晃一晃手中的小瓶子,“油?但是好像不是做饭用的那种啊,你确定买对了么?”
“啊,那个。”杨慕初一把抢下来,“刚开始买错了,做饭用的在这里。”
杨慕次看到杨慕初眼中闪过诡异的光彩,不过,没有在意。
“晚上这里会很冷。”杨慕次扫干净床上的灰,他趁着有阳光的时候把所有的被褥都抱出去晒了一通,铺一层干净单子,倒也不差。
“嗯。所以呢?”杨慕初眉飞色舞,“你在邀请我和你同床共枕?”
一个枕头飞过来砸在杨慕初脸上:“我在邀请你出去喝酒。”
于是杨慕初枕头下面的脸写满郁闷。
和杨慕次喝酒,他永远是先醉的那个。但是很奇怪的是,宿醉的第二天早上他大多数时候比杨慕次先醒,而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杨慕次一定会三天不理他。
阿次不说发生了什么,那么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杨慕初的逻辑向来简单实用。
“你哪里来的酒?”
“这里原本就有啊。”杨慕次指了指屋顶上飘动的酒旗,“酒肆哪有没有酒的道理。”
于是杨慕初眼睁睁看着杨慕次进了后厨房的酒窖——姑且称那里为酒窖吧,从一个不起眼的墙缝里伸手进去,喀拉一声,墙上的灰土掉了一大片,后面是一个极小的储藏间,几个酒坛子就被人随意堆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
杨慕次掏出来一个酒坛子,酒坛子上面粘了张红纸,歪歪扭扭写着“炮打灯”三个字。
杨慕次笑得开心:“你去洗了碗,我就告诉你为什么知道。”
杨慕初很愤怒。
敢情出了藏花楼,小混蛋就开始不听话了?
月是弯的,风冷了许多。
杨慕初登上长梯的时候,杨慕次已经擦干净桌椅,备好了酒等着他。
“你想和我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么。”粗瓷大碗里斟满烈酒,杨慕次舔了舔嘴唇,“我是怎么认识顾惜朝的。”
杨慕初学着他的样子尝了一口,海碗太大,边缘粗糙,磨得舌头发痒。酒的味道又苦又辣,像一团炽烈的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忍不住咳嗽,头轰地一声炸开,很难受,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也很奇妙。
“你是……咳,怎么认识顾惜朝的?”
“就在这里啊。”
“就在这里啊。”杨慕次叹息一样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那一年我刚从连云寨出来,路过旗亭,他正好就在这里,银两没带够,被老板扣下做七天的小工。大哥,你说奇怪不奇怪,他明明长我三岁,却看起来比我还小,我就——一直叫他小顾……”
杨慕初朦朦胧胧听着,这是他第二次听到顾惜朝的名字,或者说,第一次听到顾惜朝的故事。
却是杨慕次讲给他的。
怎么想怎么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