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一笑卿生缘》念秧

15、选择遗忘 看到立在门

　　乐踪进屋时，紫衣女子正半跪在床边，头枕在榻上，一双手一双眼含了多少思念，一寸寸抚过看过床上的一切。花枕，云锦织被，纱帐，……
　　看到立在门口的乐踪，她不由得喜笑颜开：“你一月未归，这床上你的气息都淡了不少。”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再看时却只剩一句呵斥：“出去！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准你再进我的屋子吗？”
　　饕餮对他微微一笑，盈盈甩裙起了身，紧走了几步一下抱住他：“不过一月未见，竟像几生未曾见过那般相思。”
　　两人相拥半晌，乐踪似已不能再容忍：“我要歇息了，你出去吧。”
　　她仰面凝视着他，又伸鼻嗅了下他脖间的气息：“身上的血腥味都把人情味给盖住了。”她一面紧紧抱着他，一面慢慢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抱你。”
　　“出去。”他低声喝道，斩钉截铁。
　　她默然地望了他片刻，抽手转身离去。
　　然而，未走几步，脚步却在门外停下了。
　　“咳咳。”
　　炉火熊熊，紫衣女子轻微的咳嗽声，在太过清冷的琼楼玉宇间被放大得太过清晰 。
　　“你的伤还好吧？”男子悄无声息的一句问语，却让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她早已发现，此番归来，他十几年如一日的戾气已然化开……是谁在他心中点起了微弱却温暖的萤火？
　　“有玄武伴着我，君子剑派那些无名小卒奈何不了我什么。”须臾，她垂下了眼睛，唇边荡起了一丝柔柔的浅笑。
　　“我听青龙说，你被君子剑的寒气所伤，九冥神爪的心法已经尽失了。”乐踪立在门内，站姿纹丝不动，静静地开口，不带一点波澜地说话。
　　“你……是在心疼我吗？”饕餮反问，右手因为紧张而浅攥成拳。“我真的伤得很严重。”
　　“既然受伤了，这段日子就好好在殿中修养吧，杀人拼命的事青龙她们会代你做的。”乐踪淡然回答，片刻已经走到了床边准备休息。
　　饕餮微微一怔，不想笑却还是抿了一下唇。忽然一个踉跄，身子紧接着歪歪一倾，幸得及时伸手扶住了门框，只是又剧烈地咳了几声。
　　乐踪抬头的瞬间，看到了她背上蓦然一震，血珠从伤口一连串地喷落。然而他很快就低下头除去外衫，低身道：“回去吧。”
　　饕餮也没有回头，只是独自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了，你早些休息吧。”
　　乐踪坐着不动，饕餮亦站着不行。
　　两人就这样，一个有意地折磨，一个心甘情愿地承受。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近在咫尺，却心隔银河。
　　“咳咳。”然而只是逗留了会子，饕餮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客人！客人！”大厅里传来了一声惊呼，震动殿内。
　　“我来端过去嘛！”一听这声音，乐踪就头痛。这个女人身子还未全好，怎么就开始折磨起人了？
　　梦浮生抢过侍女手中的食盒，与她们周旋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之内。这人平日里调皮惯了，又练了些三脚猫功夫，那几个身子柔弱的侍女根本追不上她的脚步，且不论说碰到她手中的食盒了。由于是仙乐的座上贵宾，但凡洛神殿里有些地位和身手的人都深知这人的不一般，凡事能由着她就由她。相比她一醒来就险些掐死教主，逗逗侍女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大事。
　　乐踪坐在房里，无奈地苦笑，忽然间如水的眸中却放出了雪亮的光。她是在往他房间的方向跑来。
　　他不明所以地慌张起来，抬头看了眼还在门外的饕餮，一个箭步冲过去，扳住了她的肩头，往里拖了几步，关上了门，又拉上了窗帘。
　　两人立在寂静的黑暗中，呼吸声清晰可闻。
　　长白雪山的雪一刻也不曾停过，只是多了这样一个女子，往日里极尽冷漠的洛神殿却好似多了一个太阳，温暖和煦。
　　“咚咚。”敲门声一声又一声地响起，站在门外的便不是一个耐得下心性的女子。梦浮生又使劲抡起拳头砸了几下，只得大喊道：“乐踪，乐踪，我是梦浮生，速速来开门！”
　　居然还是无人理会。
　　“好啊。”她狡黠一笑，伸手试了试门的硬度。“你若再不开门，我就一脚崩了你的门。”
　　“嘎吱”一声，门开了，人也出现了。
　　奸计得逞，她晃了晃食盒，一个抽身借着缝隙溜进了屋内。
　　“蠢蛋，不拉窗帘，想被黑暗腐蚀掉啊！”一进屋就险些被满室的黑色吓到，她一面怒骂乐踪，一面放下食盒，动手卷起帘子。“这样子会变成包青天的！”
　　“别……”忽然间，身后的乐踪皱起长眉，竭力装出一副很恶心的样子，捂鼻轻咳了几声。“阳光让我恶心。”
　　梦浮生吃惊地回头看去，却依然一言不发地将帘子卷到底，阳光满满地洒进，点亮了屋内的一切。
　　还未回头，就听见耀眼的光线中站着一人，一双淡暮色的眼睛熠熠生辉。
　　“饕餮见过梦阁主。”
　　她心头微微一震，乐踪屋里居然还有一人，八大护法之一的饕餮。
　　不过没想到像乐踪性子这般冷的人，居然还有人愿意拿热脸凑冷屁股。她笑了笑，朝饕餮挥了挥手，便在桌子一旁的软垫坐下了。
　　“你来找我做何事？”即使待在温柔的晨光里，他的眼睛依旧没有丝毫的喜怒，冷冷地问说。“我这里可不欢迎你随意出入。”
　　她愣住了，半晌才伸过手将乐踪一同拉着坐下，嬉皮笑脸说：“你如果没有患失忆症，就应该猜得出我来这里的目的呀。”
　　“呵。”他讥讽地笑出了声，那双眼睛却开始有了感情的色彩。“你不会是来毒死我的吧？”
　　“就会胡说。”她探手在他额上轻叩了一下，眼里透出了不满。
　　乐踪盯着她默了半晌，最终还是露出了浅浅的笑。
　　梦浮生俯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食盒推到他身前，娇笑道：“我是来报答你在冰湖上的救命之恩的。”
　　乐踪不可思议地瞟了她一眼，一根手指已经抚上了食盒。
　　“快打开来看看啊。”梦浮生又笑了，贴近他的脸，眨了眨眼睛，乐声说。“怎么，不相信我的手艺呀。”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乐踪饶有兴趣地反看回她，手指轻轻一抠，盒盖便滑落在一旁。
　　绿玉清荷托碟上盛着冰镇好的雪莲布丁，又漂着几勺红梅蜜汁，一目尽底，显得楚楚动人。
　　乐踪只看了眼，呵呵笑了。冰雪红梅，是洛神殿里常吃的菜。
　　他仰头笑说：“以为是什么新花样，原来是抢了侍女们的菜，厚着脸皮拿来献佛。”
　　梦浮生拉下了脸，哼了一声道：“我有大半年没花心思做过东西了。若是我亲自做的，你未必敢吃。”
　　看着她气势汹汹的样子，字里行间反倒是他的不对了。于是，像乐踪这般性子冷漠的人，也露出了温柔的神情。
　　梦浮生脸上微带怒气，看到乐踪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一时怔住，随后瞪了他一眼。乐踪只好舀了一小勺布丁，刚一入口，就蹙了眉头，瞬即眉头展平，面色越发冷淡，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用着。这丫头果然是最毒妇人心，竟然在布丁里头放了大量的盐。显然她还在记恨那一日自己在救她前的犹豫。不愧是一代名医，居然可以从自己身上的冻伤算出自己在湖内所待的时间，继而来对他实行这个小小的报复。
　　“这个……”她抓起桌上的一枚樱桃扔到嘴里，眯眼笑问。“味道如何？”
　　乐踪咽下最后一口布丁，笑道：“不错，色泽晶莹剔透，入口又是即化，初尝花香满口，待最后舌尖只余浓浓盐香。”
　　饕餮不等乐踪话说完，便蹲下身，舀了一勺红梅蜜汁，伸出舌尖舔了些，脸色已然沉下，居然连加了长白山秘制蜜糖的梅花汁也咸得惊人，这位闻名天下的神医贵客究竟往里头放了多少盐？
　　“你凭什么下这般的毒手？”放下汤匙，饕餮黑着脸责问。“我听朱雀和白虎说了，乐踪可是为了你伤到了心房，当时那个妖僧的冰锋若再往下多了一寸，此时我定会取你的项上头颅，为乐踪祭祀。”
　　“不许对教主的贵客无礼。”乐踪眉头浅锁，两指捏着的汤匙已经抵在饕餮咽喉上。
　　“乐踪……”她愕然地望着他，喃喃。“你在做什么？”
　　女杀手的眼里流露出绝望的神情，抬眼狠狠剜了愣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女医者一眼，利索地站起身鞠躬：“饕餮刚才无意冒犯贵客，还望梦阁主不要介意才是。”
　　梦浮生怔怔地看着她一甩紫裙，便兀自转身离去，背影逐渐淡开：“这个人好奇怪。”
　　阳光顽皮地在她身间游走，亲昵地向她身上的每一处索吻，热烈而真挚的温暖，好舒服。她低着头，回想着饕餮的每一个字。想起在湖下时，那只始终紧紧拽着她的手，穿透过冰冷刺骨的湖水，源源不断地向她输送着生命的能量。
　　可是——胸口忽然酸涩，如果当时的自己选择遗忘，那一定是对自己最好的方式。她是一个医者，以救人而活；他是一条毒蛇，以杀人为食。当医者遇上毒蛇，除了擦肩而过和远远避开，多余的举动只会把自己置于可怕的境界。她摇了摇头，是的，还是早早结束的好。明日她便去找仙乐，帮了他此次的忙，竭尽所能只求早日下山，早日回到那一片熟悉的孤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