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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雪中相遇 那是仙乐。 ...

  •   浓浓的暮色笼罩了整个银白的雪域,不知为何,离天空越近,风雪反倒了小了几分。
      吃了朱雀拿回的金丹,她又可以只穿一件翩翩长裙,一个人在雪地里发呆了。
      忽然间想起了乐踪,梦浮生不由得低头一笑,在这个传说中血腥味覆盖的雪域绝顶中,起码还有着这么一个人,戴着一副冰冷的面具,却愿意让她嬉笑着作弄。只可惜,越是美丽,越是容易早早逝去。她很快就要跟他形同陌路了吧?
      雪虽小,但空旷的谷间平原上一片宁静。洛神殿那些负责伺候的奴仆们是不敢轻易踏出温暖的房子的。因为他们深知,这些他们主子连瞅都不屑瞅上一眼的风雪很有可能在顷刻间便会将他们置于死地。
      现在就算偷偷跑走也没有人会知道吧?她望着漫天的羽毛绒雪,轻叹了口气,一切都很宁静,只是自己的心已经无法像一个月前那般安静了。
      早知道就不出来了,到现在也没有人给她结算乐踪的医药费,还险些被冻死在天池里,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向精明的她,怎么一个月之内却笨了三秋?
      平原高处两端的山陵上却静悄悄地立着两个身影,在风雪中清晰了又模糊。
      还是那一袭紫衣,失去了护体神功的庇佑,女子裹在狐裘里的脸颊已经泛白,重重地咳了几声,便倚身在一旁的冰锥上休息。
      她曾经是乐踪的第一个女人。
      在那个凄冷的夜里,她第一次向仙乐说出蕴藏在胸口里十多年的心意,却被仙乐嘴角风雪不化的微笑,伤得泪水如雨而落,再也无法控制地抱着那个对她毫无知觉的人失声痛哭。
      大哭过后,迷蒙间踉跄地出了仙乐的房间,逃出了洛神殿,躲身在长白山齐膝深的皑皑白雪里。那个时候她遇到了因为朱雀一声叱呵而哭得满脸脏兮兮的乐踪。
      没想到这个外表冰冷的小孩也会有被人骂哭的一天,才十五岁,终归还是太小了。她看不到他的心,却能清楚地知道他的内心跟她一样痛。她仰面躺在雪堆里,一时情动,脱口呼唤他:“乐踪,过来,过来,过来。”
      在她说出第三个“过来”时,胸口一湿,他就像一头小牛犊一样呜咽着趴在她胸上,蜷缩着身子,一点点地跟她分享自己的体温。
      她仰起半个身子,伸手搂着他,泪水扑簌簌地落在他脸上,哽咽着。而他只是安静地趴伏着,随着她心脏的跳跃,他的喘息声越发厚重。
      他的脸匍匐蹭上她的脖颈,顺着脖子一直吻上她的脸庞,呻吟间一只手已经破开她的层层浅紫薄纱,抚上她胸口细腻的肌肤……
      自此过后,她黏上了乐踪,以为这个面寒言冷的男人会是她最后的归宿。如果没有仙乐的青睐,那么乐踪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为何在仙乐以微笑婉拒她后,乐踪这个弟弟却要用无情再伤她一遍,她已经遍体鳞伤。缠绵过后的冷眼相待,就像凌迟,一刀一刀剜着她胸口的肉。即使压抑着全身的颤栗,也无法止住心口上那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她虚弱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重重地打了一掌在一侧的岩石上,突然仰天大笑起来:“骗子!骗子!”
      手拍落的瞬间,“咔嚓嚓”一声响,饕餮一惊,侧过头看去——
      她这一掌居然惊起了整个雪陵,深可没膝的雪震了一震,随即又平静如初。毕竟只是随意的一掌,她的九冥神爪又还在恢复之中。
      “咳咳。”泪水连着咳嗽一起涌出眼眶,有什么被风托送到耳边。
      浅浅的风雪中,空荡荡的谷间平原上舞起一团热烈的红,居然有人进入了明教的包围线,而无人回报?  等到那团火焰跳累了,静止下来喘气时,饕餮才发现那个闯入者不是别人,正是被乐踪千辛万苦护送上山的女医者。
      梦浮生微微一躬身,捏了个雪球,不停地在两手之间来回玩耍。没有人陪她玩,她只能自己逗乐自己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饕餮的身影在飞雪中时隐时现。她眼里浮起诡异的笑,这个小婊子……一股热流冲到了丹田忽然引发了剧痛,一口鲜血喷出口,洒在雪面上,雪顿时溶去了一层。伤心比伤身更让人痛不欲生。
      “真的要跟我抢吗?”女子忽然娇滴滴地笑出了声,扬臂轻轻在一旁的岩石上一拍,一瞬间地动山摇,这一掌用上了她十乘十的功力。
      无数的碎雪从悬崖边缘翻滚了几下身子,扑面砸在梦浮生头上。她眯着眼仰起脸,一片巨大的影子笼罩在自己头顶上。
      雪崩不知是何时开始的。如此之大,仿佛一群雪白的蝙蝠撕扯着血盆大口从冷灰色的云层间破云呼啸而来,穿过凛冽的寒风,铺天盖地地袭来,只是一眨眼,平坦之地已是狼狈一片。等到喘息安定后,从天而降的大雪已经冲毁了一片树林。

      红色的雪,落在苍白的脸上。血的腥味让这个意志模糊的医者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惊醒。因为失血,她的脑子很难回忆起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眯眼间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是红灿灿的。有人死了吗?
      四周冰冷安静,风吹动着一片蓝光。在纷乱模糊的雪影中,她看到了那一抹蓝光,安静地躺在那一个火红的世界里。
      那是仙乐。
      他躺在那里干吗?
      那里看起来好像地狱。
      梦浮生只是下意识地挣扎着向那抹身影爬去,努力地伸手,想要握住那人的手,血迹在雪地上蜿蜒开去。
      “嘶……”她突然驻身不前,被雪里的碎石触动了手臂上的伤口,痛极反倒清醒了几分。仙乐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印着雪地耀眼的光线。一条血痕清晰地垂在他唇际,身下的雪都被血染红了,随着血迹蔓延开来。他像是躺在一朵巨大的梅花上,鲜艳动人。
      是仙乐救了她。可是她无论如何也琢磨不透,为何一个明教教主会躲不过一场雪崩?也许这就是朱雀一行人费尽千辛万苦,把她请到这长白雪顶的原因。
      大风吹起了她的长发,梦浮生颤抖了许久,嘴里才喃喃低唤:“仙……乐……”
      她用了所有能用的力气,以为叫得很大声,可在欢呼着打在她脸颊上的寒风里,那声音像极了一只濒死小兽的细碎呜咽。
      听到窸窸窣窣声,仙乐依旧很安静地躺着,没有惊喜中的睁眼,只是抖动了嘴角,好像在笑说什么。然后,梦浮生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这味道真好闻。”
      那是她身上药材的浅香。
      那一霎,那个满是污血和白雪的女子,憋足了劲爬到了男子身旁,将头轻轻贴上了他的胸口,捂住嘴放声大哭,眼泪汩汩落下。他还活着,他还活着。那个身子蜷缩在冰雪中的落魄教主,笑着勉力伸手抚上她的头,轻轻道了句:“我的命本就长不了……不要再哭了……只会枉费眼泪罢了。”
      那是一对极其惨烈的背影,两人都到达了体力的极限。在这样寒冷的夜里,根本无处可逃。
      这个平日里骄傲惯了的女医者忽然恨恨地咬牙,仰起一张脏脸看向他,全身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扶了起来。没想到她人如此瘦小,力气却跟她的脾气一般大。仙乐踉跄地站起,头歪歪扭扭地靠在梦浮生肩上。他的嘴唇冻得破了皮,嘴上也是血迹斑斑,斜眼瞟了一眼梦浮生,随即很快累了,闭上眼,脑袋又往她肩上挪了挪,喃喃不清道:“傻瓜,傻瓜。”
      梦浮生伸手搂住他的背,被触手可及的血腥惊停了神智,泪忍住没有涌出。他的背结起了一层层的血块,一层覆一层,竟将他整件蓝袍都遮盖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咬了唇,扶着他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她看着冻在睫毛上的汗珠,语气坚决地一声又一声地对他说:“相信我,你不会死的,一定不会死的……”
      风愈急,雪愈密。
      原本平静的山顶竟然刮起了偶有的暴风雪,上天可真是待他们不厚呀。
      行路行得久了,梦浮生的身子也被暴风雪冻得越发困顿了,抓着仙乐的手一点点乏力,突然手无意识地一松,怀里的人差点儿滑落到雪里。
      “啊。”梦浮生茫然中被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睁开了眼,抓着仙乐的手又是一紧,将他扯回了身侧。
      “还好吧?”她叹了口气,撕下一大片裙角将他裹在胸口,一只手拥紧他,一只手探上了他的穴,脸色渐渐苍白,低声道:“如果撑不去了,我们就找个山洞休息一晚。”
      仙乐勉强动了动,唇翼微扯,展出一个笑颜:“一切都由梦阁主做决定。”
      被那样恍如梦魇的轻语惊了一下,梦浮生蹙眉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出了神。这一刻,怎么突然觉得好熟悉?无论遇到什么都可以谈笑风生,这大概就是他和乐踪做过兄弟的证据吧。乐踪在提到仙乐时,身上太浓的杀气,差一点骗了所有的人。
      她随即笑了:“明明知道像我这样的好医师是不会扔掉病人不管自己逃命的,还一副大义若然的样子。你敢死试试,我一定把你运回白鹤阁做标本。”
      他沉默地睡去,只是唇齿间残留着一个浅笑。
      “仙乐教主!”雪花落满了他的眉梢眼角,呼吸声逐渐薄弱。梦浮生有些慌张地抓紧他的肩,指尖已然陷入他的血肉中。“醒醒啊!不能睡!”
      也不能停……
      太冷了,一旦停下了,恐怕连深藏在血肉里的血管都会被大雪冻僵。
      在暴风雪里穿行,体内的金丹早已被消化得不见了踪影。她已然有些冻坏了,嘴唇泛紫,手脚发寒。连连踉跄了几次,靠着骨子里一股气挺着才没有倒下。她虽然有着妙手回春的医术,敢于和老天争人。但她毕竟是一个人,而不是神。
      冻得太久,脑子里嗡嗡作响,神智也渐渐丧失了。她只是下意识地一步一步拖着步子,在漫天飞雪中挣扎着。
      努力地伸脚,努力地在雪地上印下每一个重重的脚印,裙角的残布在地上拖出一段浅浅的白痕,闪耀如荧光,虽然微弱却坚强。
      距离那么遥远,她的力量又是那么渺小。
      努力和挣扎过后,她还能做些什么?
      拼尽了全身的气力,在老天眼里不过是几寸的距离。
      大风吹起她的长发,与仙乐的青丝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开。一阵寒风似乎是故意使了点巧力,将女子一击击倒。在身子翻滚间,她的手依然紧紧拽着身侧的男子。她挣扎着睁开了眼,努力让自己去听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一分六十八下。正常人应该是七十六下。
      那一刻,梦浮生心里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娘亲死后,她一个人独守白鹤阁这块百年金字招牌八年来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感觉。原来她也怕死,原来她也很享受生活。
      一口红血急喷出口,眼前忽然便是一黑,她眼一闭,渐渐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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