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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缠 “你那么耐 ...

  •   第二日再来看乐踪时,他已经醒了,若不是身子受了重伤,伤及五脏六腑,这几条手腕粗的麻绳对他一点用也没有。
      梦浮生并没有对舒心软玉香对他毫不起作用而感到吃惊,在乐踪睁眼的刹那,嘲讽便来了:“伤了这么多处,你的武功怕是不怎样吧,在明教里应该算不上是说得上话的人。”
      果然自己没死,在那一瞬间他露出了一个庆幸的笑容。
      他费力地转过头,盯向声源地,昨日的蓝衣女子已经换了一身翡翠绿的裙子,手中的药坛里是比她衣服还要绿的汁液,她正浅笑着伸手从中取出一只又一只被泡得发出微微绿光的长针,再刺到他身上各穴。
      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子却只能任她摆布,哪怕她往他嘴里灌进多少难喝的药水,他也一声不吭,只是一双浓如墨的瞳孔一刻也不敢歇息地死死盯着她,仿佛是在威胁她,若是救不好他,就跟着他一起陪葬吧。
      梦浮生自然是不会对这些小儿科的威胁感兴趣的,因为她从头至尾都在不遗余力地治伤和讥讽:“听说你们明教的仙乐教主长得如花似玉,比应天青楼里的头牌姑娘还要美艳上好几倍,这样吧,我留你条命,你偷偷跑去看上一眼,然后给我运副画像出来喝酒欣赏。”
      乐踪也一同嘲讽地笑了。仙乐,你肯定没想到你在外头也这般吃香吧。
      梦浮一张美靥上笑意渐盛,一副好嗓子却冷冷道:“不过我不认为以你的身份可以见得到他。”
      乐踪气结,重重地咳了一声:“……”
      梦浮生笑声扬高了几分道:“你那么耐打,可不要被小女子一句话给气死了。”
      蓦然,她一惊,抑住了嘴角的笑意,一双眼直直地盯着那双如黑夜般深不可测的眼眸,那是仇恨的光芒。
      仙乐究竟有什么好的!为何人人都抬高了他却看低了自己?他永远都忘不了前任教主在将教主之位传给仙乐后,仅仅只是让自己作了一个寻路族族长。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被狠狠踩上一脚的声音。寻路族,是明教最低的一族,是任何人都可以欺压和瞧不起的一族。
      明教中的人是不是都依靠仇恨才能活下来?女医者轻叹了一口气,微微颦了眉,将手上的药丸在掌心融化。没有一点提醒,她突然全身发力,那滩药浆快如闪电,如细蛇般钻入乐踪身上大大小小共七十二处伤口,迅速撕扯着融入皮肉里。
      乐踪只觉全身都在烈火里燃烧,身子在剧烈抽动着,他的身体好热,热得快要炸了!
      “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啊啊啊!”瞳孔被扯到最大,疼痛中的咒骂,在被阳光照得暖烘烘的阁楼里一遍又一遍撞击着。
      盯着乐踪充满怨恨的双眸只看了一瞬,梦浮生眼角噙了丝笑意:“不知你们明教教主在品尝本阁的救命仙丹白鹤丸时会不会叫得比你这个小喽啰更加惨烈?”
      乐踪猛然一震,这女人竟然拿他跟仙乐相比。他是明教的杀人疯魔乐踪,跟他一比,仙乐算得了什么,他根本就是一个懦夫!
      他突然眼一闭,唇也抿得紧紧的,任由疼痛在他身上肆虐,再痛也只是通过满脸满身的汗水发泄出来。
      她写着药方,眉头微微蹙起。人被恨折磨得死去活来,但是恨竟也成了一个人坚强的理由。看来他真的不是明教里一个普通的杀手,居然她这个天下第一医不救则已,一救惊人。
      记得娘亲在外出巡诊七日后,被人在一个黑夜放在阁前,血肉模糊,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她用尽最后一口气,对她这个唯一的女儿说了一连串的话:明教中的人,你碰都不要去碰。即使有一日他们以任何人的性命威胁你,你也不能救他们。如果有一天,你爹爹回来寻你,一定要告诉他,娘,这辈子无悔。
      正当她撇嘴在想这两句话之间的联系时,娘亲就这么走了……留下白鹤阁百年第一医阁的名声和一阁上下八十六口人。后来她又收留了雏菊和甘草两个孤儿,加上她,她一个不过二十三岁的女子竟然要喂养八十九人的嘴。
      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她就从娘亲独自泪流的眼底看出来了,她是恨爹的。
      所以,真的无悔吗?她已经没有机会再去问清楚了,她很明白以娘亲的聪慧,又怎么会看不到自己内心的恨呢?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明白,恨得越透彻,就越是爱过的证据。
      你呢?
      她回过身子,望着已经被痛昏过去的男子,你的恨是源于你太多的爱吗?
      但很快她便吐出了一个清晰的笑音:“明教中人怎么会懂得爱呢?”
      雪,又开始落了,远远便可嗅到甘草又把酒热得太干变成黑酱的难闻气味。

      离开阁楼,天色已经被云染红,看来又是一场暴风雪。但愿不要再有血斗了,雪还是白一点好看。
      她已经打发了雏菊去收拾甘草,相信这会儿甘草一定正在被逼着一点点把那些黑酱吃光光,这就是接二连三毁了她的好酒的下场。
      提着风灯,胸口里又有金丹御寒,她依旧可以任性地穿着一身又一身美得发腻的衣裙,在风雪中怡然自得地漫步。
      再过一会儿,怕是连月亮也会被冻得发脆了吧。她一个人沿着湖面静静地走着,这阁里虽然熙熙攘攘住着八十九口人,但两个人在忙着互相折磨,八十六人被寒冷折磨躲在了屋里不敢出门,这美得晃眼的雪景自然只能由她一人欣赏了去。众人赏,不如自己独赏。
      迎着冬日的寒风,她的脚步小而细微。
      她径直穿过青石板小路,一步一步地拖着长长的翡翠绿长裙踏上被极寒的天气冻得硬邦邦的湖面,面上没有丝毫的畏惧。
      缓缓地,她已经在湖对岸的古树下停步,一甩长裙,先是坐下,紧接着是整个人仰卧在树枝的阴影里,任冰冷迅速漫上发丝,又被金丹散发的热流击退。
      每夜睡不着时,她都会来这里,躺一躺,有时这一躺不稍几个须臾,有时这一躺是几个时辰,有时这一躺是一整夜。
      其他人见了不敢劝,而雏菊和甘草这两个贴身婢女则是太了解自己主子的烦心事,明白困扰她让她辗转反侧睡不下的是回忆。
      娘亲的尸身就被安葬在这棵古树下。
      娘亲说,她是在这古树下第一次见到爹爹的,也是在这古树下被爹爹抛弃的。也许,最初和最后不过是在一念之间,人世间最可怕的大概就是物是人非吧。
      娘,泥土是不是变咸变冷了好多?你在地下看不到,现在下雪了。今年的天气好奇怪,比去年低了整整十度呢。可也因为这古怪的天气,好多人都生病了,医阁的生意比去年好了三倍。用不了多久,你女儿就要比大明朝的皇帝还要有钱了。
      可惜,她是一个花钱的笨蛋,家里的钱都拿去买药和酒了。
      娘,你不是很喜欢那些闪闪发光的簪子吗?你不是会把最喜欢的簪子一根根攒下来,说等爹爹回来,要每天戴一根不一样的给爹爹看吗?现在女儿有钱了,给你买了好多簪子,你为何都不肯醒来戴一戴?
      泪刚涌出眼眶,就凝成冰粒坠下,在接触地面的刹那,摔成碎片,折射着妖艳的碎芒。她就这样平躺在土地上,雪越下越大,一点点将她的唇瓣覆盖。她抖了抖唇,雪化了些流进口里,干净的咸味。
      看着她脸朝上躺在土堆上,雏菊和甘草最先也以为她是在跟天空说话。直到后来细心的雏菊才发现阁主眼角点点的泪光,一个跟与自己毫无感情的人或事物说话时是决计无泪可流的。在迷惑中,她们才想起了在她们入阁前已经死去的夫人。听府中人讲夫人的尸骨就埋在这棵古树下时,她们的泪也潸然滚落。
      梦浮生这样躺着不过是想要寻找母亲的温暖,却又害怕直视那个空无一物的大地。背过身子,或许她还能欺骗自己,幻想着在她的身后,在土堆下有一个微笑的妇人正轻轻拥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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