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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六章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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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梁语坐在飞机靠窗的位子上,神情难辨。窗外朵朵白云悠悠晃过,一转眼便落在了下头,远远望去看得很不真切,很模糊。梁语无意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眼角竟是水泽一片。呵,难怪方才连个云彩都看不分明。想一想,她自从五年前雪夜在陶熙熙面前很没面子地哭过了一回,而后在医院给外国友人唱戏时伤情落泪了一回,还有一次是后来她独自带着陈墨生活,日子十分艰难,累得她阴差阳错差点割腕自杀时害怕得哭了一回,算来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哭过了。沈思措说她为人太过刚强,不懂得什么风花雪月的穷浪漫,就更别说在男人面前装柔弱博取同情了,出了什么事她向来都是打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顶多不济再挑些个不痛不痒的重点说给苏绿她们听,算是倾诉心中愁肠,连带着添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倒不是多爱面子,只是她知道无论有多苦多悔恨,路是她自己选的,是咬着牙瘸着腿走下去,亦或是死在半道上,都与旁人无干。人生,说到底,始终是她一个人的事。
她的坚强骗过了许许多多的人,甚至包括自己,却只有一人,唯独她费尽心思也逃不过那一双眼淡然地一撇。想到他,梁语嘴角挤出一丝苦笑,要是他知道自己没打声招呼就回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之前她和他总算关系有所缓和,梁语掂量了再三,略微放宽了心。
下了飞机后已是下午五点多钟,梁语没来得及收拾全部行装,只带了些必要的东西回来,因而箱子还算轻便。她招了辆出租,绿色的车头一个调转,开往了市人民第一医院。
因为心里总难免想着爷爷的事情,所以梁语在飞机上也没怎么睡好,只迷迷糊糊休息了片刻,此时瘫坐在车上,头痛隐隐袭来,连带着下了车脚步都有些虚浮。等到她赶到医院时,老人家的遗体已经被安置在了停尸房,梁语站在大门口,望着门总觉得哪边的缝没合紧,冷气吹得她连手都抬不起来。到最后她也没能十分英勇底推开那扇门。郑子俊打电话来,说因为时差的缘故,觉得一家子人挤在医院等她难免会起争吵,所以先前就让外婆并几个长辈在家呆着了。梁语这才又匆匆赶回家里,可巧在老宅门口碰上了刚从殡仪馆回来的郑子俊。二人相视,郑子俊苦笑了一下,眉眼间尽是疲倦,下巴上也长出了青色的胡渣,梁语笑不出来,只好微微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老宅是梁建国二老年轻时政府拨下来的,后来自己盖盖建建扩大了不少面积,好在地皮还算宽敞,倒也没招来什么违建之类的头疼事。此刻梁语看着十来平的小院子荒草杂生,院中央那颗银杏也是光秃秃的,毫无生气,想来该是爷爷出事后奶奶就再也没那个心情管这些了吧。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紧缩。三层高的小楼小时候看着挺气派,现在看来却老旧得甚而有些破败的迹象,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
一大家子人果然来得都很齐全。
奶奶刘文英靠在正中央的躺椅上,左边坐的是她的二姑梁文玉,右边挨得更近些的是她的三姑梁文佩。梁文华站在一边抱胸不语,而她的父亲梁文盛则垂手正同郑子俊商量着墓地的事。几个小辈的也都忙里抽闲,人头很齐。小洁表姐、欧阳婷并一旁的郑子俊加上自己,梁语嘴角轻扯,看来今天好戏不断呵。
果然梁文佩率先发难,尖声细嗓地说:“小语回来了,妈你看,小语回来了!”
梁文玉抬头有些不高兴,“你说话小声点,妈这会儿身子不舒服,免得吵得她头疼。”一边说一边还不忘给老人家按摩太阳穴。
老人家眼睛微微撑开,“小语回来啦?”
“嗯。”梁语点点头,一出声才发现声音哑的不像话。暗自清了嗓子,问:“二姑,爷爷他好好的……怎么……”
梁文玉愁容满面,艰难地说:“昨夜里已经发现老爷子身体不大对头,喊医生过来看的时候突然人就晕过去了,抢救到半夜,结果今天早上还是过去了……”
一家人面色难得的统一,半晌老人家忽然开口道:“既然人都来齐了,我们今天就来说说遗产分配的事,省得你们几个小辈的整天整夜瞎操心。”说罢不着痕迹地撇了身边的梁文佩一眼。
梁文佩被瞧着面色有些难看,只干干地说了句:“也好,也好。”
“我和你爸老早就把遗嘱写好了,怎么分家我们也想得很清楚。”说着让梁文玉从房间里取出一份文件,“这张纸我这里有一份,律师那儿也有一份,我原本想等到不能再拖的时候再拿出来,谁知你爸他走得这么突然,我一下心理也没个准备。今天把话说清楚喽,以后谁也别往我跟前儿闹。”
几个长辈点点头,小辈们则低头不说话。
老人家把文件往桌子正中间上一摊,梁文佩立马冲上去扒着看,梁文华这下也站不住了,走过去却不动手,只梁文玉仍坐在位子上,而梁文盛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梁文佩越看越脸黑,举着文件破声问:“妈,这上面真的是你们立的遗嘱吗?”
老人家看都没看她一眼,“嗯”了一声。
“怎么了?上面写什么了你慌成这样?”梁文华接过来,看着看着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她将文件一手摔在桌上,沉声道:“百分之五十的财产给小语,百分之二十是给文玉的,剩下百分之十三留给子俊,百分之十给文佩,妈,你这样会不会太偏心了一点?”
“就是就是!凭什么光是小语就得了一半?我为这个家操心到现在却只有百分之十的财产?!偏心也不带这样偏的!”梁文佩气红了眼,竟是有泪水在眼眶子里打转,欧阳婷见了上前拍了拍她的背。梁文佩像是抓住了什么,指着欧阳婷道:“妈,婷婷还没嫁人,我们家的条件你也知道,小语她工作那么好,还要那么多钱干嘛!婷婷说上次见到了她的未婚夫,你看看,她连未婚夫都有了,连个支会都没和家里说,我们、我们……”
“好啦妈!”欧阳婷及时阻止话头,这话说的,合着她就没有正经工作了?合着她就不会有未婚夫没男人要了?妈也太不会讲话了!赌气地瞪了梁文佩一眼,后者却完全没有知觉,只一个劲儿地瞎抹眼泪。
梁文华被哭声闹得很是烦躁,大喊一声:“哭什么哭!白纸黑字写得这么清楚,你哭有什么用?!”
“你也不用说这样的话来堵我,”老太太淡淡地扫了一眼众人,悠悠道,“几个子女中文盛是唯一的儿子,小语是我唯一的孙女儿,就算撇开这个不说,小辈当中除了子俊以外你们谁平时过来关心过问候过我们了?文玉孤孀,这么多年来一个人把小洁抚养长大,又尽心服侍我和她爸,得了多些也是应当的。”
梁文华冷着脸不做声,梁文佩扯着一把嗓子大喊:“可我们也是你女儿啊!你怎么没替我们想想呢!”她掖掖眼角,复又抬起头来道,“对了,这样算起来不是还有百分之七的财产嘛,那部分钱呢,妈?”
老太太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指着她鼻子说:“我养你这么多年养出了条白眼狼是吗!你别忘了,你爸走了,你妈我还没死呢!剩下的钱是我用来防老的棺材本儿,你想要是吧?好啊,想要你就拿去!只一点,从此以后你别再进这个家门!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么个不孝女来!”
这一下梁文佩再也不敢出声,只在一旁不停地抽搭着。梁文华厌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拎着包走到门口,不冷不热地说:“妈,我也无意掺和进来这种事,但实话实说,财产分配这事儿你和我爸实在是偏心。今天不光是文佩心里不服,就连我多少也不大痛快,当着几个小辈的面儿闹成现在这个样子,您不必多说,以后我和子俊也不会踏进这个门了!”说完看着郑子俊,呵斥道:“你不过是梁家的外孙,一个外字还不够显眼吗?整天往这儿跑算是什么事?你怎么没说多回去看看你亲爷爷奶奶?你是郑家的长孙,以后少来这儿!”
老太太一听这话气得顿时两眼发红,指着梁文华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呵,这算是威胁么?梁语半眯着眼,大姑这话的意思是说如果不重新分配财产的话,到时候奶奶失去的就不仅仅是她这个女儿,连带着还有郑子俊这个外孙咯?二老一向很疼惜她和郑子俊,可郑子俊天生就更会说话一些,平心而论,其实他更得二老欢心,让他永远和梁家断绝关系,老太太是打死也不愿意的。梁语瞥了梁文华一眼,她这个大姑脑袋瓜子还真不是一般的灵活。
“大姐这话说的不错,”梁文佩哽咽着声音,表情却很坚定,“您这样做太让我们寒心了,不要说大姐一家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以后我和婷婷也不会再进家门了。”
老太太好不容易顺过来一口气,听这话又被实实气了一回,“寒心?你们也好意思说寒心?!”她抖着手指向梁文佩,“我问你,你爸在世的时候你回来过几次?你爸住院后你又来服侍过几次?”梁文佩面上一红,低头不再说话。老太太又冲着梁文华,说:“你是家中长姐,做什么事应该带个头,可你扪心自问,每次你不过是掏点钱给我们,除了子俊每个礼拜都回来看望我们外,你又做了什么?你爸身子不好以后,怎么也没见你人影儿?!”
梁文玉急忙拍老太太的背,“妈,你慢点,别气着,都是一家人,好好说。”
“呦,不就是自己拿到钱了嘛,至于这么扮好人吗?合着生怕全家没一个人知道你贤惠孝顺啊?”
“文佩你!”梁文玉气结,女儿小洁赶忙上前来宽慰,话就说得有些不大好听,她说:“三姑,我念你是长辈,说话做事也该有个分寸,眼下不过是分个财产就能把你急成这样,我看外公去世的时候你也没哭得像现在这般厉害。”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了?”欧阳婷也不甘示弱。
这下小一辈的终于也成功加入战局,好,很好。这个新年看来是提前过了,真真是热闹非常。梁语冷眼看着一群人,嘴边抑制不住地冷笑。
梁文华余光瞥见她这幅模样,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妈,你要说我们没尽心照顾过你们二老,所以气我们,您要这么说也成。可文盛呢?文盛可是老爷子住院当天都没来看一眼啊,我和文佩好歹也露过面儿,买这个买那个的,他呢?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轻松拿到一半家产!你刚才的说辞未免也把我们当三岁小孩儿了吧!”
梁文盛眼见得鳌头指向自己,不由得也想加入战局,把这场口水仗推向一个高潮,只可惜,他女儿梁语没给他那个机会。梁语舔舔嘴唇,走到桌子边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杯子“嗒”地一声,不轻不重地磕在桌面儿上,道:“既然火烧到我爸身上了,我作为女儿也就不得不出来说两句。三姑和大姑想要多分点家产,直说就行,何必把那些个陈年旧账外带新仇旧恨全部拿出来翻新一遍,奶奶听了心寒,就连我这个做小辈的听了也头疼,觉得很丢脸。”
“小语,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我们想多分点家产啊?我不过是觉得这样分配不公平罢了!”梁文佩憋着嘴,在欧阳婷的顺气之下终于缓过劲儿来。
梁语轻蔑地笑了一声,“说穿了,不都一个意思么?”
梁文佩面色一僵,梁文华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梁语疲倦地揉揉太阳穴,继续说道:“既然问题的症结在于一个钱字,那很多事情就好说了。”她看了一眼父亲,淡淡道,“我爸他平时不怎么关心家里,相比于二姑近年来的精心照料,一下子同我一起分得百分之五十的钱确实不大公平。”
此话一出,梁家三女一子齐齐望着她,仿佛刚才的话全是梦话一样。尤其是梁文佩,瞪着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小一辈中我年纪最轻,暂时用不了这么多钱,说实话我也不愿意拿这钱。我会找律师商量着,把这百分之五十连同奶奶留给自己的那百分之七一起开个户头,算是老人家的养老钱,当然,爷爷身后事的料理费用我也会从中扣除。说句不好听的,将来奶奶要是生个病住个院什么的,医药费我也会从里边取,总之不会动用你们一分半毫。这样算起来,三姑和大姑,你们尽得百分之十几,想来也不吃亏了。”
梁文盛讶然,合着他女儿方才轻飘飘的一番话就把到手的钱又送出去了?这怎么行……他刚想开口却被梁语一个眼神制止住,她冷然地说:“爸,我每个月给你的钱难道不够你用的么?还是说,你觉得女儿我养不起你?”梁文盛沉默,的确,他现在靠着女儿吃穿不愁,日子过得很是逍遥,何必像大姐和三姐那样闹得撕破脸皮呢?只要到时候伺候老人家的事儿别让他来做就行。梁文盛想了想,垂着眼算是同意了梁语的提议。
梁文华没想到她竟然这样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半晌看了眼郑子俊,干干说:“钱都分完了,没我们什么事了,还不给我回去?管好你公司才是正事。”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郑子俊太了解他妈这脾气了,有些担心地追了出去。梁文佩也被欧阳婷拉着回家了,老太太有些累,挥手让梁文玉回房歇着,小洁便也跟着去了。一时间大堂只剩下了梁文盛和梁语,还有老太太。
梁文盛寻了个借口遁了,留下梁语眼圈通红,面色苍白地跪倒在老人家膝前,十分愧疚地道歉:“奶奶,刚才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我不是想你赶紧生病呀住院呀什么的,您别往心里去。”
老人家摸摸她的头,说:“怪你做什么?我知道你那样是被逼无奈,但确是在理的。你三姑和你大姑那样咄咄逼人,分明就是想分家好多拿钱,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梁语抬首,望见老人家干涸的双眼布满水泽,鼻头一酸,落下两行泪来。“奶奶你放心,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服侍你,她们要闹就冲我来,我不会让她们再来搅得这个家不安宁的。”梁语头闷在老太太怀中,声音也闷闷的。
“我才不费那个心思去关心她们呢,她们要闹尽管闹,我们过我们的。奶奶这边到底还有你二姑撑着,用不着你来操心,你好好工作,赶明儿找个好人嫁了才是正经事。”
梁语歪头,“我要是嫁人了,谁来照顾你呀?旁人我可不放心呢。”说完还故作愁思状,看得老人家好笑,道:“你不嫁人这是要作死哦。”
梁语俏皮地一笑,“那我就拉着他和我一起过来照顾你,好不好?”
老太太大笑,弹了弹她脑门,说:“要死的丫头呦,这么大个人了,说话也没个正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