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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那场梦 睡睡醒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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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间,她听到了熟悉的呼唤,不自觉地抬起头,刹那间,连呼吸也为之窒息。
“娘亲……”
飞雪中陡然浮现出一张美丽的脸庞,有个温暖的声音在呼唤她:“浮生,跟娘亲一起走吧,永远离开这个寒冷的世界……”
眼里满斟着泪花,她急急地提裙跑了上前,伸出手想去抓住女子那一只消瘦的手。然而茫茫风雪中有什么借着风落到了她的指尖上,闪着黯淡的蓝光,却在那一霎刺痛了她的眼瞳。
凝神望着指尖的蓝色布末,她想到了仙乐。他还蜷缩在漫天风雪中,她不能就这么跟娘亲离开这里。没有了她,仙乐会被冻死在这一片寒冷中的。
颤抖着缩回了手,女医者揉了揉了眼睛,也捎走了眼睑处的泪光:“娘亲,我不能抛下仙乐跟你走。他救了我一命,我定会以命相报。”
话说完了,泪也终于撑不住了,一颗颗连成泪河。那温热的粘稠滑过她的脸,留下了泪痕,也在心中留下了伤痕。
她多么想永远活在只有那个女子的世界里。然而,她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曾经给过她最真挚的温暖的女子,已经化成风和沙,永远回归平静了。
在梦境中,挣扎哭泣。她猛然一个激灵,转过身去,又浑浑噩噩地坠入了下一个梦魇中。
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一切影像明明知道是梦,却还是会为之流下最真实的眼泪。待到眼泪流尽时,梦浮生才恍惚中有了醒转。
室内弥漫着红梅的浅香,梦浮生挣扎着坐起,脸上依旧透着憔悴不堪。
“客人,你醒了?”在一旁守了许久的侍女忙端起一盆清水,替她洗了脸,而她只是漠然地呆坐着。
仙乐就睡在她身旁的榻子上。在摇曳的烛光下,那一张苍白的脸透着细腻的微红,脸颊浅浅陷进去了一层,修长的身子在软榻上躺得笔直。
“仙乐!仙乐!”在见到男子紧闭的双眼那一刻,她只觉五雷轰顶,扑上前探过鼻息后才又一下恢复了冷静。这么强劲的呼吸,果然已经死不了了。
“客人,青龙大人在院外等你。”忽然走进一个侍女,对她施礼。
她细盯着那张一回归温暖就一直在笑的脸庞,发现才不过一场雪崩的浩劫,她居然已经无法忘记这张脸到视线不能移的地步。
“客人,青龙大人还等着呢。”侍女开口催了一句,梦浮生才点点头,随她一起出了屋。
夜色凉如水,浮动着雪莲馥郁的浓香,梦浮生不禁脚步慢了几拍,深深吸了几口。被侍女催了几遍,才又悠然地抬腿前行。
一路上且行且赏,一缕箫音乍起。有谁会在这里吹箫?刚想开口问侍女,前头的人脚步却已停了下来,立在一处庭院外,躬身脆声道:“青龙大人就在里头,客人请进吧。”
梦浮生心里惦记着那箫音,径直穿过侍女,寻曲声而去。人未到,曲音却转了哀,仿若一阵狂风肆虐而过,徒留满地残骸。她心中诧异,魔教的宫中何时有了一位情箫合一的护法了?不禁脚步加快,轻轻走了过去。
一抹纤细的身影玉立于长树之下,微微扬起下巴,竖箫而奏,音音滴泪的曲子从她指尖生出,与那一头黑得刺眼的长发在风中勾结纠缠。
这样一个江湖上闻了名的杀人不眨眼者,竟然会是一个在月光下安静地吹着箫的女子。只可惜这名女子此时面上别着一条淡绿色的纱布,让人看不清她的容颜。
一曲未终,女子已然停下了箫音,向梦浮生看来。梦浮生忙几步上前,做了一个辑:“是不是我扰了你的雅兴?”
女子一笑,牵过她的手来到了一处的屋檐下。早已有侍女在那里铺上了暖垫,两人一一落了座。
梦浮生讷讷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虽然看不到脸,但是单凭那一面没有细纹的额头,她可以断定这名女子最多不过十五六岁。最奇怪的是女子打从一见到她,眼里便是满满的笑,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杀手。
“你……是明教的青龙护法?”终于还是忍不住,她开口打破了在那微笑中快要被窒息的沉默。
女子一下子笑开了,含笑颔首:“小女子青龙,见过白鹤阁梦阁主。”
“可是你……”她心中微微一抖,微微侧过脸,背着青龙吐了吐舌头。怎么明教中人一个个都是笑面虎?“为什么见到我笑得这般开心?”
青龙又是抿嘴一笑,待笑到尽兴后,反而一脸不明所以地正视着她问:“梦阁主一来,仙乐教主的命就可以捡回来了,我为何不笑?”
梦浮生手一抖,愣住了。传说历届来明教教主的选拨十分严格,明教上下皆可参与。然而这项看似民主的规定,却让每一次选拨看起来更像是一场人间炼狱。梦浮生第一次听到江湖上的高人谈论此事,也不知添油加醋,还是真有其事。听着那些人字字沾血的描述,让她想起了苗疆人研制的金蚕蛊。《岭南卫生方》云:制蛊之法,是将百虫置器密封之,使其自相残食。经年后,视其独存的,便可为蛊害人。一旦你参与了,选择独善其身只能死。失败了也不可能只是回到起点重新开始。失败了,意味着你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对手的剑。
然而,此刻仙乐无助地躺在雪地里那一幕像一阵急风般掠进她的脑袋。
“仙乐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脸上的神色已然全变,脱口急问,根本没有想过去掩饰对那个魔教头号人物的在乎。
青龙仰面浅笑着打量了番梦浮生,继而笑意不减地吐出了一句话:“可真是奇怪了,一个不过有着两三面之交的魔教恶人,竟能让梦阁主如此动容。”梦浮生一瞬间打了个冷战,随即强迫自己娇笑:“仙乐教主救过我一命,中原人士可都是讲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
青龙微微笑了笑,缓声道:“那一年仙乐教主不过十二岁,武学上的造诣已被前任的一灵子教主所赏识,便派他前往南海一座孤岛上,捉拿一个叛徒。不料,仙乐教主那时还是太过年幼,虽然勉强完成了任务,诛杀了那名叛徒,却也中了那个恶徒的陷阱。”
梦浮生抑制不住心头隐隐跳动的担心:“他受伤了?”
青龙平静地点点头:“那名恶徒利用仅剩的一点余力,将一枚毒镖打进他的体内。当时的一灵子教主遍访名医,却无人能治。只能以高深的内力在仙乐教主体内形成一个保护层,任由那个毒镖在他身上四处游走,毒性流通至他全身。一个月前,教中医师又为他做了一次脉诊,发现那枚毒镖已经行到他心脏附近的血管中。若再不取出,仙乐教主便只剩一年的性命。”
青龙微微侧头,望向那片黎明的天空,轻叹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我们一众女子哭得声竭力嘶,反倒让那名伤病中的男子微笑着足足安慰了我们两个时辰……说起来还真是丢脸……”
她敛起了笑意,只是默了一会,却仿佛绵长如一世纪。
她抬头,她低头,在交错而过的刹那,只是轻轻一照面,梦浮生竟觉得这名年轻得不太一般的杀手,眉目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在那个梦境之后,她对娘亲的思念就越发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