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一笑卿生缘》念秧

10、惊魂未定 她才一边谈

　　此时她们正行马在一处冰湖之上，借着处在高空的优势，整面冰湖尽入她的眼底，透明的湖面下几十条黑影从四面八方游来，只是短暂的“咔嚓”一声，湖面竟凭空裂开一个大洞，骏马在挣扎中连着马车一同坠入深不可测的湖底。
　　一柄乌金古刀贴着她的背脊呼啸而过，起初她还以为是湖下有人偷袭，眼角一瞅，乐踪黑白分明的眼眸正死死盯着下方，而他的手还保持着出刀时的姿势。
　　这个人打起架来怎么连她的性命也不顾？
　　她惊魂未定，身子已然借助乐踪重新落地，然而就在她软绵绵的脚触地那一刻，那柄乌金古刀正好将湖下一人从中间裂开。湖面因为强大的刀力爆炸开来，随着直飞上天的水柱甩出两半血淋淋的尸身。
　　“虎头刀？！”朱雀紧接着落在她们身前，一面甩下一个包袱扔到她怀里，一面眼睛里怒火腾腾，咬牙切齿地盯着那具已经不成样的躯壳。
　　梦浮生俯下身翻了翻包袱，知道那是她其中一个药袋。再次抬眼时，她才注意到离她们最近的那块尸身明显是那人的右半边身体，一只手上还握着一把巨大的虎头刀。
　　这般大型的虎头刀，江湖上仅有一个帮派做到了人人皆有，嵩山的骑虎刀派！
　　梦浮生咽了口唾沫，一个硕大的黑影踏过茫茫风雪，他的脚每落地一步，她的心连着冰面都在颤抖。
　　那是她曾经的病人，骑虎刀派的帮主斑虎。两年前一群骑虎刀派的人冲进白鹤阁，将刀架在她的脖间，企图用她的命威胁，去换斑虎一只胳膊。在被她嘲笑得落花流水后，无奈奉上一万两黄金，她才一边谈笑风生，一边缝好了那只老虎的右肢。
　　没想到冤家路窄，在这人烟罕至的长白山天池上居然又碰到了这厮。
　　四面八方俱是骇人的轰然之声，越来越多的黑影将他们团团围住。乐踪用眼角余光扫了眼四周，居然唇角一勾笑了。乐踪平日里已是杀气凝重的人，即使是在与梦浮生为数不多的几次谈笑中，眼底始终不褪那种遇鬼杀鬼、遇神弑神的冷睨。他身上的血气已经太重，挥之不去。
　　梦浮生努力使自己在那张冷笑的面具前可以呼吸，乐踪的瞳仁迅速涨成血红，左手一垂，她便顺着他手臂上光滑的衣裳滑落，身子趴在冰上。
　　“看好你自己的命。”
　　连连冷笑间，乐踪掌力一出，庞大的冰湖面上好似刮起一阵巨风。她的裙子迎风作响，珠钗掉在了冰上，珠子滚了一地，一头长发在狂风中散开来，遮住了她的眼，什么都看不清。
　　那把澄亮的黑刀从乐踪手中急速脱出，瞬间洞穿了挡在斑虎面前一切黑影的胸膛，一毫不差，正中红心。而斑虎连一声嘶鸣还未发出，呃了一声，直直倒地。
　　梦浮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具轰然倒地的巨大尸身，乱发刺痛眼睛，竟被吓得打了一个又一个嗝。乐踪将她抱起，扑哧一声笑了，伸出两指在她额上轻弹了一弓。
　　“看把你吓的。”他笑意盈盈，恢复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无谓。“我这个明教第一杀手可也不敢对你这个救命恩人下手。我倒不是没这个本事，只不过像你这种医术又高又不收我诊金的医师实在是天地间仅此一个，我太舍不得了。”
　　梦浮生蹙眉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杀完人后的样子也不是那么可怕。
　　她是一个聪慧的女子，翻过太多医书，诊过太多脉，观过太多人的脸。有时候一个哭嚎着求生的病人一旦治愈，极有可能变成一条毒蛇再爬回来。所以她谈吐间尽是塞人牙缝的话，不习惯与白鹤阁外的人过多打交道，躲在白鹤阁这一座祖辈为她建好的孤楼里，每夜落醉而归。
　　他是她第一个并不讨厌接近的外人。
　　然而，作为一个女人，她的性子太傲。
　　她一面仰头看着他，一面伸出手在冰面上摸索着，抓起摔坏了一半的珠钗，在他怀里自顾自地挽起一个凌乱的发髻。
　　惟有靠杀戮才能生存的杀手和以救人为生的医者，根本是活在相对抗的两个世界的人。她是一个太绝对化的女人，也是一个太胆小的女人，在血腥面前会吓得两腿发软，处在血肉模糊的场景时会干呕不止。她曾不止一次希望，所有杀人者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她之所以不讨厌乐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所能找到的温暖太少，而乐踪给她的那一份太特别。
　　“下一次，我会收你十倍诊金。”用了土方法，憋了一会儿气，嗝才渐渐止住。她抿唇笑望着乐踪，幽幽道：“不，下一次连这次一起算，我可从没打算当一个悬壶济世的良医。”
　　他扶着她，微微怔了一下，他笑出了声：“便宜你了。”
　　他忽然俯身温柔地在她额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撇过头对白虎道：“这几个小喽啰留给你练练手。”
　　“嘿嘿。”白虎从唇间啜出了一声冷笑，十几黑影瞬间在他们眼前炸开。
　　梦浮生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一个体型如虎的大汉竟然以一把比冰片还薄的片刀为武器，而且动如脱兔，身轻如燕。
　　又一次性痛快地解决掉十几条生命，白虎才心满意足地冷笑道：“乐踪，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命令？”
　　乐踪微笑回道：“因为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面色发白的女子，眉间的笑意甚浓：“此处的确女人不宜。”

　　一声又一声的喘息间，乐踪已抱着她跃出了千里远，朱雀紧跟其后，时不时仍在回头探看。
　　梦浮生窝在乐踪怀里，开始恢复了些意识，侧头倾听着雪花簌簌飘落的声响，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偌大的冰雪荒原，终于恢复了平静。
　　有时候喧闹比平静更令人窒息。梦浮生拉了拉披风，祈祷着她们能在这种宁静中平安到达长白山。
　　维持了半个时辰的奔走，终于在白虎一声长吼中结束。乐踪和朱雀都纷纷停了下来，相视一笑。
　　“呵。”一双明亮的眼瞳在朱雀白皙的脸庞上浮现，冷冷的笑声里掺杂了太多的血腥味，竟不似一名女子。更何况她还那么年轻。“看来白虎已经把他们收拾干净了，那个家伙总是太容易骄傲了。”
　　“能自己站起来了吗？”乐踪难得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笑容，面色黯然地垂下头。“我的手好麻。”
　　听到他险中脱身仍与自己不温不热地开玩笑，梦浮生虽然脸色被吓得惨白，但还是吐出一口气来，握紧拳头在他胸脯上不客气地来了一记左勾拳。
　　乐踪倒是很配合地一边嘶气，一边皱眉。扁了别人一拳，她倒突然恢复了些精神力，挑了挑眉站起身。
　　“都什么情况了，还有空玩情人的游戏吗？”朱雀飞身掠到他们身旁，侧头怒斥了一句。
　　“我从来不跟小孩子调情。”梦浮生立刻撅嘴伸腿踹了乐踪一脚，跳远了几步，隔着朱雀，似乎是把朱雀当成了挡箭牌。
　　“现在，结束了。”乐踪直起身，对身旁黑着一张脸的同伴微笑。
　　结束？不，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身后遥远的战场，白虎还在清理尸体。这些牲畜，算他慈悲，还是一起来个湖葬吧。
　　“叮当叮当……”
　　铃铛声？他大惊，霍然仰首，望向了乐踪他们消失的方向。
　　太安静了，这是雪原惯有的存在方式。
　　一定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