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之城》卞非涯

10、当黛玉遇见武大郎

　　果不其然，我们的梁同学在大病初愈的当晚众望所归地在床上晕过去一整天，而且没有半点要睁眼的意思。
　　第二天下午时分，肚子开始抗议了，她茫茫然张开双眼吸了一口气，确认外头有好吃的无误，便掀起被子懒懒地爬起来。
　　“啊！”梁歇吟肺活量登时拔高了不少。身下一个圆脸肥身的一寸大的小胖子穿着黄色的开裆裤正一脸惺忪地觑着她，肉嘟嘟的小腿呼哧呼哧地蹭着她的手臂，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妈妈，宝宝饿了。”
　　梁歇吟一头崴到地板上，震惊得无法自拔。在她犹豫着拔与不拔之时，小胖子顶着肥墩墩的屁股慢腾腾地滚爬下来，挤到她身边，煞有介事地对着她的脚丫子呼气，“吹一吹，不痛了！”
　　呃，呃......
　　向云擎姗姗来迟地走进来，毫无疑问地看到梁丫头傻愣愣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梁歇吟咬牙切齿地吐出话，这已是花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宝宝是从戒指的魔法里变出来的哦！昨天是宝宝的破壳日，也是妈妈18岁的生日哦！”
　　小家伙欣喜地滴溜着大眼珠，两道浓眉一顿一顿地上扬。
　　“啊？”梁歇吟只觉得这坨小东西渐渐变成一团白花花的浆糊，越发不清不楚了。
　　“他没说错，你脚趾头的那个痕迹不是胎记，正是我以前给你调的色。”向云擎平静地看着她，“那是我送给你的调色戒指，永远也消不掉。”
　　梁歇吟静了静思绪，“我以前认识你？”
　　“嗯。”向云擎叹了叹，“但是你忘了。”
　　“骗人！这怎么可能？！我8岁后才来到这里，那时候你不是去了玉影山么？”梁歇吟弯起双臂抱住膝盖，“难道是8岁前？”
　　“不对啊......8岁前你认识我，又给我调色戒指，这不是矛盾了么？那时候你还没去玉影山，怎么可能会调色？”梁歇吟的头脑自动调为侦探模式，像是在分析犯罪嫌疑人明明有不在场证明，如何去暗杀受害人？
　　向云擎蹲下来，一把握住她的来回比划的手，“傻瓜，调转一下事情的发展顺序不就得了。我不就是在你8岁那年去了云城，然后溜出来给你调色，之后你失忆来到梁叔叔家么？”
　　“你说谎！”梁歇吟差点陷在他的推理中，“幻影没能成为人形的话我是看不见的，又谈何帮我调色？”
　　向云擎想了想，“正因为你看不见，所以戒指的事你以前也不知道。”
　　梁歇吟仔细盯着向云擎的神色，看不出半点纰漏，“可是，云丘老板都说了，幻影不能散到玉影山之外啊！就算是在云城的祭典也不被允许，你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向云擎颇有些震惊于对方缜密的思维，愣了半晌，方艰难道，“我那天......破例被放出来了，所以......”
　　“那你还有回云城的必要么？”梁歇吟步步紧逼。
　　“呃......”
　　许久之前，向云擎就预想过会有打开天窗的这么一天，为此他设想了无数的理由，里的外的用尽心思，没料到多年来苦心编织的网如此经不起小鱼小虾的折腾。梁歇吟只是恍惚地出个虚招，便将他的网尽数撕破。他不情愿地发现自己在说谎方面的确是没有半点梁歇吟的天赋。
　　“爸爸妈妈，宝宝肚子饿了！”小胖子肉圆的双手轻拍着肚子，发出咚咚的声响，两眼惨兮兮地凝视着他们，眼睛眨了眨，似有逼出眼泪的趋势。
　　“乖乖，跟爸爸出去吃饭饭。”于苦海无涯中，向云擎何其有幸地捞了只救生圈，慌忙捏起地上的小东西，顺其自然地泅出去。
　　梁歇吟目瞪口呆地听着那厮无比亲切地自称爸爸，原本灵光得一塌糊涂的脑袋瓜顿时又有了一丝不明朗。
　　“吃饭吧，其他事......后续再议。”向云擎战战兢兢地递上筷子，“小孩也饿了不是？”
　　“你给我打住！”梁歇吟将饭筷猛地掷在桌上，扯了扯几根呆毛，低着头按住脑袋，“先说清楚，这玩意哪来的？”
　　桌上那只圆圆的脑袋此时正陶醉地在饭碗里跋涉，胖滚滚的小屁股不安生地左右摆动，小胳膊短腿的搂着一块指甲大的红烧肉细细地啃咬，白花花的身子上登时铺了一层红酱。
　　梁歇吟意外地发现，向云擎还极其贴心地帮他卸掉小肚兜和开裆裤，免得沾了汤汁。呃，好恶心。
　　“这是我从彩女那里得来的咒语，对了，彩女也是云城的幻影，这个咒语被附在我给你的戒指里。在你成年时咒语便会失效，将里头埋了多年的东西释放出来。”
　　梁歇吟不由得看向桌子上那两片豆大的红肚兜黄裤衩，又瞧了眼糯米团子似的小家伙，仍是疑心重重，“也就是说，那小东西在我脚上......呃，孕育了这么久时间？”
　　十年怀胎得了这么个小虫子？呃，好恶心。
　　“对啊对啊！憋死宝宝了呢！”小家伙嚼着小米粒吭吭哧哧地回应，肉肉的脸上挂着几滴汤汁，光亮的圆脑袋上覆了片青菜叶子，粉嫩的小嘴微启，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瞅着梁歇吟。
　　呃，还是好恶心，只不过......似乎也挺可爱的。
　　在小东西闪亮亮的两包眼泪的威慑下，梁歇吟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勉强认了这个亲儿子。
　　向云擎心里甚是得意，女侠难过正太关，世人诚不我欺。

　　“举手，抬脚，踢腿！”
　　一如既往的美好清晨，齐星正带着她的干儿子有模有样地锻炼身体，强健体魄，口号声嚎得梁歇吟耳膜震痛难耐，遂听从向云擎的建议在耳边塞了两坨棉花。
　　“齐丫头，一大早就过来锻炼身体啦？”梁叔叔乐呵呵地看着齐星卖力地劈叉，“可惜我这老头子体力不行了，不然定要陪你锻炼一番。”
　　“嘿嘿，梁叔叔您身体安康着呢，能长命百岁呢。”齐星笑嘻嘻地回答。
　　“你这孩子就是小嘴甜，那你继续锻炼了，叔叔我先去外头遛一圈。”
　　“好嘞！”
　　眼看着梁叔叔脚步渐远，小家伙立马扯开嗓子嚷嚷了，“我想说话嘛，干嘛捂我的嘴？”
　　齐星摊开手掌，打理小胖子刚长出来的几根毛发，“要是被梁叔叔知道了，你就要被剁成小火腿了！火腿炒青菜，加点老干妈，味道可不错了哦！”
　　“哦......”小家伙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缩着小脑袋坚定地摇头，“宝宝怕痛，不想挨刀子。”
　　“唔......那就对了。”齐星满意地盯着小家伙诚惶诚恐的面孔，同时自行脑补成梁歇吟对她战战兢兢的样子，心下一阵愉悦。
　　在小兔子那栽了跟斗，就得在她儿子这里双倍要回。这叫什么来着？母债子还，她顿时发觉到自己这个成语用得相当不错。
　　“你还诈骗得挺开心的嘛。”齐星的背后吹来一阵阵阴风，她抖了几下，颤颤地回眸。
　　“呃，子凭母贵，小的哪敢欺负他呢？”齐星双手捧上小祖宗，无比虔诚地递给她。
　　梁歇吟满意地点点头，心下却一阵翻滚。
　　某个天高气爽阳光明媚的早晨，齐星过来找她，却意外地发现她的脖子上粘着一团白花花的赘肉，从此日子就开始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她草草地将向云擎说与她的胡话转述给齐星，未料到齐壮士抖着结实的身躯哭得难以抑制，“这可不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爱的篇章么？10年哪，向大哥果然不是一般人，竟能如此痴情地等待......呃，一个如此温柔如花的女子！”
　　梁歇吟嘴角抽了抽，“温柔不敢当，如花倒是不假。”
　　待齐星与小东西的眼神撞上时，梁歇吟原本料想着一场难免的血雨腥风将一触即发，未料到齐壮士握着小东西洒着两行泪水一字一顿道，“这是爱的结晶啊！”
　　一口老血堵得梁歇吟心里憋得慌，她只得默默凝视着齐星无比体贴地捧着小东西一把辛酸一把泪地畅所欲言。
　　对了，齐壮士笃定着这小家伙由人影结合而来，遂隔天便和他开始了习武之旅，欲将他塑成空前绝后的小侠。
　　“对了，苏陌飞呢？怎么没瞧见他？”梁歇吟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呃，他正面壁思过呢，别理他。”
　　“面壁思过？他怎么啦？”梁歇吟贼兮兮地凑过去，“和女朋友吵架了？”
　　“嗯？”齐星一时糊涂了，不知如何应答。
　　“哎，这厮也忒不懂事了，女朋友嘛，哄哄不就得了，何必伤人伤己呢？”梁歇吟颇有气度地摆摆手，“得了，下次我见到他一定要跟他好好说说交友之道。”
　　齐星听了一通，顿时了然了一番，心下有些苦涩，“你不生他的气了？”
　　“生气？我干嘛生气呀？他心情糟糕没能来也不好怪他吧？”
　　齐星深深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对，这道坎他得自己过。”
　　“哎，不过我觉得吧，秦晓晓脾气确实也不太好，娇生惯养的跟苏陌飞合不来也是正常不过的。”梁歇吟想起秦晓晓曾经抱怨食堂的西凉花里有只小蚂蚁，后来半口都不动食堂的饭菜了，天天出去吃肯德基。天知道梁歇吟从小到大啃了多少只小虫子，没准肯德基汉堡里的菜都是泡过地沟油的呢。
　　“秦晓晓？”齐星嘴角抽了抽，“呃，哦，对啊，她和苏陌飞交往确实有些......”
　　齐星想起高中时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还是大名鼎鼎的那一型。据说秦晓晓家里满堆黄金，富得流油，而她本人却是孱弱如柳，腰肢不盈而握，堪比黛玉重生，这着实羡煞了一群天天啃萝卜干的大胖子。但据说她的大小姐脾气逼走了家里一波波的仆人和保镖，这消息一放出去，全校的人都沸腾了。所有人都在津津乐道着她庞大的家世，走在路上随便一拉，“同学你知道吗？我们学校的秦大小姐可是牛掰型的大人物呢！你有仆人吗？你有保镖吗？请看秦晓晓同学吧~”若是宅男宅女的话，更是YY得不成样子，“想要卡哇伊的女仆吗？想要英俊的管家吗？秦晓晓大小姐满足您任何的要求哦，这是她的亲笔签名，包邮哦亲~”
　　齐星从那时便对这股晓晓风恨之入骨，私底下还多次和苏陌飞梁歇吟开了三方会谈，一致极有默契地全力抵制晓晓风，对秦晓晓本人更是不敢苟同。
　　但是梁歇吟此刻却极婉约地用了“脾气不太好，娇生惯养”等词来形容秦晓晓的气质，这让她有些难以接受。遥想当年，那小兔子可是极其暴躁地将火气撒到秦晓晓身上，痛斥得对方亮堂发黑，两眼发愣，她说，“你有病啊你？！给你点金条你还当西凉花扔了，送你点甜头还自以为地球绕着你转了？我就不待见你又虚伪又装弱，你要是身体不好疼得死去活来的就别来上学啊，倒在齐星身上你就舒服了？你以为她好欺负呢，我两只眼睛看着你撞到她身上你还嘴硬齐星推了你一把，你丫的没吃过实打实的拳头是吧？今天老娘死活跟你没完，就算我动不了你一根指头你也别想我做鬼会放过你！”
　　那件事源于齐星和秦晓晓在校园小道上的狭路相逢。是的，那小道真的很狭很窄，她本是一个伟岸的体魄，在那路上更是显得秦晓晓骨瘦如柴，弱不禁风。彼时秦晓晓抿着小嘴和身后的保镖对着齐星的身材评论得神采盎然，口蜜腹剑得让齐星登时来了硬脾气，死活也要挤过去。最终齐壮士不辱使命，只是不小心将对方挤到旁边的泥土路去了。第二天秦晓晓再次和她会面，在一条人来人往的走廊过道上。秦美眉踩着云飘到齐星跟前，像是声控开关般的应声倒在她身上，还一脸惶恐不安地大呼小叫，登时摇荡了不少少男柔弱的护花之心。现实摆在那里，既狗血又俗气，第二天校报出来了，《当红楼梦遇见水浒传：论黛玉与武大郎不为人知的关系》。
　　她想起了事后小兔子朝秦晓晓发火的场景，明明身子骨陷在几名高大的保镖中弱小得跟蚂蚱有的一比，可气势却足以秒杀全场。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小兔子不是一个随便生气的人，但生气起来绝对不是个人。她没跟小兔子说过，其实她一直很感动，为此她还甘之如饴地成了她的小跟班。
　　可现在，那些齐星永远记着的并珍藏的所有事，小兔子却要慢慢忘了，一点一滴地消失，于时光中，于她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