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之城》卞非涯

12、真相 我不想被你

　　已经几天了？
　　梁歇吟掐指一算，整整6天14个小时。
　　她第一次和别人冷战这么久，而且对象是生理上和她最亲近的影子对。她并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人，可这次冷战前期她却并不那么冷静，对此她深深反思了好几天，最终得出了结论——
　　是的，他活该！
　　这一周下来，她尽可能地回避和向云擎一起共餐，白天她要上课，他要上班，晚上在他回来前便和小虫子猫到房间里，把门一锁，自娱自乐，完全当他是隐形人。向云擎好几回对着她欲言又止，她权当眼花了没见到。
　　这一日晚上她将小虫子放在被窝里，一个人爬到屋顶上看星星。苏陌飞曾经取笑她看星星装小女生烂漫，她没解释。谁也不知道，其实她喜欢的不是星星，是看星星时那份奇妙的悸动，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坐在屋顶上仰着头，明亮的不是星星，而是自己的心情。梁歇吟一直挺矜持地觉得这个姿势是连接星球另一端的最美的感应，而她毫无疑问地成了另一个星球的天上的那颗星，灼灼发光，永不疲倦。
　　“吱呀~”梁歇吟下意识转头，向云擎领带没取下，手指搭在门把上，脸色有些苍白，坚毅的眉毛下双眸似乎有些暗淡，“你在这啊？”
　　梁歇吟撇撇嘴，一声不吭地转头继续看风景，双手搭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又回过头看他，没好气道：“你气色不太好。”
　　向云擎木木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一丝笑容，眼睛也变得明亮起来，“我没事，不用担心。”
　　“哼哼，我才没担心。”梁歇吟双手合并搓了搓，眼神飘忽地看向他的上方，欲盖弥彰道，“生病的话还得花钱，浪费可耻。”
　　“这不是问题，我不会花你的钱。”
　　“哼，你的钱还不是我的？”梁歇吟顺其自然地反驳，丝毫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哦~”向云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说得很对。”
　　梁歇吟看着他戏谑的笑容顿时红了脸，急忙澄清：“我是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想了想，还是不对，“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诶，越来越混乱了，到底谁是谁呀？她觉得脸烧得厉害，顿了顿，最后一锤定音：“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说完又喃喃了一遍，确认无误后长舒了一口气，斜着眼觑着向云擎的神色。
　　向云擎此刻正认真地看着她从慌张害羞到镇定得意的转换，像是端详着一出京剧变脸表演，心下一阵欢愉。
　　“你......笑什么呀？丑......死了。”梁歇吟心砰砰地乱跳，故作镇定地四处张望，像是要挖出他的笑点来。
　　“我在想......”向云擎顿了顿，由衷地说，“你真可爱。”
　　“啊？”梁歇吟茫然地看着他，像是看着突然跑到地球的E.T.。待反应他说的是什么时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了，支支吾吾地什么都说不出口。
　　向云擎一手扯下领带，信步朝她走过来，随即端坐在她身边，薄唇微启：“我记得那时候你也是这么说。”
　　“啊？”梁歇吟神色渐渐平静下来，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在珍珠湖畔，你跟我说的......”
　　别笑了，丑死了......难过的话就别笑了。
　　“哦......嗯。”梁歇吟想起来了，其实那时候她对他有些反感，好像是本能的排斥吧。
　　“当时......我原本是想把齐星和苏陌飞扔在那里，然后把你带去云城的，这你肯定不知道吧？”向云擎苦笑了下，眼波里一股莫名的情绪，“最后还是没能这样做，现在想来幸好当初没有下手，不然你肯定恨死我了。”
　　梁歇吟震惊得一塌糊涂，张着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听得向云擎低低的声音传来，“我不想被你讨厌，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
　　“你......”梁歇吟手臂支着脑袋，双膝立得直直的，全身有些僵硬，许久才恍惚地问道，“为什么......要带我去云城？”
　　“因为留给你呆在这里的时间不长了，你不属于这里。”向云擎伸出手握住她冰冷的小手，笔直地看着她，“这是最后期限，我们必须回去改变一切。”
　　“回去？”梁歇吟怔了怔，恍然大悟后随即垂下头，盯着屋顶上几片狭长的瓦砖，轻不可闻地叹气，“什么啊，我真的不属于这里啊？一直以来我都想着，要是从头至尾只是一个梦该有多好？醒来后我还是那个有家人有朋友的梁歇吟，开心地生活，有事没事找找麻烦耍耍帅，以后......都不能这样了吗？再也没有机会了吗？什么啊，这算什么啊，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模仿，我永远成不了梁歇吟吗......”
　　她的声音渐渐沉下去，低低地染了一丝呜咽的沙哑，抬起头，眼睛红红地注视着向云擎，“我喜欢这里啊，梁叔叔，田阿姨......还有齐星和苏陌飞，我喜欢他们啊！就算这样，我还是不能......了吗？”
　　向云擎握紧她颤抖的双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小孩似的摸摸她的头，“没事，不哭了，别哭。”
　　听到向云擎温柔的声音，梁歇吟的嘴唇慢慢瘪下去，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喉咙里模糊不清地抽噎，眸中泛起水雾，一小汪泉水渐渐围了过来。她用力地忍着，她以前做过很多次这样的哭泣表情，也成功地忍住了。唯独这一次，他的声音像是声控开关般拧开了她干涸的泉眼，她哇的一声哭得声嘶力竭，断断续续的眼泪掉地无声无息却又强有力地撞在他心上，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
　　除了小时候她在他面前表演过哭戏外，向云擎从来没见过她哭，如此歇斯底里的悲痛。他禁不住抱紧了眼前这个蜷缩成一团的小身躯，侧着头轻轻擦着她苍白微冷的脸颊，一只手摸摸她的脑袋。
　　他心下有了决定，再也不要让她哭了。
　　梁歇吟哭了许久，像是要把以前没哭完的份也补上，待她缓和过来的时候，全身都冻得有些僵硬。她擤了擤鼻涕，依旧一抽一搭地趴在向云擎身上，待清醒过来时窘迫袭卷全身，她慌忙后退了一步，手里捏着擦纸，愣愣地看着向云擎。
　　“对不起。”梁歇吟开口时才发现喉咙哑了不少。
　　“没事。”向云擎温柔地揉揉她的小短发，将她几根被眼泪粘在脸颊上的发丝别在耳侧。
　　“我真的是幻影？”梁歇吟依旧有些不确定，只想抓住哪怕一根的救命草将她缠在这里。
　　“对，你跟我一样，无意识地盗走人类的影子幻成了人形。”
　　“那我为什么会有影子？”梁歇吟想了半晌，“你看，你不是又盗走我的影子么？”
　　“幻影和人类的影子结合的时间够长之后就会完全成为人类，自然也会有影子相随。”向云擎耐心地向她解释。
　　“哦......”
　　“你刚才说，我们要回云城改变一切，那是指什么？”梁歇吟回过神来。
　　“在那里，有一些我们例行的事，现在我不能说，否则......可能会失效。”向云擎看向她，一字一顿道，“相信我。”
　　“嗯。”梁歇吟点点头，鼻尖依旧红红的，“我相信你。”
　　“谢谢。”向云擎眼睛灼灼地看着她，唇边带着一丝笑意，渐渐地笑容越来越大，他很认真地重复，“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
　　梁歇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睛到处乱转，不知看了些什么，又记了些什么，只觉得心胀得满满的，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她回头凝视着前方的星空，一眨一眨的星星醉酒似的晕头转向，她觉得一股熟悉的情绪像一道光劈向脑袋。
　　好像是在许久之前，她也曾见过这样璀璨的光。那是一束发亮尘粒飞舞的光线，在它的投射下许多令人咋舌的东西纷纷涌出来，在暴风雨中航行的海盗船，从嘴里喷出火焰的绿色七头巨龙，印第安人骑着马追逐的火车，攀着爬山虎往墙的上方钻的红发小女孩......细听之下似乎还有阵阵的声音传来，震耳欲聋，却又让人无比安心。
　　“你怎么了？”梁歇吟一抬眼就见到向云擎一脸的慌张神色，不知方才所见所闻究竟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
　　“没怎么，就走神了下。”梁歇吟扯了扯嘴角，不以为然地淡笑。
　　“是吗。”向云擎盯着她，不再吭声。

　　“你也收到小兔子的指示啦？”齐星揉了揉眼睛，断定眼前这个神清气爽的人是苏陌飞无误，全身不禁一阵哆嗦，“你怎么了？没病吧？”
　　此时正是北京时间周六早晨7点整，大冬天的苏陌飞这只懒虫按常理该是横着挺尸在床吧，出现在这里实在有违常理。
　　“梁歇吟昨晚发短信说了，今天要回母校看看，我觉得这事对她而言确实比较好。”苏陌飞双手插在口袋，半眯着眼睛，“对我们来说也比较有利。”
　　“哦......”齐星晓得他说的是歇吟妄想症的事了，打算点头投他一票，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怎么突然想来母校啊？”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齐星有些担忧。
　　“哇！你们这么早就到了，小虫子一直缠着要跟过来呢！”
　　齐星和苏陌飞闻言转过身，瞧见梁歇吟那一刻登时傻了眼。
　　毛茸茸。
　　白色的绒毛帽子，围着白色的粗毛线围巾，穿着一身纯白的呢子大衣，脚下一双毛茸茸的黑色马丁靴，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露在外头，笑意盈盈地盯着他们俩，眼珠子灵活地转啊转，像是黑曜石般闪亮亮的。
　　“怎么了？”梁歇吟有些不好意思地抠着手指头，“很怪？”
　　齐星的眼神已经从呆滞到惊艳再到呆滞中遛了一圈，回过神时已是两眼发光地扑过去，“小兔子真成小兔子了！”
　　呃，梁歇吟自动无视齐星的疯言疯语，叹叹气看向苏陌飞，“怎么不说话啊？”
　　苏陌飞许久从发直的眼神里拔出来，咳了几下顿了顿，耳边微微爬上酡红，“呃，嗯，很......漂亮。”
　　“嘿嘿，本小姐天生丽质嘛。”梁歇吟得意地撅着嘴，大眼睛转得越发流光溢彩。
　　“哎，别趁机揩油哦！”梁歇吟推了推压在她身上的齐星，颇为艰难地抽回身，“苏小飞，把这厮拉出去砍了！”
　　齐星双耳立马竖起来，老老实实地起身走在她旁边，忍不住说道，“小兔子，我早就觉得你适合这种衣服，多可爱啊！”
　　梁歇吟呵呵笑了两声，“我也想有所改变，让你们再......看看吧。”
　　“哎，到操场了！”齐星大着嗓子吼道，“啊啊！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
　　“嘿嘿，你还记得这个啊，以前我们俩还经常站在旗台上大嚷大叫呢，就苏陌飞不配合，真不懂得尊重女士。”梁歇吟趁机敲了苏陌飞一拳，义正词严地谴责他。
　　“丢脸死了，我要是不尊重你们，那你们还不尊重全校师生呢！”苏陌飞想起旧事不由得咧嘴，“那时候别的班级可都在忙着考试呢，你们俩先交卷了也别这么猴急着向全校宣布吧？”
　　梁歇吟想起那时候正是临近高考前的省考，大伙儿都紧张兮兮地将这次省考当作高考的另一个分身，彼事输，事事输。老师们更是抓得死紧，唯恐班级的平均分一个跟斗没落实遍地都是伤痕。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屠宰场里，有事没事往国旗台下一站，嗓门一扯，吧啦吧啦地狂嚎乃是他们最大的乐趣。
　　“苏陌飞笨蛋！大笨蛋！蠢死了！傻尿了！恶毙了！啊啊啊！哈哈哈！！！”梁歇吟想起那次和苏陌飞冷战时她就这么一吼，登时便被几个晃过去的男生比了个大拇指，对方还轻浮地吹了声口哨。
　　梁歇吟喜欢出风头没错，可她最恨成了不懂欣赏的人的那道风景，俗称“笑料”，于是她立马闭了嘴，转身跑到齐星教室呼唤同伴。齐星那会儿刚分下卷子，正在惨不忍睹的分数中痛得死去活来，梁歇吟的出现无疑是给了她莫大的精神动力。
　　“小兔子，地理你考几分哪？”齐星不死心地拷问。
　　梁歇吟想了许久，像是突然想明白似的一拍脑袋，“好像是40多吧？”
　　齐星知道这有些不厚道，可她还是禁不住雀跃了一把，像猛打了一注兴奋剂，“哎哎，我也是耶，49分......”好歹接近了50分，也算是险胜了兔子一把吧？
　　“哦，是你这次的期末考么？”
　　“对啊！”齐星不自觉地嘴角上扬，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窃喜的感觉。
　　梁歇吟没明白齐星好心情的由来，“哦，我那是高一期末考的地理成绩，后来不文理分科了么？我现在学理科的干嘛还搞地理啊？”
　　“那你说的40几分是......”齐星傻了眼。
　　“两年没碰地理了，水平估计也就个三流以下吧？”梁歇吟觉得有些贬低了自己的智商，补充道，“不过也不一定。”
　　齐星欲哭无泪，“怎么办？我学文的现在就是三流以下的水平啊！”
　　梁歇吟最终连拉带拖地将齐星架到国旗台下，指着那块小地盘，“有什么不高兴不痛快的就站这嚷，别烂在肚子免得蛔虫多了肚子也变大了，身躯更魁梧了，腰也更壮实了......”
　　梁歇吟觉得自己活脱脱就是给这个旗台做广告：有了它，赘肉不见了，腰也细了，腿也不粗了，一声吼蹦五楼，不费劲儿！一天一吼，效果不错，还实惠！
　　果然，我们的齐壮士未待听完她的话便开始呼天抢地地叫嚷了，“我的娘哟，祖宗哟，上帝哟，阿弥陀佛哟，”齐星两手一合，激动地难以抑制，“保佑我下回旗开得胜，齐家可不能无后啊！！”
　　梁歇吟差点从台上翻下去，嘴角抖了抖，“花心！同时信奉基督教和佛教，你不怕他们俩打起来啊？”
　　“对哦！”齐星想了想，“保佑耶稣和释迦摩尼喜结良缘，上面小女所言依旧生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