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霖铃》外三方

13、第十三章 【第十

　　【第十三章】
　　夏司琂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机，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落下S市的第一场雪。百平米的房子空荡至极，家具也不过三件：床、衣橱和书柜。
　　真是要命的冷清。
　　脑海里闪现过前几日和顾昔见面的场景——
　　“真不去看看？这可是我公司的年会。”加重了“我”字的读音，顾昔再次试图说服好友。
　　“别这么无情嘛，喏，这个是请柬。哦对了，告诉你个好玩的，听说这次年会小语要上台表演节目。”
　　夏司琂终于放下手中的书，一向淡然的眸子忽地射出异样的光彩。
　　顾昔心想，真是押对了宝，于是再接再厉，道：“你说她会表演什么呢？跳舞？她不会；唱歌？太老套。啧啧啧，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她会表演什么，你对她最了解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合上书，夏司琂冷冷扫过顾昔的脸，“你是不是该走了？”
　　“……咳咳，也是，”说罢顾昔拿起外套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侧头问了句，“你是不是跟陶氏企业的千金，陶熙熙挺熟的？”
　　夏司琂努力回想这个名字，半天有些不确定地说：“有点印象，但应该不熟。怎么？”
　　“也没什么。现在陶氏手里还攥着东南报业和几家流媒体的持有权，而且有消息说年后时尚周的媒体招标，他们也想来掺和一脚。”
　　夏司琂何等聪明？于是笑笑道：“不如请这个陶熙熙做你们年会的嘉宾如何？”
　　顾昔怔了怔，随即会意，摇摇头感叹道：“你不来帮我真是太可惜了。”
　　“不急，等我把老头子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再去搞垮你的公司也不迟。”
　　顾昔抽了抽嘴角，临走还不忘交代：“别忘了请柬，你好歹也考虑一下不是？”

　　那张请柬此时就安静地躺在床上，和夏司琂大眼瞪小眼一般赌气地对峙着。那晚梁语的话犹在耳边，夏司琂不禁皱眉。半晌，他似是叹了一口气，拿起请柬反手扔进了垃圾桶。

　　颁奖很快结束，陶熙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悄悄揉了揉肩膀。父亲说今天的晚会十分重要，自己务必出席，不仅是卖DR一个面子，当然更重要的是让自己露个脸。可是，再怎么说，这种东西也太无聊了。环顾四周，一群所谓的社会精英，西装革履或是长裙翩翩，哼，千篇一律，完全没有新意。
　　陶熙熙百无聊赖地扫视着会场，突然一抹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仔细一看，那人似乎也在盯着自己。
　　四目相对！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梁语还是下意识地赶紧躲开。心里不住暗骂，他大爷的！今年自己是有多背啊？故人集合大会么？怎么不想见的人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是哪里让老天爷看着不顺眼了？
　　梁语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多想，一边强笑着和林焕之搭话。梁语在座位上如坐针毡，林焕之能感受得到她的焦虑，可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缓解这种气氛，好在冗长的发言大会终于结束，公司员工的年会表演即将开始，要准备节目的梁语多多少少被冲淡了一些思绪。
　　梁语这次准备的是唱歌，陈奕迅的《好久不见》。她的嗓音本就偏低沉，有些清冷，唱这种歌还是比较合适的。梁语紧张地不停舔嘴唇，陶熙熙的突然出现让原本就有些慌乱的她更加不知所措。现在她只求年会尽早结束。
　　司仪如愿地上台宣布：“那么接下来让我们有请DR《尚流》的主编梁语小姐为大家歌唱一曲《好久不见》。”
　　梁语从容地起身，周遭的同事都卖力地鼓掌为她炒热气氛，她一一点头示意。可只有林焕之可看出来她的不安，就在梁语走向舞台的时候，林焕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梁语惊讶地回头，只见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干净而阳光，他用嘴型无声地说：“放松，加油！”
　　梁语心中慢慢念出那四个音节，不禁一暖，笑着回握了他的手，随即缓缓步入舞台中央。
　　林焕之有些怔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掌，抬头的时候梁语已经跟随者音乐起唱。低沉得有些伤感的曲调，沉重到无奈的歌词，都伴随着梁语的轻轻歌唱而一一显露。梁语微微闭着眼，平时一双灵气乍现甚至犀利的眼睛此时被她长密的睫毛遮住，白皙的皮肤在聚光灯下愈发显得吹弹可破。整个人宛如一尊上好的瓷娃娃，美丽得让人不忍心碰触。
　　林焕之一动不动地盯着台上那抹清丽的身影，刚才被梁语握过的手渐渐收紧，慢慢地，扬起一抹笑来。这个女人似乎总有办法轻易地撩动他心底里的那根弦。
　　梁语站在台上心里紧张得不行，头顶的聚光灯散发出来的热量让她觉得自己快要中暑，还有，一想到台下坐的尽是平时一起共事的同事，她就觉得难为情。她其实是个面子薄的人，甚少在人前显露，唱歌一类的事情只有在好友苏绿和沈思措面前干过，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表演唱歌，确实是有些难度。
　　伴奏响起，梁语心中稍稍舒了一口气，就快要结束了！
　　突然！音乐戛然而止！
　　梁语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向一旁的司仪，谁知司仪也是一头雾水，赶忙找后台工作人员协调。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有些歉然地向梁语和台下观众鞠躬，说：“各位，实在抱歉，因为我们的设备出了点问题，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修好的，真是对不起。”
　　台下窃窃私语，等着司仪给出解决方案，而梁语则尴尬地站在舞台中央，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如这样吧，趁着工作人员修理设备的这段时间，我陪梁语小姐唱一曲怎么样？”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大家将目光聚集到舞台左侧缓缓站起来的人影身上。
　　“这不是这次年会的嘉宾嘛，叫什么陶熙熙，刚才就是她给我颁奖的呢，啧啧，真是个大美人，你说是不是啊？”苏梓妍捅了捅旁边的Mandy。
　　“啊，唔……”Mandy似乎心不在焉，对苏梓妍的问话也是敷衍了事。
　　梁语看着台下的陶熙熙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下意识地后退数步，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幸而一双手有力地扶住她，陶熙熙巧笑倩兮地说：“梁小姐估摸着是太高兴了，一看见我来都站不稳了。”
　　这话说得俏皮可爱，惹得台下一阵轻笑。黑暗中的林焕之却不禁微微皱眉。
　　梁语呆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甩甩头，不停地深呼吸，只是因为紧张吸得太用力，连着肺叶都有种磨砂的疼。陶熙熙却仿佛没看见似的，转而对司仪说：“我们就把刚才的歌唱完吧，我来哼旋律当伴奏，大家不介意吧？”
　　“不介意！”观众自然是异口同声，他们巴不得在无聊的年会上看点什么，而且陶熙熙惊艳的外貌以及和善幽默的话让人对她的好感直线飙升。
　　“梁主编应该也不介意咯？”陶熙熙美眸似笑非笑，看得梁语背后一寒。
　　“不、不介意。”
　　陶熙熙拍手笑道：“那就好，那我们就赶紧开始吧！”
　　轻柔的女声缓缓从话筒中流泻而出，让大家为之沉醉。陶熙熙的声音属于甜美柔和型，轻轻的哼唱显得更加好听，一旁的梁语嘴唇抿着，并没有开口的打算。可是今天的场合实在不适合旧事重提，仇人见面互相拔刀，梁语深吸一口气，同样的旋律再次响起。
　　越渴望见面然后发现
　　中间隔着那十年
　　我想见的笑脸只有怀念
　　不懂怎去再聊天
　　像我在往日还未抽烟
　　不知你怎么变迁
　　似等了一百年忽已明白
　　即使再见面成熟地表演
　　不如不见
　　……
　　相同的旋律，不一样的歌词，表达的是截然相反的意思。这首歌本就有国语和粤语两个版本，梁语原本是图省事，想着唱国语方便省心，现在看来，《好久不见》这个题目似乎不太应景，对于陶熙熙，甚至夏司琂，她都只有一句话，《不如不见》。
　　陶熙熙美眸微眯，她这是挑衅么？想当众给她难堪？心这么想，面上却依然是言笑晏晏，大方得体。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梁语鞠了一躬，转身匆匆离开。陶熙熙看着急忙逃离的背影，露出一个不可察觉的嘲讽笑容。
　　苏梓妍一看见领导过来，赶忙迎上去说：“主编你怎么不再多说两句呢？这么着急下来干嘛。”
　　梁语一记眼神扫过去，吓得苏梓妍立刻噤声，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心想：主编这是怎么了？刚刚不是还有说有笑的吗？
　　“Mandy，我有些不舒服，你帮我多盯着点，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就先回去了。”Mandy为人稳重，办事效率高，梁语还是拜托她比较放心。
　　Mandy紧抿着唇不说话，但还是点点头。
　　“你去哪儿？我送你吧。”林焕之有些担心地拿起外套。
　　梁语摆摆手，“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大冬天的难道你想走回去？”林焕之将外套披在梁语身上，“你又不会开车。”
　　一语戳中要害。
　　梁语只好无奈地点点头。厚实的呢绒大衣将她温柔地包裹住，越发显出她的瘦削，林焕之手下一抖，生怕这个出尘的瓷娃娃在自己手里碎掉。

　　一出会场果然气温骤降，害得梁语连连打喷嚏，林焕之又把自己的围巾给她围上，梁语歉然一笑地说：“不好意思，说是不麻烦你，到头来还是让你费心了。”
　　林焕之粲然一笑：“说什么呢，你要是真把我当朋友就不要和我客气。”
　　梁语想起之前他握住自己手给她加油打气的场景，脸上一热，低下头“嗯”了一声。从林焕之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表情湮没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有头顶露出的一个灰白色的旋儿，仿佛是在对他笑着说谢谢。
　　手心一痒，就这么直直放了上去，盖住那个灰白色小点。“别跟说‘谢谢’，别跟我这么见外。”
　　温热的气息从头顶上方传来，渐渐湿润了梁语的头皮，她是不喜欢别人随意摸她的头的，可这一刻她却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片温暖。林焕之的大衣上有着淡淡的烟草香，混合着他独特的清冽干净，有一股被太阳烘烤过后的安定。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就在梁语尴尬得左右为难的时候，角落里一道刺眼的黄色光束直直射来，林焕之似是想起什么似的，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说：“我去取车子，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梁语点点头，看着人影渐渐消失的视野中，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林焕之取车的速度很快，没多久梁语就得以钻进舒适的车厢内，直到她的脸渐渐被升起的车窗掩藏后，一直站在柱子后的人影才显出了轮廓。
　　夏司琂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低下头没有说话。呼出的暖气霎时间在冰冷的夜幕下化作氤氲的白雾，在安静冻结的时空里却显得更加寒冷，湿湿的，像是空气的眼泪。天空渐渐下起了小雪，白色的柔软洋洋洒洒，温柔地包裹住夜幕下的萧条身影。
　　看来天气预报说的是真的呢，原来今天真的会下雪。
　　夏司琂竖起大衣的毛领，将围巾又裹紧了些，转身离去，渐渐被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