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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七章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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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梁语从老宅出来后去了趟公司,把这次法国之行谈判的推迟文件整理了一下,顺便又从顾昔那儿要来了节后关于时尚周持权供应图片商的招标的相关资料。本来梁语还在想着碰见顾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毕竟中间隔了夏司琂那档事儿,终归有些尴尬,好在顾昔“万花公子”的江湖封号仍在,这个点儿上估摸着又去幽会佳人了,因而梁语悬着的一颗心在看到顾昔身边的特助高谦时,瞬间放了下来。
刚出公司大门,原本想着回去好好休息一番,却好巧不巧地碰见了一个不愿见的熟人。不远处盈盈走过来的女子巧笑倩兮,不是陶熙熙又会是谁?梁语暗骂了句娘,她现在可没有精力应付这种人,正想没骨气地偷偷溜走,却被陶熙熙娇滴滴的一声“那不是小语嘛!”给喊住了脚。梁语面无表情地回头,看见陶熙熙身旁西装革履的男子,心中稍稍绕了个弯儿,却也没说什么。只听见陶熙熙转头对那人魅惑一笑,道:“那今天就先这样咯,事成之后我一定请周总你吃饭!”
那男子一边“好说好说”,一边不忘贪婪地盯着陶熙熙的身段,直到陶熙熙假装熟稔地拉过梁语的胳膊,消失在拐角处时,男子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梁语冷冷地抽回自己的手,面色不善地问:“请问陶小姐这是要做什么?我这人记性一向挺好的,可就是不记不大清我与你曾有过什么交情,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自来熟。”
陶熙熙早猜到了她会这样说,掩着嘴角,眼睛弯了弯,道:“我还以为你会对刚才那个男人有所疑问呢,原来你一门心思只放在我身上,好像我一出现,你就警戒地竖起全身的刺一样,奇怪了,我有什么可怕么?”说着便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
梁语抽了抽嘴角,挑眉道:“那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不能和陶大小姐新勾搭上的男人成功搭上一两句话,以显示我和你的亲密关系,真是对不住了。”
“你!”陶熙熙吸了一口气,复一会儿便又恢复清明,笑着说:“咦,小语你不认识周总吗?他可是年后时尚周招标工作的主持人呀,这你都不知道怎么和我竞争?”
梁语眼皮子微微一抬,果然看见陶熙熙包里露出来的文件的一角,“招标计划”几个字正巧落入她眼里。怪就怪在她今天才回来,刚刚拿到资料,还没来得及看,这才让陶熙熙占了上风。梁语却也不恼,左右招标成功了自己也不涨工资,失败了更不会就此下岗待业,替人打工就是有这么个好处。不过在口舌上输于人前向来不是她的风格,于是上前故作了然地说:“不好意思,我确实是不知道。看刚才那个情景,你应该是为了此次招标成功不惜委屈自己和那什么周总亲密接触了一番吧?这样看来东南报业这么快就交给你来打理,唔,不是没有道理。”
“你什么意思?是说我出卖色相么?”陶熙熙气急。
梁语耸耸肩,笑得一脸无辜,“我可没这么说。”
陶熙熙这下笑不出来了,刚才她一时情急,居然失态叫梁语抓住话柄,真是……眼珠子一转,一股子媚态浑然天成地散发出来,路过的一个中年男人看到了,竟然连手中的报纸掉落在地都不自知。梁语见了,委实替他尚在家中带孩子的老婆深深叹了一回。就在她感叹的这个时间里,陶熙熙自然地抬手,露出白玉一般的胳膊,有意无意地说:“我见你左手总是带着一串饰品,不是什么手链就是什么佛串,却又不是名贵的牌子,怎么,那个总和你在一起,追着你屁股后边儿跑的什么摄影师就这么一穷二白么。”
听到这话,梁语身形一僵,右手不自觉地抚上左手手腕处。陶熙熙仍旧顾自说着:“啧啧,到底是乌龟配王八,什么样的人就只能接触到什么档次的人,像你这样的能碰见那个长相不错的摄影师已经算是老天爷一番恩赐了,逢年过节你该好好上柱香拜拜才是。”她有意无意露出自己的手链,精细的做工,名贵的宝石,一看就知道是名家设计,价格不菲。梁语抚上自己左手带的珠串,那个是她有一次到日本游玩有缘遇见的和尚送给她的,确不是什么名贵的物什。可她很喜欢。
梁语想起以往的一些伤心事,不由地神思飘渺一些,面上却还不忘得体地笑着回道:“你说的很对,看来烧香拜佛以减轻自己罪孽的事,你从前干了不少,很有经验啊。唔,这一点上值得我学习。尽管我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她摊摊手,“没办法,我奶奶说那样挺没出息的。”
陶熙熙没占到半点儿便宜,面容有些扭曲,“你大概是忘了,那容我来提醒你一句,你左手上的这个伤,可是当初你生活不检点的一个见证。这个疤直到现在都还在,看来老天爷也是想要它来时时刻刻提点你,不要随处勾搭,尤其是别人看上的男人。”
梁语从容地抚平袖口处的褶子,“这个‘别人’可是指的你自己?哦,如果是这样,那像刚才那个周总那般,你前前后后看上的男人何其之多,照你这样说,中国目前之所以有什么多剩女全都是因为五湖四海的男人全叫你给霸占去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陶熙熙气得直跺脚,又因为是在街上,不好发作,只干干瞪了她一眼,放了句狠话。
这句狠话是这样说的:“你给我等着!”
忒没新意的一句狠话。梁语如实评价。
她左手上的这个伤,其实有些故事。当年她领养陈墨后,一个人带着两三岁大的孩子生活,十分艰难。多的时候她一个人打了好几份工,可是英国学生打工有时间限制,她无奈只好瞎编了许多假名来骗人家,这一通瞎编倒是出了不少麻烦事。其中有一件就是和陶熙熙搭上关系的。彼时她正在酒吧里当个端盘子洗碟子的服务员,陶熙熙和一帮朋友过来买醉玩得尽兴的时候,就着了一名服务员在身边专门候着。那帮人小费给的很多,梁语想也没想就表示自己愿意去,当时还有一个女生和她一并前往。等到她看清来人是陶熙熙后,悔得恨不得刷自己俩耳刮子,可那时候她身上一点钱也没有,为了让陈墨吃好点,她甚至每天就只吃中午一顿饭,就这顿饭还是在上一个打工的蛋糕店里蹭来的。一文钱逼倒英雄汉的滋味,梁语算是第一次尝到,问同事借了顶帽子就硬着头皮上了。最初陶熙熙忙着其他人聊天喝酒,没顾上自己,本以为今天会安然度过,谁知隔壁桌有个闹事的醉汉和另一拨人打了起来,醉汉扑过来,顺手打掉了她的帽子。陶熙熙这才认出她来。
这下可是热闹了。陶熙熙将她连打好几份工的事儿一一跟酒吧老板说了,英国人板正严谨,容不得她说明情况,就已经被炒了鱿鱼。梁语正奇怪陶熙熙怎么知道自己打工的事,就看见她领着一帮狐朋狗友向自己走过来,说,左右今晚的小费没拿着,工作也丢了,不如让她高兴一回,兴许给的钱还能多点。梁语一咬牙,问她想让自己干什么。其实她心里想说的是:我去你大爷的!爱死哪儿死哪儿去!可看着递过来的一沓纸钞,话到嘴边却又变了个样儿。
陶熙熙可劲儿地笑,她身后的一个男人冒出头来猥琐地冲她一笑,说:“要是你能把这身衣服脱了,小爷我就把这沓钱给你怎么样?”语毕,一群人皆是起哄大笑。梁语也淡淡一笑,二话不说上前给了那人一个大嘴巴,拎着包转身就走。结果还没迈出大门就被陶熙熙揪了回来,跟老板说自己殴打客人。到最后她一分钱没挣到,还赔进去了两个礼拜的工钱。得不偿失。
回到住处的梁语心情很差,可一看见陈墨天使般的笑脸,心瞬间就融化了。陈墨低着头,话还说不大利索,软软地只听懂了一句,他说,妈妈,我饿了。
她没有办法,其他几处打工的地方暂时还拿不了现钱,身上唯一的现金却都赔给了陶熙熙那帮人。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她去了医院。此前她从不知道,国外医院针对卖血的人待遇这么差,大概是因为人家有着完善的献血制度保障吧。预约后两个礼拜,她终于在一个看起来不那么正经的地方被抽了血,拿到了一笔钱,她那时多害怕啊,可拿着钱买了好些东西回到家,看到陈墨吃得那么开心,她忽然觉得,所谓母亲,大概也就是这样吧。她觉得自己很伟大,很英勇。
这么着连续过了一个月,她的身体渐渐有些吃不消,她本就贫血,加上又是女子,更是不容易。可叹她每天还要奔走于不同的打工场所,梁语有时候都在想,也许哪一天自己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提前拿到毕业证书的那天晚上高兴坏了,面色惨白地撑着给陈墨做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顺带着也算是庆祝自己学业有成,即将凯旋而归。留学期间她因想着有全额奖学金,加上家里的经济状况也不允许她舒舒服服地在外度日,因此她很硬气地没同家里要过一分钱,收养陈墨后日子过得苟延残踹,这么说也不过分,可她还是一个人挺过来了,她觉得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怨不得别人,也不能连累他人。这一切的一切,好在那天晚上得到了回报。房东太太看她马上就要回国,就送了一瓶廉价的红酒,她谢过,端着瓶子回到自己房间偷着喝。说起来陈墨很乖巧,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闹腾,很小的时候就懂得自己处理很多事,哪里痛了哪里怎么样了,他都是咬着牙忍着,梁语对于这一点很欢喜,男孩子到底还是要硬气一些才好。她上学的时候,陈墨就一个人在租的房间里乖乖看书,学习中文。因为是合租房,所以他从来不乱跑。其他合租的留学生人也都挺热心,大家有时候也会帮忙照看着些,梁语一一回想起来,很是感动。
当天晚上房子里就剩她一人和陈墨,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其他舍友回来了,便有些熏熏地去开门,谁知一打开门竟看见了陶熙熙和那个恶魔般挥之不去的男人——斯蒂芬。
陶熙熙扭着身子,说看见斯蒂芬在学校周围晃悠,像是找什么人,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找的正是梁语,她打听了一下她的住处便将他带过来了。梁语见了斯蒂芬,吓得腿软手抖的,看得陶熙熙在一旁哈哈大笑。梁语那时第一反应就是保护好陈墨,指不定斯蒂芬这次出狱就是来找她要孩子的!于是踉踉跄跄却快速地跑回房间,反锁房门。谁知斯蒂芬一脚踹开,揪着她的头发就是一顿毒打,吓得陈墨哇哇直哭,彼时他还只是个三四岁大的孩子。雨点大的拳头直落在梁语身上,连带着还被斯蒂芬揩了不少油,身上衣服零零落落的,她咬着牙硬是没哭出来,抄起一边的红酒瓶子,砸碎了就是当头一棒。斯蒂芬被打得龇牙咧嘴,抱头直叫,梁语同他说孩子不会给他,他现在也无权抚养陈墨了,说完抱着陈墨就跑。
她在外面晃荡了一整个晚上,直到天亮的时候才敢回去。房间被翻得一塌糊涂,舍友回来关切地问她,是不是昨夜遭遇入室抢劫了,她扯出一丝笑,摇摇头,说没有。
陈墨困得睁不开眼,梁语便将他先放在舍友那边睡着,自己则在房中收拾。她从床底下摸出一把小刀来,刀身泛着金属的光泽,闪得她一时睁不开眼,稀里糊涂地竟将刀子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手腕处。那个时候她没想过自己要死,此前也没想过自己死的时候会是什么情景,隐约总觉得该是那种桃花满天,春暖花开,烟烟霞霞,自己则安睡在家中的老躺椅上沉沉睡去,这么想着的时候,刀子已经切下去几寸深了。她吃痛地回过神来,惊讶地望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掌,突然觉得很无力,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委实窝囊。
陈墨离了她睡不安稳,揉着眼睛进来一看地上全是血,连带着她身上也全都是血,吓得脸色惨白,却连个声儿都哭不出来,只一抽一抽的,看得梁语直想发笑。她颤巍巍地站起来,同舍友打了声招呼,让他看着点孩子,舍友在房间里头“嗯”了一声也没出来,她就一个人蹒跚地赶到医院,将伤口包扎了。
因那段时间她同妈妈徐卿萍说自己提前毕业,妈妈很是欣慰,便私下里偷偷地汇了笔钱给她,算是奖励,她身子好了以后便趁此机会带着陈墨一路游山玩水地曲线回国。路过南非时正巧赶上肯尼亚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招募志愿者,为期一年,她便也兴冲冲地报了名,在那片大草原上待了三百六十五天。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整日看着生死夺杀在自己面前一幕幕上演,大自然用最原始的方式展现出这个社会最本质的东西,可尽管如此,依然有大批鲜活的生命努力地挣扎在世间,自那时起,她便觉得自己悟了。年少时读到仓央嘉措的那一句“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桩不是闲事”,只是感慨万千,而今细细品味,却一笑而过,个中辛酸,自是付与清风,当做是日后漫长岁月里的一则笑谈。
这些个事儿如今重新翻出来捯饬一遍,梁语觉得有些悲叹,悲的是那时自己年少轻狂,动不动就惊天动地,到底是岁月荣华,天真烂漫;叹的是饶是这般不堪的自己终是像历劫飞升一般挺过来了,着实不易。摩挲着左手上的这个疤痕,浅浅的,却再也无法消除,梁语想,其实这样也挺好。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身在家中了,陈墨放了寒假前些日子去了他外公家过年,梁语脱下厚厚的外套,倒头就睡。这一睡竟睡了整整两天。等她醒来的时候正是华灯初上,梁语思忖着左右也是她一个人吃饭,便想着从简一些。于是去了趟超市买了几包汤圆算是应应景,煮了一锅芝麻馅儿的,这边刚关上火,准备端着锅到房间里边看电视边吃,谁知脚下拖鞋一绊,她整张脸就这么埋进了滚烫的开水里,她被烫的一个激灵,以一种鲤鱼打挺的姿势迅速抬起头,只是脸上还粘着两个小汤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