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霖铃》外三方

32、第三十章 【第三

　　【第三十章】
　　梁语本以为他们的归途不会那么顺利，可老天爷偶尔也有打盹的时候，二人一路无话十分畅通地回到家中。梁语有些纳闷：“你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
　　夏司琂先是倒了一杯暖茶给她捂着，而后转身进到卫生间里放洗澡水，声音轻飘飘地伴随着水声流泻而出：“我让人在公司的股上动了点手脚，Jin手里现在持有的股份已经少得可怜，再有什么闪失那他就一点儿胜算都没有了。”
　　“所以你故意放出消息让他知道？”梁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望着他的背影道。
　　夏司琂伸手试了下水温，觉得刚好，便催促着她赶紧进去泡一泡身子，免得冻坏了。梁语不满地被他推进浴室，抱怨地喊着：“你把话说清楚啊。”
　　他又只好站在浴室门口说：“Jin知道事情有变，慌慌张张地想要赶回去处理，正巧让我在门口借到他的贴身秘书，估计是准备飞回美国帮他处理问题的。”
　　梁语的身子渐渐滑下去，舒服地哼了一声，“然后呢？”顿了顿，自觉地这个问题有些笨，于是自问自答道：“我猜你大概是跟着Jin一路找过来的吧？”
　　夏司琂点头，忽又想起这会儿她正在里面泡澡，看不见自己，于是“嗯”了一声，“他去了趟酒店找他的秘书交代事情，然后我就开车一路跟过来了。”
　　梁语不解：“那你冲进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他？”
　　夏司琂笑出声，“因为那个时候他被路□□警拦住查出了酒驾，被扣下来了。”他唇边的笑意更加明显，“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他把你藏在什么地方了，所以没他带路也没关系。”
　　梁语的嘴角抽了抽，酒驾？真是了不起，片刻之前她还在想这个Jin如此会享受，没想到下一秒他就因为喝酒而被扣在中国街道警察局里，老天爷这个设计很是独具匠心啊！甚得她意，很好，很好。
　　忽然顿住，夏司琂半天没有听见她回话，有些好奇地问：“在想什么呢？”边说又边换了一个姿势靠着墙。
　　梁语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换做是我的话打个电话给手下的人不就行了，干嘛还要自己亲自跑过去呢。”猛然一停，惊呼道，“不会是因为他和那个秘书之间有什么不可言说的暧昧关系吧？”
　　夏司琂低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Jin的那个秘书是个男的。”
　　梁语一脸郑重严肃，“那就更有这个可能了。”
　　……

　　洗完澡身上终于暖和些，梁语一溜烟地钻进开着电热毯的被窝。她很怕冷，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就算电热毯一整夜开着，早上醒来她的脚都是冰的。可以想见，如果没有电热毯这个神奇的发明，她一年里的四分之一过得该会有多么心酸。
　　许是一晚上精神都紧绷绷的，素有失眠之疾的梁语竟然一躺上床就迷迷糊糊起来。夏司琂洗好澡出来就看见她裹得跟蚕蛹似的一动不动，只露出一小片脑袋，湿漉漉的头发还贴在耳际。他无奈地拿起吹风机，又怕开到热风档声音会太吵，可是冷风档终归有点凉，担心她起来后头疼。他只好把空调打开，又合着被子抱过她，一边给她擦干，一边替她把打结的头发重新梳散开。这么连吹带烘的弄了四十分钟，梁语的头发才完全干透，夏司琂盯着床头电热毯的开关怔怔半晌，最终还是有所担心地关掉了它。过了一会儿又抱了个汤婆子进来，小心翼翼地塞到梁语的脚边。梁语嘟囔着不知说了什么，翻过身来的时候眼睛勉强撑开一条缝儿，可又因为太困，只饱含困意地说了一句：“你坐在那儿干嘛，不冷么，赶紧过来暖暖。”然后就睡死过去。搞得一旁的夏司琂哭笑不得。
　　看着眼前安安静静的女子，夏司琂突然很庆幸。没遇上她之前，他觉得自己要找到一个出口，证明自己活得比任何人都好，比任何人都强大。遇见她后，这份强大已经没有了意义。不，或许它唯一仅剩的意义就是可以让自己有更好的能力来保护她。
　　可是今天晚上他却没能做到。
　　她的出现曾经一度照亮了他灰暗二十几载的年岁，宛如一路霞光，漫天铺洒进他的眼里，他的心里。可惜那个时候的他太过轻率，轻率到还没来得及发现埋藏在心底的情感，她就已经消失在自己面前。她不在的那两年里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每天走过陌生的风景，脚下踏过每一寸冰冷的土地，他觉得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安之若素一夜之间就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灯芯一挑，火光啪地一声就灭了。他告诉自己没关系的，也许明天就会有她的消息，可一天天过去，每一天都是漫长而无望的明天，他觉得，他的灵魂已经失去了哄骗自己的能力。
　　他以前从不相信神明，直到她的身影重新跳跃在自己的眼帘。那个时候他是多么庆幸老天爷可怜他。因为可怜，所以才不忍心，把她又送回到自己身边。骄傲如他，此前从未有过这样单纯的高兴，高兴他可以得到命运的怜悯。他想，还好，还好自己此前过得足够辛苦，才换来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有时候他甚至都在琢磨，会不会只要他吃完所有的苦，往后同她在一起的日子一定会每一天都很幸福？所谓否极泰来，也许就是这样。他忘记了自己是在哪里看过这么一段话，觉得自己一定要将她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她惊，免她苦，免她四下流离，免她无枝可依。
　　梁语微微侧身，翻过来的时候无意间压到了他的手，竟然就这么拉到自己的脖颈间，攥着不撒开。夏司琂轻轻笑了一下，替她掖好被角。耳边突然响起方才她被绑架时在电话里跟自己说的话，唇边的笑意褪了几许，他想，这就是他喜欢的人。
　　人前可以变得比谁都坚强，比谁都冷傲，可一个人的时候却脆弱得连哭都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去闭眼，去擦拭。明明完全可以让自己放弃继承权来保全自己，事实上他本也想这么做，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可是临到最后，她却只是笑着同自己开了一个玩笑话，幽默轻松地选择了对她自己最不利的境况。Jin的事他从未告诉她半分，不是存心隐瞒，只是不想她因此躲着自己，日日担惊受怕，可饶是如此，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却连问都没有质问自己。
　　他想，这就是他爱的人。

　　因为梁语对恒温动物的偏执，导致夏司琂一整夜只能委屈地缩在床上一隅，任她将自己的手抱在怀里或是枕在头下。梁语差不多是在凌晨五点半的时候醒来的。很少有这么一番甜美愉快的睡眠经历，她觉得自己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于是就伸了几个懒腰。这么一放松，连带着身体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也彻底放松下来，顿时下身一股暖流缓缓而过。梁语一个激灵，僵硬地直起身子，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大姨妈还在拜访中呢。刚想小心地下床到卫生间里解决一番，结果蓦然压到一个硌手的东西。掀开被子一看，这、这、这……竟然是夏司琂！他怎么会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梁语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没有什么太惊悚的片段，也猜到估摸着是自己睡相不好招来的，当下也只好吃回哑巴亏，哆嗦着自己下了床。
　　到了卫生间一看，柜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齐地摆好了各种牌子的卫生巾。梁语拿下一包端详了一阵，面上一红，料想应该是昨天晚上夏司琂出去逛超市的时候自觉买来的。心下不禁暗叹：这个死小孩儿呦，怎么这么懂事呦，倒显得她生活多不能自理似的，真让人愁心。
　　等她拾掇好了以后，夏司琂仍是没有醒。这就有点奇怪了，在梁语和他短暂且正在延续的同居日子里，她只知道他有起床气，可不知道他还有个睡懒觉的习惯。抬眼看钟的时候才意识到，不是人家睡懒觉，只是自己起太早。她回到房间，很是赧然地看着夏司琂，虽然不想吵醒他，可她急着要把床单换掉，可如果这么直白地对他讲，自己所剩无几的颜面也就算是彻底丢了个精光了。梁语很纠结。
　　好在夏司琂没过一会儿自己就醒来了。他微闭着眼，伸手探了一下，而后睁开眼睛，发现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急忙坐起来，晨曦微亮中终于看见梁语一个人站在窗帘后边，撑着下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那么难看就像是便秘了一个月一样。他嘴角不禁噙了一抹笑，问：“站在那里吓唬谁呢？”
　　梁语猛然一惊，抬头迎上他促狭的眼，撇撇嘴，说：“既然醒了，就赶紧起来吧。”
　　夏司琂抱着枕头不撒手，“这才几点？起那么早干什么？”他朝她招招手，“过来陪我再躺一会儿，平时看你怎么也睡不好的。”
　　梁语死死盯着他身下那方床单，咽咽口水，极是艰难地以手遮眼，道：“你起来，我们到那边房间里去睡，好不好？”
　　夏司琂愣了一瞬，随即猜到可能是什么不方便的事，于是有点尴尬地起来出了房门。梁语这才得以松一口气。她本以为时间尚早，等她弄完了夏司琂肯定又睡着了，谁知道隔壁房间一方暖黄色小灯孤孤地照着，光幕之下是夏司琂微白的脸庞，正在侍弄自己的手。
　　梁语好奇地凑过去，“你手怎么了？”
　　夏司琂把手收回被子中，笑了笑说：“没什么。”
　　梁语盯着被子，仿佛要看穿出一个窟窿来。夏司琂用另一只手拂去黏在她嘴角的发丝儿，说：“真想知道？”观赏了好一会儿她的表情，又浅笑道，“昨天晚上被你枕在头下一整晚，有点儿肿。”
　　梁语不相信：“胡说！我的头明明就很轻巧！”说完觉得哪里不大对，却又一时察觉不出来。
　　夏司琂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用被子裹好，低头问：“还冷不冷？”
　　梁语摇摇头。
　　“你的头轻不轻巧我不知道，但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到她紧张的面孔似是心情极好地悠悠说道，“你整个身子压过来，就没有那么轻巧了。”
　　梁语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大脑自行脑补了一下当时的画面，不由地一下子红了耳根，假装镇定地说，“不可能，我的睡相很好。该不会是你趁我睡着占我便宜吧？”
　　夏司琂挑眉，“我占你便宜还需要等你睡着？”
　　梁语：……

　　难得有这么好，且节能又环保的天然暖炉在身边作陪，梁语觉得似乎自己没有拒之不收的道理。于是挨着夏司琂，两人同盖一床被子，就这么在床上躺着。夏司琂微微闭着眼，可以看见他浓密的睫毛时而欢快地颤动，梁语侧过身子，心里碎碎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对了，大悲咒是怎么背来着？
　　“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儿么？”夏司琂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
　　梁语翻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嘿嘿，我睡不着。”
　　夏司琂叹气，看了一眼手边的闹钟，“时间还早，真的不再睡一会儿？小心下午头疼。”
　　“不了，昨晚上睡得超好，我现在精神头很足。”梁语爬起来，“不如你陪我去菜场逛逛啊？”脚刚触及地板，声音又低了一点，有些黯然，“哦，我忘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出去。”
　　夏司琂掰过她的脸来仔细瞧着，“谁说的，我来看看。”
　　梁语脸上个药膏早就洗干净，露出新长出来的皮肉，红彤彤的，不仔细看的话倒还觉得面上气色红润许多。他瞅着突然凑上去亲了一口，说：“这不蛮好的么，走，去菜场。”起身的时候不忘拿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我给你做我新研究出来的糖醋排骨。”
　　梁语的动作陡然停滞，“……那还是算了吧。”
　　夏司琂：……

　　讨论的最终结果不出意料的，由夏司琂出去买食材，梁语掌厨。夏司琂拎着大包小包的袋子回来，看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东忙西，不甘心地再次上前说：“真的不用我帮忙？”
　　梁语头都不回：“你来只会越帮越忙。”
　　夏司琂只好灰头土脸地到客厅看电视去了。梁语拿着刀的手渐渐慢下来，眸中的笑意也缓缓收敛了下去。刚才她就注意到他的右手上一块不规则的青紫，肿的老高，他骗自己说是因为她头太重压得，其实她怎么会不晓得，那是他昨晚和黑衣男人打架时伤着的。他以为自己演技很好，那她就装作不知道。
　　四菜一汤端上来时，梁语露出十分自夸的神色，居高临下地看着夏司琂，说：“这才是能吃的饭菜，你多学着点。”
　　夏司琂尝了一口之后，面不改色地说：“不都一样么？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你要我学什么？”
　　梁语：“……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像你这样死不要脸的。”
　　夏司琂优雅地喝完面前的汤，“你现在不就见到了么？”
　　……

　　午后时分，迟来的痛经才开始着手折磨梁语。她自己都差点忘了，因为体寒的缘故，所以每次姨妈造访的时候都会痛不欲生，恨不得一死百了。夏司琂把衣服收进来，一边对她说：“外面下雨了，最近的天真是……你怎么了？”他慌忙跑过来，梁语捂着肚子疼得直哼哼。他见她脸色惨白，额间微有冷汗，似乎疼得不轻，吓得把手中衣服扔在地上，打横抱起她就往门口走：“我带你去医院。”
　　梁语咬着嘴唇，哼唧道：“不用了，我这是痛经，你抱我回去躺一会儿就好。”
　　夏司琂看着她良久，点点头。电热毯、空调、汤婆子、厚被子，一切准备俱全，却还是担心她不舒服，他又亲自煮了一锅红茶姜汤端过去给她。梁语刚要起身，背后一个软实，夏司琂已经早一步拿好靠垫为她摆好。
　　夏司琂吹凉了姜汤，送到她口边，柔声道：“知道你不喜欢吃姜，我特意放了很多红糖，你要是还嫌姜味儿重的话，就吃一个橘子吧。”说完四五个剥好的橘子已然摆在她面前。
　　梁语受宠若惊地望着他，似乎震惊得无法言表。
　　惹来夏司琂疑惑地皱眉：“怎么了？”唇舌轻轻碰了一下勺子中的褐色液体，有些茫然地说，“不烫了啊，要不我再吹吹。”
　　“不用不用，这个温度刚好、刚好。”梁语尴尬地收回目光，一股脑儿地喝了下去。半天才发觉哪里不对劲，指着干净见底的碗说，“为什么你熬的红糖姜茶这么好喝？照理说你煮什么东西都应该很难吃才对啊，你这样不符合角色设定啊。”
　　夏司琂替她擦干净嘴角，不轻不重地瞥了她一眼，“那回头我多放点生姜，一定让你尝到熟悉的味道。”
　　梁语干笑：“那多麻烦，还是算了吧……”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被风一撩，便斜了方向，形成一道密密的雨帘。偶有雷声翻滚，似是在极遥远的天边，隐隐声动，这天儿，冷得厉害。
　　梁语睡得半梦半醒之间，只听见房门轻响，不一会儿便似有人轻悄悄地躺在她身边。手臂绕过她的头，手掌却稳稳地贴在她的小腹上，柔柔地摁着，鼻尖隐约传来一股子冷杉香。梁语舒服地换了一个姿势，眼睛却是重得撑不开，微凉的手被悉数握去，瞬间便暖和许多，暖和到身上都出了薄汗，黏黏的，在这冬日冷雨的午后却格外的安心。
　　梁语有时候在想，爱情不过是小恩小惠，她以为自己可以□□地一个人生活下去，可没成想，到头来她还是被打动了。
　　意识一点一点涣散，梦境开始显现。唔，看这个势头，估计是一场好梦。醒来后一定要记得讲给夏司琂听，梁语敦促自己，又暗地里偷着乐，做梦的时候身边能有一个人陪着自己是件多么幸福的事，不然醒来了就忘了。她这么想着，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舒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