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替代不了的人 她成了他心 ...
-
梁歇吟此刻正盘旋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她很清楚自己眼下正是青天造白日梦来着,可意识不允许她丝毫的不专一,像是惩罚她滥情似的又将她一把推入了朦胧的世界。
缭绕的云雾中,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拉着她一路跑向池边,她木了半晌,身不由己地随对方拉扯着足下生风。好容易有了喘息的机会,她莫名地看向前方的女孩,却看不清她的长相。正待仔细辨认时,一圆清池隐隐闪着亮光,她眯着眼见到了池中若隐若现的影子在浮动,似是要破湖而出的气势。她心下一紧,正欲抽手离去时那女孩却突然撇下她径直朝另一个人奔去了,她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人模人样的似是名男子的骨架。
她有些困惑,跟着他们走到了另一处,却寻不着半点踪迹。她亟不可待地向前望去,眼前登时飞来一只矮扁的黑蜘蛛,圆眼肥身,横眉直竖,耐心十足地跟她干瞪眼。不稍会便屁股一翘,手脚一横,吹灰之力不费便将她密密地挡在墙角。她心下一慌,手足无措之时一名少年突然跑到身边,乐呵呵地扬手一挥,土蜘蛛霎时没了脾气灰溜溜地拐着小腿跑了。
呃,好弱......
她正欲转头看清少年的面容,镜头倏地一转。静谧的树林里,她一个人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树梢上的点点光线雀跃地晃动,眼睛半睁半闭之时上空忽的一暗,一坨不明物利落地砸下来,掩住了她所有的意识......
“痛!”梁歇吟虎躯一震,醒来后全身冷汗,她甩了甩脑袋,撕裂般的疼痛感。这个梦忒奇怪,她自恃脑筋一向灵敏,碍于今天头脑的螺旋扣没旋紧,便只好委身不去探究这个荒谬的梦境了。
梁叔叔和田阿姨这几天去探视梁雪,听说梁雪肚子又圆了不少,宝贝在肚子里还时不时蹬着小腿。她的腰围也不知大了几圈,也许还有继续膨胀的趋势罢,不知对她来说是喜是悲。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呃,确切来说,外面还有一个影子。
“怎么了?磕到哪了?”向云擎在外头一听见梁歇吟喊痛还以为那娃又滚到床下了。
“没,做噩梦了。”梁歇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里有些疼。”
向云擎手掌轻轻覆在她的额头,又试试自己的温度,想了一会儿,“还有点烫,你再躺下休息。”
“不睡了,怕做噩梦。”
“那要做什么?”向云擎颇有些迟钝地看着她。
梁歇吟瞟了瞟身边空无一物的书桌,讷讷地叹了一口气。
“哦,我知道了。”向云擎一拍脑袋,笑嘻嘻地说,“稍等片刻。”
一分钟不到,梁歇吟悲天悯人地看着他端上来一杯白开水,热气直冒,她很想把眼前这颗榆木脑袋按进去试试水温。
“哎,你看过台言吗?哦,你铁定没看,知道吗?正常情况下现在男主应该要端上热乎乎的粥上来才对,几道清淡又爽口的小菜,一杯暖洋洋的清汤......”梁歇吟悠悠叹道,双眼无比忧郁地凝望着向云擎。
“嗯?”
“那粥亦不是寻常的粥,它是由纯天然采集的小米经由三天两夜泡在水里捞起后再炖成九分熟而成。小菜也不难准备,农家菜配上丝滑的排骨汤炒个香气四溢即可。还有哦,菜色的搭配也很重要,有些可以混在一起有些断断不能,这也是要靠平时细心观察方能知悉。不过我大人有大量,要求不高,只要你多加研究几本营养大全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向云擎嘴角抽了抽,“你很饿?”
“唔,还好。”
“那不就得了。”向云擎嘴角噙着笑意,“我先去研究食谱,你继续畅想。”说完便挥挥衣袖半点灰尘不带地飘出了梁歇吟愤恨的视野里。
迄今为止,发烧的后续福利仍是所有人狂热的追求,对此梁歇吟深有同感。古往今来,多少人凉水一泼,雨水一浸,紧接着喷嚏打过瘾了,火气也冲上来了,同时假期也就来了,这是一种酣畅的苦尽甘来。
梁歇吟在床上挺尸了一天,身子骨极其坚强地抗拒了被七卸八块的冲动,疲软感虽然没能干脆退去,倒也不至于一头歪倒在床底下。
今天下午阳光甚好,远远近近地穿梭着一串串鸟鸣,窗边的一缕余晖俏皮地猫进来躲到她的身上。如此良辰美景之时,梁歇吟缓缓睁开眼,心下正期待着公主梦幻般的场景:
床边屹立着高大魁梧的保镖,无比虔诚地将她慢慢扶起,随后坦坦荡荡地立成一座忠诚的八公石像;右手边一名面容清丽的丫鬟贴心地双手奉上热汤热粥,紧接着敏捷地递上微湿的毛巾替她拂汗。煎蛋似的夕阳,凉风徐徐,落地的窗帘卷着微风自在地摇滚翻身,一只纯白的猫咪半眯着双眸懒洋洋地沉醉其中。
她如愿以偿地被浇了盆冷水,拔凉拔凉的到心坎里去。
呃,苏陌飞细胳膊长腿地杵在床边,饶有兴致地翻看着书桌上的几本......呃,女性杂志。凑热闹自然少不了齐星,那厮眼下正从客厅里信手拿起一只苹果咬得有滋有味,小眼神还不时飘过来瞧着她是否醒了。是的,梁歇吟很清楚,那娃的眼里分明藏着一丝惶恐,唯恐被她安上采果大盗一衔。
地上的“白猫”起身了,梁歇吟先是看到对方黑乎乎的头顶,然后是长发,瓜子脸,白色套头外套,浅色牛仔。啧啧,这长相这身材可以去当平面模特了,但为何是平面模特呢?实在是这娃的动作僵硬了些,怨不得她只能横着心将她安置在那个高度上。打个比方,忽略空气阻力,把一小球从地板上方竖直上抛到20层普通房楼的距离再自由落体下落到原地,前后所花的时间便是眼前这妞从地板上双脚直立的岁月。
“你是......”梁歇吟既已明白等待面瘫是件光阴漫漫的艰巨任务,自然她就深明大义地打开了话匣子。
“苏陌飞的女朋友。”这句话回答得倒是反常的流利。
“我知道,我是问您的芳名......”梁歇吟猛地一震,诧异地转向苏陌飞,“女朋友?”
齐星见自己有了用武之地,一脸振奋地抢着说了,“这是我们学校的曾菲同学,学霸得令人发指呢!听说去年一手揽下全额的奖学金被老师推荐去日本东京大学交流,后来几所名校也在明枪暗箭地抢人,羡煞我们这些学弟学妹了......”
梁歇吟瞧了眼曾菲学神,顿时肃然起敬,只是这敬是投向苏陌飞同学的。她想了半晌,仍是吐出那句话,“苏陌飞的女朋友?”
“嗯。”当事人终于表态,于窘迫的女友面前似是铺开了一张结实的保护膜。
“哦......”梁歇吟幡然醒悟,“所以说,你今天就是过来跟我说这件事?”而不是来探望我......
什么八公石像屹立不倒,慵懒的白猫毛皮柔软......绕了一圈,原来八公守护的另有其人,就她一个人停在原地傻乎乎地幻想。
她果然高估了自己,小觑了那只白猫。
“我发烧了。”梁歇吟怄气地盯着苏陌飞,脸色不太明媚。
“向云擎不是说已经好了吗?”齐星无知无觉地煽风点火,一脸迷茫。
“我突然头疼了。”梁歇吟依旧不死心地瞪着他。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们不打扰了,接下来还有约会呢。”苏陌飞总算开了金口,合上杂志,一个眼神不多加滞留地瞟过她,随即无比熟稔地牵着小女友出了卧室。
齐星懵了,今天的苏陌飞到底是哪来的豹胆,公然挑衅梁歇吟?
“你站住!“梁歇吟登时从床上蹦起来,一手将流氓兔砸到他头上,拳头喀嘣喀嘣作响。
苏陌飞转过身,捞起落地的流氓兔递给齐星,随即双手抱肩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在发狂的某人。
“苏陌飞,你到底怎么了?我犯着你了吗?老实说,发烧什么的我压根就不在意,你今天中邪我也不计较,可你也不能这样对待一个曾经给你写过5封情书的人吧?!”梁歇吟突然有些难受,垂下头讷讷道,“你在报复......你就是在报复我平时对你太嚣张,以后我不这样还不行么?你......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吗?我再也不欺负你还不成么?”
说完这通话,她逃也似的躲到被子里,双手掖紧被角,头埋得极深。脸颊微微发烫,涩涩的痛感扑面而来。
卧室的门慢慢合上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想起了8岁那年第一次来到梁家。
她的记性总是不太好,可她却记住了那时候从床上醒来后看到的梁叔叔和田阿姨的笑脸,既温柔又宠溺,那是她不曾拥有过后来也再没感受到的暖意。她很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问起。
但那又怎样?生活永远无法步步为营,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别人。
后来有一天她听闻梁叔叔的小女儿在她到来之前便抱病去世,而从那一天开始她不知不觉代替了那个小女孩,成了梁歇吟。
没错,她只是替代品。
梁叔叔曾经打趣她是从石头缝里蹦到他怀里的,死皮赖脸地扯着他的衣袖不放手,所以便把她领回来收养。她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其实她的记忆并不是空白的,只是有些混乱而已。因此刚被领养的时候她一直闷在家里一遍遍地整理思绪,可终究她还是变成了梁歇吟的替身,一点一滴地打造属于梁歇吟的记忆之城。
后来某一天,她无意间得知,梁歇吟有两个好朋友,但自从梁歇吟去世后便再也没出现过了。她知道自己无法完全成为梁歇吟,但是至少,至少让她感受一下梁歇吟身边的温情好吗?不想再一个人锁在卧室里舔着乱糟糟的回忆了,既然理不清,那就剪断它,解放自己,飞出去,飞到温柔的怀抱中。这种异样的感觉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对,她要出去!她要去找回朋友,不管是为了梁歇吟,还是她自己。
没错,那两人就是苏陌飞和齐星。
他们熟稔得很快,三个人相携着去偷鸡摸狗,为非作歹,下河抓虾抓鱼,调戏调戏小鸟小虫,偶尔爬爬树摔摔跤。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和他们分开,从来没有。
她很聪明,从小就喜欢耍手段捍卫自己绝对的权利。
小学五年级时,苏陌飞已经开始初具桃花雏形了,这自然也引起了班级里不少女生的明争暗抢,她时刻徘徊在硝烟四起的战场上烦不胜烦。回家后登时她便从新概念作文大全里抄了一封情书,第二天众目睽睽之下扔到苏陌飞桌上,头也不回地走到座位上。
不稍一会儿,她依旧扬着头颅,以绝对的烈女姿态气宇轩昂地被老师请到办公室听了一下午的早恋危害身心毒害祖国花朵之类的讲座。
第二天苏陌飞身边的小飞虫们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与此同时,那些女生齐刷刷地一头倒戈到她的阵营上,个个眼神崇拜又敬畏地瞻仰着女英雄的光辉形象。
事后苏小飞极其败类地怒斥她抢了他的风头,还义愤填膺地拉着齐星跟她冷战了整整8小时43分钟。
所幸到了初中,他们三都没能分在同一个班级,苏小飞刚想喘口气表示喜极而泣,可惜又被班里的一群女生堵住。梁歇吟私底下曾暗暗想过苏小飞这话的真实度,若是实情的话,那苏小飞着实也忒无能了。放学路上被一群女恶霸堵在墙角妄图做些儿童不宜的活动之类的,俨然是自己YY出来的春宫图嘛。于是她再一次华丽丽地出场了,老套的法子自有其亘古不变的秒杀作用。
第二天,她站在国旗台下,大无畏地宣读旗下情书,那是她昨晚通宵赶出来的三首情诗。为了无愧于“字字皆辛苦”的勤俭节约艰苦朴素的中华传统美德,我们的梁同学以无比洪亮的声音一字不落地朗诵出来,末了还谦虚地鞠躬致敬。事后齐星去慰劳囚禁在家里的她,极其悲痛地唏嘘若是她那时再声情并茂一些,校长大人没准就光荣地英年早逝顺带颁发她“最具威慑奖”了,可惜哪!为此她颇有些懊悔。
这之后,苏陌飞很自觉地成为梁大人的小跟班,一直持续到现在。
多年后,高考前她又塞给他一封情书了,彼时苏陌飞身边一片明朗,没有苍蝇,没有蚊虫,可是她成了他心头上的蚂蚱。
可她这只秋后的蚂蚱,蹦哒了没几天便在对方心里没了影......苏陌飞半点表示都没给,神色如昔,一如既往。
她曾努力回想当初自己递上情书时是一番什么心态,开玩笑?找乐子?还是别的什么......可惜脑袋除了乱成一窝粥之外似乎什么都记不清了,只是隐约地笃定这封信必须交给他。
也许那时候她就预见到,有一些命定的事情再也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