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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爱情睡醒了 这个冬天明 ...

  •   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被乌云拉回家睡觉。开了门,耀眼的晨光里依稀有雪纷飞而过。雪雕似乎去山林里疯了一个晚上,像喝醉酒了似地在澄白的清空中打着转儿,一只天空霸王竟发出了咕噜咕噜的胡鸣,看来醉得不轻,到底是偷了何处的美酒?
      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花香,梦浮生只嗅了一鼻子,便愣住了,想不到一夜的风雪已经把院中的红梅催开了。抬眼望去,天地间的一切在亮得刺眼的晨光中披上了从未有过的红,宛如火舌在她眼眸里静静跳动。这个冬天明明现在才刚开始活泼起来,而她却没有空去好好欣赏。
      她静静地倚门站立着,习惯了面无表情地在心中又添上一分遗憾。
      行医八年,她这双手救活过太多人,却未曾让自己活着一分钟。原以为只要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被自己在乎的东西存在,自己也就真实地存在,因而去拼命在乎自己所能在乎的一切。在乎入夜后要喝酒才能安然入梦,在乎入口的每一滴酒是不是用沾过晨露的桃花所酿,在乎金钱,在乎容貌,在乎身材,在乎心情,在乎甘草太笨,在乎雏菊太在乎自己。可是一个人要靠这么多在乎才能维持着苟延残喘到现在,会不会太可怜?
      八年来,为了这些她从来都不在乎的在乎,她风尘仆仆地救了一个又一个她不知道善恶的人。为了能活下来,她竭尽全部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有一秒为自己活着。只要不想到自己,也许就不会发现原来自己最在乎的那一份温暖,早已淡得连她自己也记不得是什么感觉了。
      自己难道真的再也活不过来了吗?
      躲在院子外的乐踪有点头疼,侧身斜眼瞅了眼怔怔愣在门口的梦浮生,不由得蹙眉摇头。这个女人在这样冷的冬日清晨,居然只穿了一件薄衣立在寒风里发呆,这两者都是极伤身的。
      自己为何会突然这般关心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女子?
      这个问题从未在乐踪的脑子里冒出过。他太忙了,忙着为了杀死仙乐而四处奔波,而每一次奔波都意味极度有可能丧命,根本没有时间去怀疑自己的每一个想法。
      他头一转,身上的伤已经好了,被伤过的胴体已经被修复得连一个伤疤都没有,就算是一具最精美的雕像恐怕也比不上他这一身细嫩的肌肤。但这一身不是他想要的,应该说是极度厌恶的。回到洛神殿后,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让婢子伺候他沐浴了。这一身白嫩的肌肤传出去莫不是让别人笑话他连一个足不出户的千金大小姐还娇贵?
      一扯袖口,看到自己原本刀疤纵横的左手,居然在阳光下折射出细腻的碎芒,禁不住咬牙切齿。刚才莫名涌出的关心现在理由十足地在发了狠的目光中烟消云散,下意识右手五指中已有两指触到了腰间的刀柄。这个女人这般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却喜欢那般自作多情地珍惜别人的躯体。
      咬牙咯咯作响了一盏茶,他还是叹了口气,将握紧刀柄的五指放松,不打算恩将仇报。毕竟这世上救过他又没向他要求过什么的人,她是第一个。这是他死了无数回好不容易才抓到的救命稻草。
      这样的想着,立在酥冷的风里,心居然会有一暖的瞬间。
      “啊啊——”是她的声音,已经被吓软了的颤抖着的声音。
      心漏跳了一拍的须臾,他已飞身跃过两人间相隔的那一面高墙,跳入眼中的果然是满脸苍白的女子。只是这个女人似乎相当喜欢当彩虹,连续几日换了几种颜色的衣服,而今天似乎是不愿与那一院红梅争奇斗艳,特意挑了一件桃粉的长裙。
      眼看着她频频踉跄了几步,一不小心踩空了脚,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垂去,像一片落叶等待着轻风的救赎。
      他轻点了几下脚步,功力只使了一层,便已如一阵疾风刮到了她身后,将她稳稳护在怀里。
      白色的世界里,那双眼睛虽然陌生,却比任何一双熟悉的眼睛更能让她十指一紧。
      这种感觉二十三年来从未有过,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在乐踪怀里呆了片刻,梦浮生突然捂眼大喊大叫:“妖怪——”
      乐踪一愣,妖怪?日头已经正中,乐踪吃力地控制着以为自己碰上了妖怪而张牙舞爪要逃跑的女子,忽然眼色变了。
      他的眼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雪人。
      而这个雪人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居然骨碌碌转了一圈。
      果然是妖怪!
      乐踪肯定了梦浮生的猜测,立刻抬足一踹,那个妖怪似的雪人“砰”地一声清脆倒地,身上的雪一片片裂开堆落在身子两侧。
      “啊——”这回梦浮生是彻底受到了惊吓。
      那个雪人竟然是在梦浮生屋外站了一夜的甘草。
      “死甘草,大白天的装什么雪人吓人呀!”
      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受惊只不过短短片刻。躺在落雪的石阶上的真凶还来不及转动第二次眼珠,就这样四脚朝天地被一连串的踢踹打得狼狈。
      睡眼惺忪的甘草一下子痛醒,身子唰地重新立回梦浮生眼前。
      “阁主,你醒了!”甘草惊喜道,伸长手要扑上前抱梦浮生。
      梦浮生侧身,乐踪紧跟着侧身,甘草刚睡醒,四肢还跟不上头脑,就这样直挺挺地撞在了柱子上。梦浮生在前头走着,乐踪则踩着慢悠悠的步子紧跟其后。
      本来是没睡醒,一撞之间,醒了神却头痛欲裂。她捂着肿了包的额头,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阁主黑着这样一张脸毫不知情,只得拉耸着头小声嘀咕道:“阁主……”
      可梦浮生正在气头上,走路的姿势越发潇洒,原本只是一步一步慢走着,现在却两步并作一步,走得飞快。
      可是……甘草头痛。
      “阁主,等一下!”
      话音未落,这个无半点功力在身的婢女已如闪电般嘚嘚穿过雪地,一把抱住了梦浮生,脆声求道:“阁主,我想跟你一起走!”
      “笨蛋,现在你会因为抓住了我而感到开心,可以后呢?”清冷的风里那双眼睛,迎着北国的苍茫大地,却盈着江南水暖鸭先知的暖意。“在家里乖乖等我回来,没有你的相伴,雏菊一定会很无聊的。”
      “可是……”甘草在身后泣泪哽咽,一双手紧紧复紧紧地搂着纤细的长腰,暖流沿着她的细指一点点渗入她的体内,她却只能迎风落泪。
      乐踪微笑地望着她:“不要迎风落泪,那样子太伤身子。”
      她掰开了甘草的手,就势坐在梅树下落雪的石凳上。把头埋进了膝盖里,不愿再看,也不愿再感知。
      好像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放下一切,清冷赴约。
      梦浮生默默坐着,日光又亮了些的时候,她才仰起头,凝望着头顶挟风伴雪的红梅,好似在自言自语:“甘草、党参、白术、茯苓、陈皮各九克,以水煎服,可治脾虚食少或腹泻; 甘草、桔梗、牛蒡子各九克,金银花十五克,以水煎服,可治咽喉肿痛;甘草、延胡索各九克,以水煎服,可治疗胃痛。”她似乎有意顿了顿。治风热头痛可以雏菊、石膏、卅穹各三钱。为未。每服一钱半,茶调下;治太阴风温,但咳,身不甚热,微渴者,以杏仁二钱,连翘一钱五分,薄荷八分,桑叶二钱五分,雏菊一钱,苦桔梗二钱,甘草八分,苇根二钱,水二杯,煮取一杯,日三服。”
      “我讲的药方,你可都听得一清二楚?前几种是甘草常用的药方,后几种又都以雏菊入药。甘草和雏菊虽都是极易得的草药,所治也并非什么大病,但是人常言:‘久积成痨’,小药医小病,却是一个人能活下来最不可欠缺的。”
      甘草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雪地里,滚成晶莹的冰珠。
      虽然是阁主的贴身侍婢,但阁里的医书她一本也没翻过,竟还比不上外头在药铺里打杂的奴仆懂得多。只是有一次听雏菊讲起,甘草性微凉,可治多种热症。
      她知道阁主不是一个一般的医者,也知道她和雏菊对阁主而言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她知道阁主对她们时刻做到了“主心似仆心”,有意将这一身医术传给她们,可她却没有做到“定不负主意”。
      现在她以何颜面请求阁主带上她一起催梅折枝去?
      话讲完时,梦浮生已是泪流满面。她站起身,不顾满裙的雪花,抬起甘草的头,替她把泪水拂去:“甘草,洛神殿是何等危险的地方,我岂敢还把你带在身边伺候?”
      甘草只是在无声地落泪,大大的眼睛里流走的是不舍,剩下的是更多更涩的不舍。
      梦浮生不舍得再逼自己去看那张脸,只得撇过头:“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手离头垂,是不是再没有机会把这只手紧握?是不是再没有机会把这张脸抬起?
      这样也好,起码还有美好的疑问让她想活下来去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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