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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那场飘雪 大骇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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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边微微泛白。
耳边风已经平定下来,只有雪花还一片一片柔柔地落在脸上,身子竟然有了温度,就连受伤的头部和手臂也被包扎好了。
是朱雀她们发现了她吗?她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看到了手臂上绑着的蓝布条,和仰面躺在身侧已经听不到呼吸声的蓝衣少年。
“仙乐!”她惊呼一声,连忙将他从雪地拉回了自己怀里。害怕已经让她忘记了这名少年骇人的身份。
他的身子冰得发麻,他的脸色比皑皑白雪还要白上一毫,原本泛紫的双唇现在俨然失去了血色。她垂目凝视着这张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里永远微笑的面庞,可那张俊俏的脸现在却连笑容也不知不觉地消失在了这个银装树裹的寒冷世界里。
梦浮生抬起一只手为他探了一会脉,从唇间发出了一声欣喜的轻笑,随即又微微叹了口气。明明自己都是一个伤者了,为何还要在黑夜里挣扎着起身替她这个医者做那些无谓的包扎呢?
怀里的人指尖一动,在飞雪中张开了眼睛。梦浮生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僵住。仙乐点了她的定穴。
“调气养息。”那样温柔的喘息,任是何人也无法拒绝。
梦浮生开始尝试着将前几日仙乐输给她的内力一一从心房提起,然而太过麻木的身体还是微微一颤倒在了雪地里。
然而,就在她的身子触到地上的白雪那一瞬,仙乐伸手迅速地将她接住了。倚在仙乐怀里,忽然间有什么温热的气流从后背轻轻探进了体内,触碰着接近麻痹的心房。
“不!”梦浮生霍然一震,下意识地想侧身推开仙乐,然而明教奇异的点穴法她根本破不开。身子只能任仙乐摆布,任由他一点点将自己体内残存的温暖输给她。
仙乐一只手紧紧反握着她的右手,一只手寸步不移她的后背涌泉穴。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难道不要命了吗?
重伤至此,如果强行以内力救她。那么失去了内力庇体的他,则在这场无止尽的飘雪中必死无疑。
大骇之下,梦浮生企图调起内息,以自己微薄的内力冲开他。可惜她在他面前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没有了药物,没有银针,她只能硬生生地看着他为了自己灯枯油尽而死。
身子渐渐暖了起来,伤口上的疼痛也一丝丝地减弱了,只是她的心却一分分变得冰冷。
她忽地冷笑起来,冷冷道:“别一厢情愿地救我,我这个闻名天下的医者被你这个魔教大魔头所救,传出去了定会毁我名声,别让我活得生不如死。”
“哦?”仙乐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样的女子与朱雀她们倒是性子十分相称,倒不像是一个靠救人命出名的善人。
他干净利索地收掌,抬手劈下,准确地将还在嘴硬的女子击昏在怀中。
“仙……”梦浮生失声,身子一晃,在一瞬间感到了害怕,也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害怕的感觉。
“好好睡一觉吧,朱雀她们很快就会来救你的。”仙乐凝视着怀里女子的侧脸,喃喃。突然眼前发黑,血溢出了口,人也就倒下了。
还是那片纯粹的白,她还是没有走出那一场飘雪。
梦浮生不知自己在这片陌生的雪域跋涉了多久,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保命,只能埋头一个劲儿地逆风穿行。头顶忽然传来鸟兽尖利的叫声,那是花姐姐在为她引路。它要带她去哪呢?
漫天扬扬飞雪中,好几次她都被粘稠的雪沫糊住了眼睛,勉强中睁开,触目之处只余一种颜色。
一柱香的时辰。
她的步伐越发不坚定,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是一次救赎,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起来,一片片飘落的雪花仿佛有千斤重,落在女子发上、肩上,压得女子难以喘息。
忽然,梦浮生停下了步伐,眼泪顺着脸颊,结成两道冰弧。
飘飞的雪里映出一座孤楼的黑影,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摇欲坠。即使只是一个模糊不堪的影子,她也能在第一眼认出,那是白鹤楼。
在密集的风雪中,白鹤楼太渺小,就像是一片汪洋中的一座小小孤岛。
“黄帝曰: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
满天的绒雪在空中肆意地上下翻飞,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可飞雪深处那个稚嫩的声音却让她全身一震,感觉原本衰弱的心跳竟被惊快了几步。
“故治病必求于本,故积阳为天,积阴为地……”
那个声音……分明是她小时候的……
难道是……难道是她回到了小时候?
她不由得咯咯笑出声,笑到胸膛承担不住咳了起来,才急切地伸出手抚了抚胸口。她又可以见到娘亲了!她往前踏了一大步,想要尽快地推开那一扇沉重的木门,然而遍体的冻伤让她一阵阵地发眩。但只是一转眼,脸上的痛苦之色便已被她敛好收起,深呼吸了一口气,便不顾已经被冻得发脆的躯体,提腿跋涉过及膝的厚雪。
从大雪中一路狂奔而来,她已然是累坏了,扶着土墙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气声在雪花纷飞中来回荡漾,回放着。她喘了好久好重的气,才抬起头,眼神狂喜地瞟了一眼立在她一侧的木门。那扇门如同那面灰蒙蒙的土墙一般死寂冰凉,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
“清气在下,则生殖泄;浊气在上,则生胀。此阴阳反作,病之逆从也。”
就在她仰头抬眸那一瞬,那甜如丝的童音又传入了耳道,心跳和脉搏都停在了那一刻,仿佛一条泥坑里待死的鱼在那一霎被幸运地扔回了深海,重获新生。
“娘亲……”她的话哽咽在喉中,像得了扁桃体炎的患者,被人扼住了咽喉,嘶哑着嗓子。有话说不出,泪却流下了。
梦浮生的身子立得笔直,默了一会,抹去了脸上急急渗出的冷汗,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然而最终还是很快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默得晃眼的大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出。她鼻头一舒,闻到了淡淡的药草香,那是白鹤阁惯有的气味。她的心脏加快跳动了起来,这时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门全打开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迈进了大半个,身体顿时跌入了深深的湖底。
凝冰的屋檐底下,一双亮丽的花鞋子映入了眼帘。梦浮生无需多看,也知道鞋的两侧整整齐齐地绣着两朵红芍药,鞋面的正中央还被某个调皮的女子恶作剧般地点上了颗朱砂。颤抖间眼眸已抬起,鞋子的主人着一件浅青色裙子搭一件桃红袄子,此时正蹙眉皱鼻地背诵着扁鹊的《黄帝内经》 。
果不其然,那是还拥有娘亲时的梦浮生。
可是此时梦浮生的心并不在那个年纪小小却早已一脸嫌弃的自己身上,站在熟悉的院落里,已经被恶风暴雪折磨得凋零不堪的古树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她层层包裹。
急切的眼眸匆匆掠过院中熟悉的每一物后,她有些失望了。难道,今天娘亲碰巧外出了?
又四下打量了一圈,仍不见那枚熟悉的身影。除了那个仍旧在背书的小孩,这座孤楼里的院落幽深得太过寂寞。正垂眉独自伤神时,忽然从屋内发出一声脚步声。她循着声音望去,眼神顿时痴傻——
“让你今天把第五章背完,怎么背了这么久还在背第一段?!”幽黑的屋子深处传来一个女子大咧咧的抱怨声,又听了几次断断续续的声响,一个面相清丽的女子便已仰胸大跨步而出。明明记忆中已是三十好几的女子,却是意料之中十五六岁的清秀。花衣美簪,拥着金闪闪的狐裘,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比自己还小上个四五岁的小妹妹。
“我又不是第一百次背这本书,我跟这本书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耶!”一见到女子一脸的怒容,小女孩立刻拉下了脸,把书往地上一甩,气势不输自己的娘亲。虎生的孩子又岂会是一只小白兔?“一天之内背下第五章,只怕娘亲自己也不见得全背完过这本书!”
女子微微一怔,便扬手扑向小女孩,搂着她硬是把小女孩原本冻得白嫩嫩的小脸三两下捏得红通通。
女子捏着小女孩的右脸颊,微微使了点力:“背不背?”
小女孩虽然一脸不爽,还是立刻乖乖求饶:“背!背一百章都背!”
女子松开小女孩,笑了起来:“当然要背了,这些可是娘留给你最珍贵的宝藏。现在你不懂得,那是因为你还太小,等长大了,接手了白鹤阁的生意,你就知道娘亲‘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的大智慧了!”
小女孩瞅着女子嬉皮笑脸的样子,只能无奈地嘟囔:“满口胡言乱语。”
梦浮生侧脸望着这一幕,一步步踉跄地走到这一大一小的人儿跟前,那感觉好似重生的野草。“娘亲,小浮生……”
“啪!”
在轻微的响声中,所有的一切都碎了,她立在空无一人的屋檐下,眼神空洞,她甚至还来不及说完一句“你们还好吗”……
梦浮生的眼里转过无数种色泽,然而这些美丽的光彩终究只是一瞬即逝,眼瞳最终还是回归了黯淡。她在雪中沉默,任由思念在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里隐隐发痛。
“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