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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宿命之亡 在舒适的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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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的医治终究还是来了,沐浴着不可思议的晨光。
外面依旧下着雪,里头依旧温暖到膨胀。
光明中躺在榻上的人,嘴边盈着笑,对于自己裸露的上半身即将遭受到的开膛命运,他以纹丝不动的信任回应。
跪在榻侧的女医者的手却在微微发抖,翻了四五天的医书,还是一无所得。她深吸了一口气,决绝地提起一根银针,刺入自己手上的穴位,硬是将自己手上的情愫稳定了下来。
今日,她点了三支舒心软玉香。
过了约莫几刻钟,仙乐的意识已经变得模糊,嘴际的笑意却有增无减。然而,却没有人知道他如此竭力保持微笑的原因——如果一个不小心,十分不小心地死了,那么还是作一个含笑而死的鬼魂,更讨阎罗王的喜欢。
取出一把银针护过体后,梦浮生一面细细擦拭着额上的冷汗,一面将淬过草药的银刀在火上消毒。
过了很久,在天边光线突然侵袭而来时,她终于下刀了。她很清楚,这一刀下去,生死参半。
在舒适的温暖中,乐踪举起手中的古刀,将拦住自己路的人一个个斩杀在刀下。血珠将乌金古刀浸得通红,竟已完全失去了它原来黯淡的灰色。此时,在光涟的流连下,它仿佛一头巨兽跳跃出口的火红性子,唯有吞噬更多人的鲜血,才能使它感到快意。
他所走的路通向仙乐的卧房。
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杀戮,在有些人心中期待过,在有些人心中畏惧过。每个人其实都早已预料到,他们或逃避或迎战。但无论他们选择哪一个,都并不是在那一刻才做出的。他们早已在一切未来临时就做出了生或死的抉择。
“乐踪,看来你已经杀了穷奇和浑沌。”朱雀始终手上不带任何武器,却全身都散发出让人冷到窒息的嚣张气焰。真正可怕的强者,草木皆可为杀人的兵器。
乐踪啜唇发出了一声冷笑:“那两个废物,我先帮你除名了。”
梼杌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光是杀他们两个,应该就费了你不少精力吧。”
玄武浅瞟了他身侧一眼,笑道:“饕餮那个小婊子呢?怎么,这个时候她不选择跟随你吗?”
白虎笑叹了一口气:“果然婊子还是靠不住的。”
“咯咯。看哪,你们一个个说的都是什么话,莫非是吃醋了?”饕餮忽地在乐踪身侧现身,一袭紫衣柔柔地倚上男子的身体,笑容谄媚。“我生是乐踪的人,死是乐踪的鬼。”
白虎一看到饕餮居然真的背叛织女族,脸色全黑,抽出腰间片刀,亮闪闪一道白光,刀尖已将饕餮一身紫衣划开一个大洞。
玄武抚摸着手上的武器,眼神闪过一丝无奈,终究还是要在洛神殿内大开杀戒了!明教中的人,可不是一个个那么容易死的。看来,不耗费些体力打一场持久战是不行了。
六条风影盘旋在洛神殿顶,绚烂的阳光将他们层层包围。而他们身上由内而外溢出的杀气,又会将阳光瞬间弹走。
金碧辉煌的洛神殿此时已是血流成河,倒在地上的数十具尸体都在源源不断地向外喷血,血溪汇聚成血河。
“风破!”愤怒的白虎眼神犀利,但比他的眼睛更犀利的是他手上这柄不长眼的刀。他终于使出了绝招。
整个洛神殿的风都在眨眼的瞬间凝聚在刀尖,只是一击,却好似有上万片薄刀织成一张天网,无论往哪个方向退避,都逃脱不了虎牙啃食般的剧痛。这张网根本没有死角。
饕餮猝然倒地,身上印着无数条红光。就在身子软掉的那一霎,伤口崩裂,鲜红的血珠从红光中射向四面八方。光线更加鲜艳夺目了。
梼杌冷眼看着面朝下趴在地面上的昔日同伴,长剑在掌内甩开一个弧度,下一个须臾剑贯穿了饕餮的胸脯,将这个女人死死地钉在了自己的寒光剑上。
“再见了,饕餮。”梼杌眼里闪烁着一丝诡异的笑,忽然间手腕一翻,饕餮的身子被剑气远远地抛出,向后飞出去四丈远,重重地砸在光滑的墙壁上,唇边绽放一朵瑰丽的血花,随即顺着暖墙滑落,身后墙面涂了一道殷红。
饕餮伏在地面,显然她还没死,喘息声还在继续。只是这种‘没死’比‘死了’更残忍。白虎刚才那一招已经将她的手筋脚筋尽数挑断,此时的她连微微抖动四肢的资格都没有。盘古开天时,恶兽饕餮始生。原是四肢粗壮的高头大兽,却因为贪吃成性,将自己吃得仅剩一个脑袋。现在的她,唯有脖子一处的动脉未断,竟也真像那只愚蠢的野兽。
从头至尾,明明就在身侧的乐踪却从未往这边瞟上过一眼。蓬头垢发,碎衣残废了的女子,的确不配他最后怜惜的一眼。
地上的女子拼尽了全力,仰起小半张脸,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丝苦笑。
“真是可怜。先是被仙乐教主笑拒了,后来把身子给了别人,却又根本入不了别人的心。饕餮,从一开始到现在,你都只是一个一厢情愿的局外人。”梼杌抚着下巴,冷笑。她足尖一点,飞身跃到饕餮身前,扬足对着她的脸便是一脚。
“滋味如何?像不像恋人的热吻?”她转身挥剑,剑身在洞穿了饕餮的腹部后急速抽出,血珠砸落在饕餮侧面的脸颊上。
许多教徒远远地在观望,将这个斗场用层层黑压压的人影围住。贵族们的自相残杀,面带着笑容,可一刀一剑却更加不长眼。在战场上,唯有失忆者才能活下来。
“说老实话,我很想看看一个婊子的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恰好,你又是婊子,又是叛徒,这样子的人脑子一定长得很有趣吧。”梼杌的眼角闪耀着死亡的光芒,没有人会阻止她的剑落剑出。饕餮在一个喘息声未完成时,脑壳被削成了两半。谁都没有注意到,饕餮在那一霎发出的一声诡异的冷笑。
不知是否因为死者刚死,人脑竟然还在突突地跳动。梼杌蹙眉瞅着,人头中的脑皮正在裂开,依附着的血丝也一根根崩掉。这人脑好像是活的!在脑皮开裂的地方,突然间破开一个小洞。几只血红色的小虫子爬了出来,每一只都有拇指指甲片那般大。两只小虫扇了扇翅膀,甩掉了身上沉甸甸的脑子碎渣,嗡嗡飞离了饕餮的脑子。
“这是什么?”梼杌有些好奇,伸手抓了一只捏在了手心。突然,她就像是被火山熔岩烫到了一般,只见密密麻麻的红疹像潮水般翻涌上她整只手臂。“啊!”
朱雀从与乐踪的激战中分身而出,一把抢过她的剑,只是一刹,剑尖随着梼杌的右臂一同落在地面。
只是这一切都太晚了。梼杌抓着断口,连连惨叫几声后,跌落在地面,融化成一摊血水。
白虎连连后退了几步,突然间醒过神来,疯狂地扑倒在梼杌的尸水前。朱雀则是一个从来不会有着过激反应的人,她冷声道:“不要碰她,一碰你也死定了。那些是尸蟞王。”话音未落,长剑已化作一片光幕,斩向几只飞虫。刹那间,连劈四剑,剑如抽丝,缠绵悱恻。若说白虎的天网是为人而织,那么朱雀的一张剑网则是连几只小小的昆虫进了其中,也绝逃不出生天。
与玄武交手不下几百招,乐踪腰侧已中了一击。他抽身而出,低头看了白虎一眼,忽然笑了一笑,冷声道:“朱雀你还是去陪一陪梼杌吧。”
朱雀面色铁青,霍然回首间,一根白玉柱子已经被砍断,借势而来。她大惊之下,侧身回避,扬手便是一掌,硬生生将那根柱子打出了几丈远。
然而就是那一掌,要了白虎的命。朱雀情急之下的抽掌,内力未使出一半,却最终还是中了乐踪的计。
白虎被那根白玉柱子穿膛而过,踉跄了几步,一口血喷出,双膝着地,死了。
“白虎!”朱雀不敢相信地望着被自己一掌击杀的同伴,心痛欲裂。“我……我……”
“你为了自己的不死要了白虎的命。”乐踪冷眼,冷语,冷笑。这一切进行得也太顺利了吧。他事先完全没有想到,饕餮竟在自己脑中养了几只尸蟞王。倒是节省了不少功夫。
朱雀的地位也是从鲜血中搏来的。与人交手必有一伤,织女族的护法从很多年前就已经是短命鬼的标志,这点白虎不会知道得比她少。而且一个杀手若是将眼泪流尽,怕是杀机也尽失了吧。
她突然仰面大笑起来,狂笑中呼唤着玄武:“玄武,我们生则同襟,死则同穴!”
玄武同笑道:“为仙乐教主而死,我们织女族没有白存在!”
为仙乐而死?乐踪突然眼神一狠,长刀已经挥向朱雀。然而,朱雀狂笑未绝,身形未动间,竟已避开了他几十刀的毒击。
玄武叱道:“你还有我这个对手!”
他掌中一柄石锥,由长白山千年寒石制成,重达三十斤,一锥挥开,锥风便可杀数人。
玄武手腕几度翻转,石锥更是以千变万化之击攻得乐踪毫无还手之力。连连落败间,两手的虎头已被震得发麻。
几百招内,玄武难以分辨乐踪武功的高低。可此时他看得清楚,乐踪的武功绝对在他之下。他嘴角化开一个狞笑,锥法一变,招招绚烂夺目,攻势俱出,招招都是杀招。
几招攻势之下,分分合合的交手,已然耗掉了乐踪太多的精力。玄武的石锥已将古刀的出路全然封死,下一击他就要结束乐踪这个叛乱者的性命。乐踪生死的天平在呼吸间便会完成倾斜。
有人失声大呼:“锥下留人!”
然而这个声音太陌生,玄武连一霎那也未曾犹豫过,杀机未撤,此等机会怎能平白错过。
电光火石间,有一道青光贴着玄武的手臂掠过,一把长剑在碰到墙面后软绵绵地落回地面。
朱雀和玄武大骇,那把刀是教中最常见的青光刀!
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紫衣男子浑身是血地站在乐踪身旁。虽然是他扶着乐踪,可是他的呼吸声非常沉重,全身颤抖。那人竟是乐踪的贴身奴仆。
乐踪转过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阿庸,你怎么会在这?”
阿庸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来……保护少爷的……”
说着他就来抢乐踪手中的刀,乐踪本来已经非常虚弱,被他无意间一撞,一时间气血乱蹿,古刀就脱了手,飞到了半空。阿庸凌空一接,突然整个人摔到了地上。这把刀对他而言太沉了。
他咬着牙挥着刀跑向玄武,玄武面无表情地将石锥敲向他的脑顶。那一霎,他的脑壳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咯咯响,清脆却让人发麻。一条血缝自脑顶蜿蜒开来,一路曲曲折折,直至下颚他的命才彻底完结。
这一击,玄武没有使任何内力。
然而,玄武没有想到,就在他那一击发出的瞬间,他的命连同着那名紫衣奴仆一同埋葬了。一把青光剑如闪电般穿过两具躯体,剑上闪动着骇人的内力。剑出剑回,四周刹那变得安静。他低头瞪大了双眼看着那一滴异样的红点,先是双唇开始颤抖,紧接着连手也开始不听使唤了,猛然一阵巨抖,石锥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带着飞溅的血珠发出刺耳的声响。
“玄武!”朱雀一个急拉将玄武护在她怀里,但那血水还是溅了他一脸,像几百柄锋利的小刀割在他脸上,生生地疼。
“滴答!滴答!”没有撑多久,一颗又一颗血珠像大雨般砸向地面,随即又变成一股又一股血流。玄武嘴角一展笑颜,一霎那间掺杂了太多,朱雀还没来得及将其中的情愫一一记在心底,玄武的体温随着血流已经流干。
“不……不要死……”朱雀这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一声嘶鸣,胸内血气翻涌,四肢渐渐灰白无力。她做惯了刀枪不入的神,任何实体的伤害对她而言,不过是眼前的一缕青烟。然而,乐踪这一招太过阴险,一石二鸟。既斩杀了玄武的躯壳,也在一瞬间杀死了朱雀的灵魂。失去了最爱的朱雀,比一个弱女子更容易杀死,就好比捏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
朱雀眼里只有玄武,活的时候如此,死去了倒下时眼角的余光亦没有离开这个平日里性子冷漠的男人。
她自断全身筋脉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