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任语桥

23、混乱

　　被一剑贯穿的柳思言早被人放平在床上就地医治，所幸并未伤到要害，在大夫的诊治下止血了没多久便能开口说话了。那大夫给他把脉了没多久便察觉出他体内有异，似是被人下了春药一般。但这种人混迹江湖多年早就是老狐狸一条，这种涉及人伦私密的事情，别人不问，自己便也缄口不提。
　　赶来的一群人面面相觑，见此情形，一时居然也无人开口，陷入诡异的沉默。
　　不久便见一仪态雍容的女子拨开众人走上前来，正是秋家主母顾夫人，顾夫人望着这一地的狼藉，还有抱着薛斯羽脸色执拗凶狠如小兽的秋涉川，打破了沉默，厉声问道：“川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秋涉川抬头冷冷看了自己的继母一眼，不发一言。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男声怒道：“拦着我作甚，既然我两个徒儿都在里面，不让我进去又是何意！”
　　薛斯羽动了动，眼中再次落下泪来：“师父……”
　　外面的人似乎觉得再拦着薛一诺也不是个事，便由着他进来了。薛一诺一见屋里情形，脑子一懵，身子晃了晃，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抬起一只手，又气又急道：“涉川徒儿，你，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羽丫头为何现在这模样？！”
　　谁都知道，薛一诺性情耿介，平日对几个徒弟颇为严厉，但在外人面前也最是护短。这一开口，声音都在发抖，显是心痛至极。
　　秋涉川看了看师父，这才沙哑着嗓子开口：“柳思言这个禽兽平日沾花惹草便罢了，今日竟对师妹下手。若不是徒儿来得早，差点便让他得手！”
　　“胡说！”一直伺候在柳思言身侧的祝千千突然站了起来，厉声回应：“秋涉川你休得把污水都泼我郎君身上。柳郎方才都与我说了，他与薛姑娘两情相悦，在此幽会，哪知被你撞见，提剑便伤他性命。昆仑数载修行，没想到竟也教出你这凶顽之徒！”她方才在柳思言唇畔已听明白了来龙去脉，她虽恨柳思言风流不自重竟惹上了魔教妖孽，引出这等祸事。但也深知这事绝对不能让其他门派的人知晓，否则云关门才真是名声扫地。因此她不惜将此事曲解成江湖儿女争风吃醋，既符合众人猎奇心理，又能保住云关门声誉。
　　“她才是胡说！”薛斯羽攥紧了秋涉川的衣服，气得浑身发抖。
　　“一派胡言，”秋涉川也叫道，“两情相悦怎会用强，伤我师妹至此！你们夫妻俩真是狼狈为奸肮脏透顶……”
　　“够了！”顾夫人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只觉得这个场面难看之极。昆仑、云关，还有他们知秋山庄如今仿佛都被一群江湖大佬们看着笑话。她拂袖不悦道：“所有人都回避一下吧。今日之事，在弄清楚之前希望各位江湖好汉勿要传言，以□□言伤人。”
　　众人连连称是，渐渐也准备散了。
　　顾夫人看向秋涉川，继续道：“川儿，我知道你疼惜同门师妹，但你在此也无益，大庭广众之下一直搂着你师妹也不太好看，虽是从小一起长大有着深厚情谊，但现如今毕竟男女有别，不如就将薛姑娘交予你师父，你跟我回去好好说说都发生了些什么……”
　　不过几句话，她便将秋涉川与薛斯羽现在的亲密模样解释成了同门师兄妹之间正常的疼惜之情，立刻便有理有节起来。
　　但秋涉川显然不领她的情，丝毫不接受她的开脱，怀中薛斯羽鬓发散乱，气息孱弱，今日之事当真凶险至极，深恨自己没将她好好保护，气血翻涌下，他脱口而出：“我自然疼惜她，薛斯羽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今日柳思言辱我挚爱，我定让他不得好死！”
　　“你说什么？！”薛一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一口气又感觉要接不上来了。他就知道，这个素来让他头疼的二徒弟这次偷偷摸来定是没有好事，他从来没让他省心过，竟然，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跟师妹私定起了终身！
　　“放肆！”这次顾夫人也发了火，不领她的情便罢了，还口出狂言让局面越来越难看，她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厉声道：“父母双亲俱在，由得你私订终身？还不跟我滚回去，你父亲尚在缠绵病榻，你却在外四处闯祸！你当真是秋家的好儿子！”
　　“我……”秋涉川还待说些什么，却被薛一诺一把打断。
　　“孽徒，休得再多言。”薛一诺一闪身，便接过了薛斯羽，面沉如水地看着秋涉川，声音疲惫又低沉：“人多口杂，你越说越只会让羽丫头难堪。”
　　秋涉川仓皇地看着他，吐出的字眼支离破碎：“师父……我……”
　　“我知道。”薛一诺伸手拂过他的头，眼神中是难得一见的温柔，“再难过，也要镇定。你是昆仑派弟子，不可失了身份。”
　　秋涉川闭上眼，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因为饮了含有安眠成分的茶，薛斯羽这一觉睡了很久。再睁开眼时，天光明亮，却不知到底是何时辰。
　　她睁眼看着床上方的帷幔，一动不动。
　　半梦半醒间，仿佛有很多人来过她的床前。有喧哗，有训斥，吵吵闹闹中仿佛还有人打了一架，最终一切还是都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到门轻微地响了一下，似乎是有人进来了。
　　“薛姑娘，你醒了？”
　　说话的是祝千千，说话间她已走到了薛斯羽的床前，脸上半是羞愧半是犹豫。
　　薛斯羽静静看着她，纯黑的瞳孔里不辨喜怒，她从来都不是性情跳脱的女子，笑是微微的笑，哭是默默的哭，生气时很少有很大的举动。不说话，往往就已是她最大的抵抗。
　　“薛姑娘，昨日之事，来龙去脉我早已知晓，确是……柳郎对不起姑娘。但、归根结底还是那魔教余孽太过狠毒……”
　　她斟酌着语句慢慢说着，觑着薛斯羽的脸色，心中越发如鲠在喉，难过又难堪。但她既嫁柳家，遇到这种事，自是全以柳家声名为天，不得不自己亲自出面。于是勉强继续道，“柳郎虽坏了姑娘名声，但也被你师兄重创，如今数月只怕都只能卧床静养，希望也能消了姑娘心中恶气，不要太过怨恨……而且，我们柳家也绝不会薄待姑娘。现如今，只希望姑娘看在我柳家百年基业的份上，入我柳家为贵妾，有生之年，我定会好生相待，百年之后，柳家宗祠也定会有姑娘一位牌位……”
　　“我师兄去哪了？”薛斯羽静静地打断了她的话，似乎祝千千说了这么久，她竟是一句都没放在心上。
　　祝千千吸了口气，忍住心中烦躁，顺着她的话回道：“你说的可是秋涉川？”提到秋涉川她的声音也不由冷了几分，“他伤我夫君后，提剑还要继续伤人，被顾夫人禁了足，说要带回秋家让秋老爷子亲自看管。”
　　她眼见薛斯羽眼中起了一层蒙蒙的水汽，不由有些不忍，却仍是继续道；“姑娘若真是对你师兄有情，这份心思……还是深藏心底吧，秋家也是世家，这些世家为了所谓的面子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大抵也是应该能想到的。姑娘不如听从我的提议，可让云关昆仑两门不必撕破脸，姑娘柳家的名声也都可保全，可谓万全之策……”
　　这些世家为了所谓的面子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大抵也是应该能想到的……
　　薛斯羽脑中轰鸣，反反复复只剩下这一句话。
　　她想起了当日在秋涉川怀里时，顾夫人看她的表情。冰冷又愕然，仿佛面对一样自己绝对不会接受的事物。还有她的那句“父母双亲俱在，由得你私订终身？”，漠然地便将一切都全部否定了。
　　脑中曾幻想过无数次见未来公婆的羞怯不安，没想到却是发生在这样一个狼狈又尴尬的场景。
　　对未来描绘的一切一切在一夕之间轰然坍塌。怀着羞涩心思的一场赴宴却在转瞬间化为了刻骨铭心的耻辱。
　　贵妾？她唇边滑过一丝凉凉的笑意。也许在那些人眼里，虽在昆仑学艺多年，但终是一介孤女，能有这样的结局于她而言已是很好的结局。
　　“哈哈哈，好一个万全之策，名门正派做事，真是一贯龌蹉得紧”房内正处于诡异的寂静之中时，突然屋外一人大笑着推门而入。
　　祝千千拧眉转身，不悦道：“何人？”
　　那人一身黑衣，长身玉立，一双凤眼如蕴琉璃火彩，只听他冷笑道：“尔等贱民，居然敢问吾是何人？”
　　倨傲的语气，熟悉的话语，前一刻还沉浸于无边绝望中的薛斯羽都不由转过了脸。
　　“薛斯羽，是否想起了吾是何人？”
　　薛斯羽慢慢撑起了身子，看着他，满脸的惊愕，一字一顿慢慢道：“解……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