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一笑卿生缘》念秧

22、夜未央 雪刚停，墙

　　夜已沉，梦浮生却还未睡下。早些时候，她见了朱雀一面，朱雀让她早一日替仙乐取镖。而梦浮生很清楚，如果一切都进行得太过仓皇，那么诊治就会有失败的可能。但是她没有拒绝朱雀的要求，虽然只是短暂的一次会面，她已经从朱雀的眼神里捕捉到了太多情愫，太浓太浓的担忧和咬碎这些担忧的兴奋。果然，医者的心天生太敏锐。
　　雪刚停，墙上几树梅花开得正好，她便索性让人搬了张卧榻，躺在浮动的香气中书，整个人也觉得精神些。
　　仔细想了想，仙乐的命大概是她行医八年最渴望佑护，却又是最艰难的一次救赎。她之所以迟迟未肯给仙乐取镖，其实并不是调理期未过，只是她这个医者心中的信心竟然只有五十分。一半生一半死，这样残忍的选择她从来不会做。只是今时今日，不做可以吗？
　　正暗自伤神，耳畔的声音却是宁静温和：“在想什么呢？”静谧的深夜里，翠衣少年如鬼魅般现身，抱刀倚上门框，一双眼似笑非笑地挑逗着软榻上还有一丝未回过神的女子。
　　她的唇角露出一丝盈盈苦笑，望向乐踪，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少年默了片刻，笑吟吟地径直入了房，盘腿坐在了卧榻旁。
　　此刻这个乐踪，梦浮生虽然只是浅嗅了一鼻，却头皮发麻。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血液的甜香，每走近一步，这血味就排山倒海地扑来。她心里明白，乐踪又杀了人。这死者一定是一等一的高手，因为乐踪身上另一种气味也很浓烈——他出了大量的汗。
　　“我今天杀了人。”乐踪两手一摊，嘴角噙笑地细细端详着她脸上惊变的面色。“是他们不愿留我活路，我只好提前送他们去登极乐世界。杀手的世界其实很简单，要么忍，要么残忍。”
　　句句笑言，却让梦浮生这个医者，宛如坠入冰湖般冰冷。她强打起笑靥，藏起眉头下的不悦，从榻上坐起半个身子。
　　乐踪轻轻笑出了声：“你这个人也太不懂得隐藏内心的不满了，这副哭笑不得的脸是想要代表有些事情无需抬杠，表面服从私底下反抗？”
　　梦浮生瞪了他一眼，终还是以淡淡的浅笑示人。她抓过玉枕旁的药囊，倒出了一颗天山白玉丸递给他。而乐踪一言不发，在微笑中仰面吞下了。
　　她捻起一根银针，开口：“都不问是什么就乱吃，就不怕我给你下纳豆丸，让你上吐下泻个三日三夜，最后耗尽精气而亡？”
　　只是短短的一瞬，乐踪露出了孩童般顽皮的笑容：“我可是明教仙乐教主唯一的弟弟，你若是杀了我，只怕第二日就被人割下脑袋，为我的鬼魂做下酒菜了。”
　　这时，梦浮生才懵然想起，乐踪是仙乐的弟弟。
　　她顺手将银针刺入乐踪眉心的穴位，继而一个人自言自语：“仙乐体内的毒镖，我并没有把握能安然取出。他中镖已经八年，随着年月的流逝，在血液的推波助澜下，镖已定在了胸口下两寸的血管中。这个地方离心脏太近，镖上定已覆满了上万根血丝。这些血丝由心房而生，有一些若是不小心伤到，很容易引起胸腔大出血，到时仙乐就会死在我手上！”
　　她的情愫越来越激动，脸色霍然灰白，虽然拼命抑制着，最后还是捂着脸破声大哭。眼泪如珠，颗颗滴落在乐踪的手背上。
　　这算什么？她竟然为仙乐动用了全身的神经在嚎啕哭泣！他无法忍受这样真挚而强烈的情感宣泄，在他面前，那个女子绝对不可以释放一丝一毫她对仙乐的情感。
　　他周身一震，最终选择用自己粗厚的双掌，拥抱住那个明明处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却在剧烈颤抖的身子。
　　梦浮生怔怔地停下了漫无目的的哭泣，默默伸出了双手，将乐踪紧紧反扣在怀。
　　泪眼婆娑中，她的指尖触摸到了他粗糙的肌肤，泪随着喃喃声再次涌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曾经因她而杀戮，而遍体鳞伤。自应天到长白山一路漫天大雪，他多少次将自己染红……置身于那一幕幕血花蜿蜒的雪景中，她不可能不明白他的心意。可她终究还是选择了那份最明显的温暖。
　　少年消瘦的下颚顶着她柔软的发丝，轻叹了口气。又默默呆坐了会儿，他忽然挑眉笑道：“我与你相识在先，经历那么多生生死死。我永远忘不了你在白鹤阁里那副骄傲的模样，你会在我明明已经伤到不行时，在耳边高声说难听的话。你笑时，眉眼从不会如溪水般弯下；而你生气时，却又喜欢携一点笑意在眼睑。我以为那些就是男女间的缘分，却未曾想过，那些只不过是黄粱一梦。呵呵……”
　　梦浮生吸了吸鼻子，似乎也在他话语间低头默想。乐踪选择以轻笑结束，而她却也不肯输了他，低着头用手偷偷抹干了眼角的泪。
　　正伏在他怀里，忽听得一缕哀伤的低吟声。细听之，泪花在眼睑荡开，侧头仰看他苍白的侧脸，眼中沾泪而笑。
　　乐踪在慢声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是《子衿》。
　　心中悲痛，笑意却不肯下嘴角。她一面想，一面斟酌着用字：“因为自幼失去娘亲，虽然有偌大的一座白鹤阁相伴，但是我早已失去了感知温暖的能力。我在男女之情上本就是一个被动的人，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太过清冷的人。就好像置身于漫天飘雪中，我需要的不是另一个时隐时现的‘我’，而是一团热烈的熊火。”
　　乐踪愣了一下，抚着她的头说：“那对于我这意味着什么？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依旧对我不屑一顾。
　　男子只是一昧在笑，面部温和，但在眼瞳深处，彻骨冰冷的恨结成了冰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