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一笑卿生缘》念秧

12、修罗的抉择 乐踪最讨厌

　　太过空旷的荒原，只需一场暴风雪，便可掩埋所有骇人的罪证。
　　乐踪最讨厌打持久战，因为他其实很受不住汗的味道。他手中的刀瞬间下垂，直直插入冰中，利刃一分分劈开冰水里那人的头颅，鲜血如浓墨般隔着冰层在水中渲染开来。
　　什么神兽？一群不堪一击的废物罢了。
　　“嘿，好像都死干净了。”风雪中，忽然有个声音笑道。“二十具尸体的血也快把这冰上的雪给化完了吧。”
　　乐踪直起腰，一寸一寸拔出刀，刀尖一动，一具尸体飞起又落下。一具又一具，比那纷飞的雪花还要美丽。
　　一具，两具，三具，……，堆出一座高耸的尸山，十二具，未免太不痛快。
　　乐踪的面色在一瞬间灰白：“朱雀，你刚刚说了是几具？”
　　朱雀也身形一滞，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竟然还少了八个人！
　　不知不觉已跑了一个时辰，两腿都已经抖得厉害。但她不能停下来，要快点跑才行，不然，会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和尚给吃掉的。
　　猛然全身一震，她再也扛不住，脸朝下重重趴在冰面上，任凭风吹雪打，一动不动。
　　在后头死死追赶的八人，也在那一瞬停下了奔跑的脚步，忽地冷笑道：“已经逞不了强了吗？”
　　回答他们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雪。
　　他们又动了身，扑向了他们的猎物。
　　“咔嚓。”
　　连续七声脆响，原本坚固的冰面竟然破开了七个圆洞，吞噬了他们七个同伴的性命。
　　“咔咔咔嚓。”
　　如晴空打雷般的巨响将余下一人围住，冰面竟然断出一条横跨整个湖面的巨大裂缝，将这个野兽与他的猎物硬生生地分出了一条银河的距离。
　　趴在冰上的梦浮生眨了眨眼睛，一骨碌爬身站起，玩弄着手中的药袋，冲河对岸的敌人笑了笑，还喜笑颜开地吐了吐舌头。
　　一群笨蛋，你们中计了！
　　她平日里用来暖身的金丹，若是一次性投掷多颗，便可在一刻钟内将坚厚的冰层迅速融化。在他们一心追赶她的路上，她便下定决心将全部金丹投出，若不是金丹所剩无几，你们全部都给去跟阎王爷报道！
　　她忽然剧烈地咳嗽，果然自己已经很虚弱了，这是她唯一的生机。
　　“你以为自己真的能跑掉吗？”对岸那个和尚仰面对她微微一笑。“那么，你可以试试。”
　　手臂一挥，一掌击在冰面上。
　　细长的裂缝自掌心向梦浮生的方向蔓延开来，无声无息间，已穿过她的脚心，向冰湖的尽头奔去，冰面一瞬间化为乌有，碎片坠入清澈的湖水中。
　　是少林寺的龙纹掌。
　　一声救命还哽在喉间，女子已被湖水吞噬。
　　“梦浮生！”急风中传来一声呼唤，一个身影跃到一块漂浮着的冰层上，手中紧紧抓着一只苍白的小手，五指的指甲都已冻得青紫。而这只手的主人还浸在零下几十度的冰水里。
　　雪花纷飞时，两人已各施一掌。那人显然不是乐踪的对手，勉力接了他这一掌，连连退了几步，抚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
　　“嘿嘿，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乐踪眼际一挑，讥讽的神色在眉梢眼角流动。
　　“哈哈，看起来你还完全看不清局势。”和尚忽然冷笑起来，看着乐踪身侧平静的湖面，两手一摊道。“今天死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一个笨蛋女人。”
　　乐踪面上的肌肉一颤，拉着梦浮生一只手的左手紧了紧。
　　他盯着和尚，心却在那只没有半点温度的手上，再不救人她会死的！可是作为一个习武之人，他明白——这时如果他用强力将她从水中提出，在伸手接她的那一霎，心脏部位的防守便会大门洞开，对方的武功并不差，若是吃了他一记龙纹掌，他只怕不死，也会全身筋脉尽断。
　　汗珠一颗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咬紧了牙，一动不动地将全部的杀气汇聚在眼瞳中。
　　可恶，朱雀你到底去哪了？
　　“怎么？你就那么自私？咳咳！”和尚突然咳了几声，一口血溢出嘴角。他擦血冷睨。“也是，谁会笨到拿自己的命跟一个毫无关系的女人交换。”
　　乐踪只是如饿虎般盯着他，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
　　“梦浮生？”他迟疑着晃了晃女子的手，然而湖面却波纹不起，俨然一潭死水。乐踪黑白分明的眼睛慢慢燃红，不再只有那种纯粹的杀意，身子抖得越发厉害了。他做不到，眼睁睁地感受着她，变得跟这个长白山天池一样冰冷。他知道，如果她死了，他一辈子都会后悔的。就像，如果仙乐不死，他会一辈子后悔。没想到这世上终于出现了跟杀死仙乐一样重要的事情。
　　然而，如果他不想她死，他必须就要替她死。
　　生死的取舍，在这一刻已落下重锤。
　　他选她。
　　“呵呵。”乐踪突然仰天发出一声冷笑。“能把我乐踪逼到如此境地，梦浮生，你算第一个！”
　　话音才落，他卯足全力对那个和尚送出一掌，自己再从冰面上鱼跃而起，弹跳间女子的身影已从水中掠出。那一瞬间，乐踪不得不放弃了胸口的防卫，伸长手抓过女子，将其护在身子一侧。紧接着另一只手搭上她的手。乐踪抿唇一笑，谢天谢地……她还活着！
　　乐踪无需抬头也能感觉到，那一股空前强大的杀气，已经逼近他。他没有武器。凭借着这一点自信，乐踪一手搂着梦浮生，仅以一手相抵，一只白刃却硬生生刺入他的胸口。
　　那个和尚竟然以碎冰为刀！
　　身子剧烈一晃，胸腔里有一股暖流四蹿，嗓子里恶心得很，乐踪的脖子一直，头一歪，咳出一口鲜血，砸在碎冰上，冰刺瞬间被染得通红红。
　　冰锋撕扯开他胸口的肌肉，这种疼痛在冬天里很快便会被麻木掉。对方肩上也受了乐踪一击，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一寸，两寸……眼看着那股锋利无比的力量就要洞穿他的心脏，却突然间停了下来。
　　两人皆是大骇之态，低眼看去，一只苍白的小手正紧紧抓着那块碎冰，血沿着手臂结成冰柱。
　　乐踪一脸震惊地将目光移到怀里的女子脸上，她的双目依旧毫无生气地紧闭着，身子似抽尽了棉絮的玩偶，软软地仰面躺着。
　　“这个女人……”和尚失惊，咬碎了一口牙过后，却很快扬起一抹冷笑。“也好，先送你去黄泉路。”
　　他要干什么？！
　　乐踪脸色惨白，全身真气集中在胸口，却无力还击。
　　杀戮在眨眼间便可完成，那人笑着扬掌，即便是乐踪这般的高手也没法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和尚的身子猛烈抖了抖，额头便已磕上了乐踪的膝盖，背上的血洞处插着一把铁扇。
　　他被人给一击毙命了。
　　乐踪身子一软，瘫坐在冰面上，深深吐了口气。不管是友是敌，他们暂时得救了。梦浮生！一想到怀中呼吸微弱的女子，乐踪脸上的血色又被吓没了。他慌忙将她托起，一只手印上她的后背，将暖流注入她的体内。
　　快点……快点……快点睁开眼。
　　“你这样子做，不要命了吗？”女子低垂的脑袋动了一下，又缓了一会儿，才能开口。“还不知刚才是什么人下的毒手呢。” “你的身子很虚弱，若再不以内力暖身，你会被冻死的。”乐踪的话里没有任何温度，但他的确在将自己体内的温暖一点一滴转给她。
　　梦浮生笑了笑，喃喃：“从来……都没有见过你这种笨蛋……”
　　“梦阁主！乐踪！”朱雀有些惊慌地出现了，抓过两人的肩膀，飞到了湖岸。
　　乐踪将梦浮生交给朱雀，自己撑住雪站起身，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那个全身湿淋淋的女子：“她的手刚才被割伤了。”
　　一直以来，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在乎过他的命，这个嘲讽过他无数次的医者，明明在死亡面前怕得要命，却还是在神志不清中，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救下了他的命。他从来没有怜惜过别人，而今却有人怜惜他，这个世界太不公平。
　　他的唇边浮起一丝暖笑。
　　“她的体温还是很低。”朱雀似乎也被吓坏了，这毕竟是教主下令让她带回的客人。她心里焦急，眼睛无意识地瞟到了湖上那具死尸。
　　死去的和尚伏在冰面上，半个身子已经浸在水中，背上的铁扇却还是十分清楚。
　　“密扇，你出来吧。”看见那把铁扇，朱雀闪电般地环顾四周，展颜一笑。
　　乐踪眼神微微一变，这一带还有明教的人？只愣一会，他也勾唇笑了。也对，毕竟已经到了长白山脚下了。
　　“遵命。”忽然间，听到一线妙音传来，破风穿雪。“密扇见过两位族长。”
　　来者正是归属明教门下的雪扇派的使者，密扇。而这个西域教派的教主正是朱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