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如月清照人》绘紫乃河

5、第四章 误伤

　　心月远远地看见它停在一片半人高的苜蓿丛里，四处张望一番后开始挑挑捡捡地吃草。她轻轻下马，背着弓箭猫腰在灌木和大树下慢慢靠近。等到确保射中它万无一失时她也清楚地看到了梅花鹿颈边的箭伤。伤口不深，但是足有三寸长，没有再流血了，但凝固的血块仍是触目惊心。梅花鹿似乎吃草也吃得不安心，时不时回头看看身上的伤，可是伤口偏偏又在它看不到的地方。
　　眼前的梅花鹿突然触动了她的某根心弦，看得她一阵心疼。她收起弓箭，悄悄绕到梅花鹿背后，矮身前行，她不想伤害它，只是去看看它伤得重不重，也许可以帮它处理下伤口。
　　眼看着就要捉住它了，她猛然起身，眼前寒光刺痛她的眼睛，似乎听到弓弦轻响，抬眼望去，阳光下，疾风嗖嗖，一支发着泠泠幽光的箭矢有如闪电般朝她射过来，在她前面的梅花鹿警觉，立刻闪身朝左边茂密的丛里遁去，本该招呼在梅花鹿上的箭矢便朝她飞了过来，她成了活靶子。
　　她想着应该跳开，身体却做不出任何反应，唯有视线还能随着斜飞过来的箭矢移动，眼睁睁看着它插入衣袍下摆，然后隐没在其中。她觉得膝盖内侧有种被鞭梢扫过的感觉，片刻之后便传来火辣辣的疼。她双膝发软，身体将要摔倒时有人及时搀住了她。回过神来，她才注意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后背惊出了一阵冷汗。她抬头看清楚来人，竟然就是阴魂不散的秦书，顿时气恼地推开他。秦书猝不及防间放了手，她踉跄着退后两步，跌坐在地上。
　　她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一点，可是刚刚经历了生死一刻，她心跳得厉害，极力控制身体的颤抖，定了定神，仍觉得一股火气直往上心中激起的愤怒却非发泄不可，“你竟然想杀我？我刚刚不过射偏你的箭，你就这么急于射还我吗？”说到最后，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哽咽，她克制不住自己的后怕。
　　秦书目光落在心月身后，心月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支箭矢斜插进草地中，没入草地的箭身一尺有余。
　　秦书走过去蹲身拔箭，脸上歉然地说：“杜公子受惊了。你突然从旁边出现，我收箭不及，只来得及压低了一分，没有射中你的要害。”
　　心月刚刚安抚下来的心绪顿时气血翻涌，“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
　　“你刚刚差点射死我！”
　　“我知道。你有没有伤到哪？我陪你去医馆看看吧。”说着要伸手扶她起来。
　　经他一提醒，膝盖被箭羽扫过的地方疼得又生猛了些，她的火气就更大了，打开他的手，“不用你管，又不是你的错。”
　　他竟然笑了，“若不是杜公子突然冒出来，我现在都已经提着梅花鹿回去找君实喝酒去了。”
　　“你……”心月手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不仅不道歉，反而打蛇随上棍，倒是她的不是了。心月一甩手，“算了，就当本公子撞到野猪了，你爱找谁喝酒喝酒去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秦书看着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怎么还不走？”
　　“你的腿受伤了……”
　　“不用你管，离我远点。”
　　他还真听话，果然只是离她远了点——他走到不远处一株梧桐树的阴影下坐下来，倚着树干懒懒地看她。
　　她见他并没有要走开更远的意思，恨不能起身将他踹到山脚下去，最后觉得既没那个实力也没什么道理，只好用眼神朝他飞刀子，他反而饶有兴味地接着，对她微笑。既然他不肯走，她走好了。刚一起身，两膝内侧都有撕扯般的疼。心月重新坐到草地上，转个身背对着他，当他不存在。
　　她将两腿平放在草地上，掀开袍摆检查伤势，两膝内侧的裤子各自划了一道两寸左右长的裂口，透过缝隙可以看到白雪的皮肤上两片红肿，蹭破了皮的地方皮肉外翻，有几滴血珠渗出，还好不算严重。看到伤口后她觉得更疼了，而且很委屈，好好的一次打猎，竟然碰到了一个瘟神，跟他一起的那个白衣公子……也好不到哪去。
　　她移到一棵森天古树下坐定坐，漫不经心地拔草编蛐蛐，耳朵却时时听着身后的动静，除了山风过林的簌簌声外没有任何声息。
　　心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一瘸一拐的狼狈相，听他奚落般地说“是你突然冒出来”之类的话，想着等他坐得不耐先走了她再走。她朝自己来的方向看了看，自己的坐骑正在不远处悠闲地吃着嫩草，根据她常年在野外生活的经验，即使找不到她爹也能骑着马自己回城。蛐蛐编好了又编蚱蜢，蚱蜢编好了再编河虾，金鱼……凡是她会的她几乎都编过了，就差给自己织一张草席躺上去了。她回头看了看，秦书竟然还倚坐在树下，几乎连姿势都没变过，似睡非睡地半睁眼睛看着草地发呆。秦书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她，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挑衅，这是赤裸裸地挑衅，心月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劫财是不可能的，劫色？自从她女扮男装以来还从来没有被识破到过吧？她也不太肯定，不过既然他想跟她耗就耗吧，她往草地上一躺，反正她自小幕天席地惯了的，躺下去反而有股亲切感。
　　躺下来之后心情愉悦了很多，她一向自认为大度洒脱，怎么对他有那么大火呢？又想了想，这不能怨她，若是他肯爽快地认错，她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刚刚一惊一乍，此刻放松下来就有些乏了。他好像仍然没有走，杜心月意识慢慢轻浅，随他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