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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天合铃铛(三) ...

  •   流苏散功的消息在温山迅速地传开了,无聊了几个月的众人全都跟吃了壮阳药一样,人人都兴奋得摩拳擦掌,要跟流苏决一胜负。
      萧翰墨冷笑道,这群只会乘人之危的小人,平时见了流苏夹着屁股比谁都跑得快,现在在这装英雄。要是流苏还有一成功力,捏死他们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温殊山定下了决战了日子,现在就剩下一个问题,怎么把流苏找出来。
      没过多久,温山上诸人看我的神情又不一样了。
      我只要稍有异动,他们就紧张得跟什么似的,我去膳食房找点吃的,都有人看着我。
      就算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他们还要用我来当诱饵。
      如果第一次只是碰运气,在看到了流苏的反应后,他们已经找到了流苏的命门,看样子他们几乎已经确定,利用我就可以把流苏引出来。
      很可悲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鬼地方没法呆了,我必须离开这里,把这帮人的计划透露出去。流苏的消息很灵通,他一定能够接到消息。
      未得到的,但随缘。
      已失去的,不会再回来。
      世人太执着于未得到和已失去,却看不见已经拥有。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他。
      至少,我还有他。
      唯独他,不能再失去了。

      阔别了十年的温山春日,山坡上不知何时开起了疏密有致的虞美人草,红色和黄色参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多年没有使过剑,只练了一会,手腕就疼了起来。
      流英剑的确是无双宝剑,剑光过处,连柔软的草叶花瓣都被斩断飞起。
      萧翰墨一脸嫌弃地叹道:“明明是同一套剑法,为什么有的人使出来是美仑美奂天仙姿,有的人使出来就像切菜?”
      我道:“你见过有人用宝剑切菜的?”
      萧翰墨说:“你是武林第一人。”
      我又唰唰唰地挥了几剑,摧毁野花无数。
      没有内力,即使剑法再纯熟,也没法跟那些人对上两招。
      丧气把剑一扔,躺倒在草地上。
      轻风袭来,虞美人草随风摇摆,轻抚过我脸际。
      以前和尹洛依练完剑,就喜欢躺在山坡草地上,让徐徐清风吹干身上的汗。
      尹洛依半眯着眼,笑得很恬静。
      他会说,森儿,你使剑的姿势真难看,哪有大家风范?
      我说,我使剑砍人,又不是跳舞,威力大就行了。
      他笑道,姿势好看,也可以威力很大的。
      他舞起剑来,漫山的花瓣都在同他共舞。
      莺歌为乐,燕舞在旁,整个天地都为他所倾倒……

      萧翰墨说:“俞森,决胜负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就算你逃了出去,流苏也不一定能够接到你的消息。你这么做很有可能是徒劳,你还是要逃么?”
      我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才说:“萧翰墨,你是不是很恨我?”
      他不说话了。
      我干笑着摸摸头,“你要是恨我,我很理解。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还有他……也是我害的。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没有办法狠下心杀流苏。我这么优柔寡断,连我也恨我自己。”
      萧翰墨说:“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很讨厌你。”
      他又说:“讨厌,也止于讨厌。就凭你,还不值得我去恨。”

      等了几日,终于等来了无月之夜,清寒春雨淅淅沥沥地落着,繁星被乌云遮蔽,整个温山黑灯瞎火。
      我抱着流英剑,披着黑色斗篷在穿过树林往山下走。这是下山最近的一条路,是我和尹洛依无意间发现的。
      我必须要快,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这一趟茅厕上了太久。
      湿润的泥土溅到衣服上,春雨顺着脖子流进衣襟。
      地上树根复杂交错,我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扑到地上。
      流英剑掉到了不远处,铜黄色的铃铛发出叮当响声,清脆空灵。
      “那边好像有声音!”
      影影绰绰的火把在树林间飘忽不定,我擦了一把脸上混了泥浆的雨水,抓起流英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发现了。
      脚步声踏着泥浆朝我的方向走来,我屏住呼吸,努力将身体缩进树间。
      死死握住流英剑的手指发白。
      “好像有人往那边跑了。”
      是萧翰墨的声音。
      “好!我们快追!”
      那几个人举着火把往萧翰墨的方向跑去,我松了一口气。
      等到人群走远了,我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山下走。
      山路九转八弯,十分难走。
      春夜仍然有些冷,雨水打在树叶上,沙沙响。
      突然看见林间金光一闪。
      我猛然停住脚步。
      “林公子,这么晚了还出来散步,真是好逸致。”
      树后走出一个人,青竹雨伞下,玉冠锦袍,翩翩君子,走在山路上竟然一点都没有弄脏。
      金色面具上,浴火凤凰不惧寒风清雨。
      我的心一沉,手握住了流英剑柄。
      “尧崖主。”
      尧重华朝我走过来,说:“好雨好夜,林公子不如陪我走走。”
      我皮笑肉不笑,“不好意思,我还有急事,不奉陪了。”
      “那可真是可惜。”
      只见他衣袖轻轻扬动,破空之声响起,我还没来得及将流英剑拔出,手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痛。
      流英剑脱手掉在地上,一枚石子滚在一旁。
      我心里又是一沉。
      流苏用的无影刀和无影针,都是尖锐之物,所以能够快得让人看不清。
      但是能把石头当作暗器,还发得这么快的,暗器功夫的造诣一定是出神入化。
      除了公子九辰,我还没见过谁能把暗器使得这么好。
      手背立马肿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手骨碎了。
      我从地上捡起流英剑,从衣服上撕下布条,将手牢牢绑在剑柄上。
      摆出乱武九剑的起式,剑尖对着他。
      我说:“尧崖主,真是对不起,我林暮虽然只是区区一介男宠,但是眼光也是很高的。想要我陪你去散步,不是美人可不行,再不济,也得像流苏那样的。”
      尧重华笑了,说:“论美人,流苏是天下第一的美貌,林公子眼光确实高。”
      我说:“既然听明白了,那就请借道吧。”
      尧重华轻笑摇头,“那可不行。”
      我将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说:“我也想见见这位天下第一的美人。所以,我不能让你走。”
      他猛然出手,袖间飞出几枚银光闪闪的东西,我施展开乱武剑法,勉强将暗器挡开,虎口却被震得生疼。
      我叫道:“像你这种戴着面具的怪人,肯定是丑得难以见人的丑八怪,流苏才不会看你一眼呢!你别自以为是了!”
      尧重华淡笑不语,身形闪到我面前,青竹伞猛然收起,以伞为剑朝我刺来。
      我更加错愕了。
      流英剑锋利得连柔软的草叶都能砍断,却没法斩断他的青竹伞。
      他的内力竟然可以把流英剑的力量都抵消掉。
      他身形一闪,剑风劈过我的面前,我赶紧举剑抵挡。
      叮啷一声,金色微光闪动了一下。
      我的心一紧。
      两片金色的东西掉落地上,陷入泥泞中。
      我愣住,紧接着跪下身去将那两片东西捡了起来。
      手指微微发抖。
      天合铃铛,被从中间劈开了。
      尹洛依留给我的天合铃铛,我们感情的信物。
      破了。
      尹洛依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破了……怎么会破了?”
      尧重华又撑开了竹青伞,站在不远处看我。
      “怎么办……天合铃铛破了……”
      缘尽,则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相遇。
      永远,不会再相遇。
      我和尹洛依,和我的洛依哥,缘分已尽,不会再相遇了。
      “嗡……”
      一只小飞虫从金色的碎片中飞出,金黄的翅膀快速地扑腾着。
      “这是……”
      “这是天合虫。天合虫出生时乃是雌雄同体,成熟后分裂成雌雄两只,这两只虫子,同生共死,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找回另一半。”
      我回过头去,萧翰墨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后。
      “听说那铃铛名为‘天合’时,我就有这种怀疑了。没想到真的存在,这种传说中的虫子。”
      尹洛依将铃铛送给我的时候说,千万不要弄丢了,如果丢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萧翰墨难看地笑笑,说:“我没有告诉你,大概是不想让你找到那一只铃铛吧。因为如果找不到,或许下辈子,他就不会遇见你了。”
      金色的飞虫在夜空中盘旋了两圈,朝一个方向飞去。
      我迅速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它跑。萧翰墨和尧重华都没有跟上来。
      泥泞的山路中盘踞着粗大的树根,我摔了好几个跟头,摔得身上满是泥浆,才勉强跟上了天合虫。
      翻过一个山头,就来到了师公住的后山。
      梨花树漫山遍野,梨花还没有开,树枝上结满了小小的花苞。
      树林间,一座小屋坐落在崖边,门口一株高高的梨花树。
      尹洛依的房间,我很少来,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他到我那里去。
      天合虫从窗户缝钻进屋内,我推开木门,却没有意想中陈旧的气味,桌上只铺了薄薄的一层灰尘。
      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盏旧烛台。
      十年间,尹洛依每年都会来到这里,在梨花下等候。
      金色的小虫在书桌上方盘旋。
      我轻轻拉开书桌抽屉,一只金色的铃铛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铃铛上雕镂着精致的纹理,被擦拭得很干净,金光溢彩,熠熠生辉。
      或许有过这样一幕。
      白色梨花雨中,他纤细的身影在山谷中摸索,寻找。
      多少年,多少次,他站在梨花树下,将金色的铃铛把玩在指尖。
      他会说什么?想什么呢?
      他一定是淡淡地笑着,眼神温柔,说:坏森儿,再不回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拿起铃铛,又将破碎的铃铛清洗干净,握在手心。
      两只铃铛,轻轻相碰。
      清脆的响声回荡。
      每只铃铛上刻了两个字。
      一只写着“天”“之”,另一只写着“作”“合”。
      “天作之合”。
      一阵风穿过窗户吹进来,窗外树影飘摇,清凉雨点透过窗户飘洒在桌上。
      抽屉中的纸张被吹起,像黑白蝴蝶,在屋内飞扬。
      一如白色梨花纷纷扬扬。
      目光触及的地方,写着密密麻麻的墨字。
      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
      每一张纸上,满满的都是这四个字。
      如同蝴蝶身上美丽的花纹。
      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
      我紧紧地握住两只铃铛,脱力地蹲下来。
      温山剑派的人找到我时,我像失心疯一样抱着一堆白纸哭得撕心裂肺。
      据萧翰墨后来说,只要有人来碰我,我就跟疯狗一样乱咬人。
      连温殊山都吓了一跳。
      后来不得不把师公找来,给我灌了药,才让我睡着。
      那两只铃铛,被留在了尹洛依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个抽屉中,和那些写着天作之合的纸张放在一起。
      无数个天作之合,和无尽的思念,全都被留在了那个梨花盛开的地方。
      静看花开花谢,时光流逝。
      年复一年,不再改变。
      有那么多的思念和祈愿,总能把缘分延续到下辈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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