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任语桥

20、云关门

　　与此同时，玉玑峰的听雪台上。白雪纷飞中，容貌清矍的昆仑掌门望着远处的群山若有所思，他的身后，薛一诺拧着剑眉，也垂首不语。
　　两人被山风吹拂得衣袂飘举，宛如仙人。不知道过了多久，掌门李逸终于道：“此事就此罢了，一诺你也毋太过自责。那孩子当初伤重倒在昆仑脚下，换成是谁都会把他救回来的。”
　　薛一诺沉声道：“掌门放心，我定会把薛默寻回来，不让他继续误入歧途！”
　　李逸轻叹：“天王的私生子，龙王的眼中钉。这孩子这一远走江湖，不知会面对些怎样的凶险……能找到他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说罢他微微侧身，看了薛一诺一眼，继续道，“现今正好有件事需要你下山去办。这月十六是云关门掌门刘如峰的五十大寿，你就带着我的寿礼代表昆仑去一趟吧，带着你那女徒儿出去转转，这次她也受委屈了。”
　　云关门位于昆仑东南七百里处一个风景绝佳之地，全年云蒸霞蔚，四季如春，是个与昆仑气候风景截然不同的地方。云关门创立数百年，由家族掌控代代相传，传到现任云关掌门虽已威赫不在，但却依旧与许多门派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此次大寿，估计也会有不少门派前去祝寿。这样的人流聚集中，最容易打听消息。
　　薛一诺立刻知晓掌门苦心，点头道：“好的，一诺知道了。”

　　当薛斯羽获知要随着师父一起下山去云关门的消息后，并没太多雀跃的心情。她满脑子还是关于幽冥火的事情。她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几年前和解渊山洞里捡到的昆仑玉，不由又想起那段可怕又奇妙的回忆。
　　会操控蛇的摩呼罗迦、喜怒无常的小公子、舒展翅膀有一丈多长的金翅巨鸟……薛默逃离昆仑，一心要去的，就是有那些人的地方吗？她的小师弟，面对那些人时又会是什么样子？
　　有叩击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薛斯羽抬起头，看见不知何时二师兄秋涉川出现在了琉璃窗外，轻轻敲着窗子吸引她注意。
　　她突然一阵慌乱，将昆仑玉藏在身后，支开了窗子。
　　“羽丫头，你要跟师父去云关门？”
　　薛斯羽点了点头。
　　秋涉川挠挠头，笑道：“那正好，我父亲也会亲自去那给刘老爷子祝寿，看来咱们的事……都不用等到下月了。”
　　啊？！
　　涉川师兄的父亲……咱们的事……薛斯羽一怔，脸刷的一下瞬间通红，一时失语。
　　这么快！这么快就要见到涉川师兄的父亲了！
　　秋涉川见薛斯羽满脸通红的样子，也不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仿佛是要甩开这种扭捏的情绪，试图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道：“所以我也会跟着一起去云关门！羽丫头你也不用担心，我保证，我父亲定会很喜欢你的……”
　　薛斯羽犹自沉浸在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惊之中，秋涉川后来说的话都嗡嗡地在耳边飞过，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去听他在说些什么。等回过神来时，窗外已经空空如也，不知道何时秋涉川已经走了。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在窗棂上落上了薄纱似的一层。窗台上一丛水仙立在天青色浅口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花，散发出幽幽的香气。薛斯羽摊开手掌，手中的昆仑玉被体温捂的更加温润，她决定暂时不再想关于幽冥教的一切事情，于是轻轻将它扔进了水仙花下的鹅卵石中。

　　云关门。
　　四季如春的云关谷有着与昆仑雪山截然不同温煦风景。冰冷的雪风穿越莽莽雪原，又被天然屏障一般的山体遮挡，落到云关谷里的只剩清风碎雨。常年挥之不散的云气在谷中蒸腾，因为气候的适宜，谷中的植物也都生长的无比繁盛。常年都有百花盛开，尤其是云关谷入口处的迎客坡处，漫山遍野的野花盛开，美得让人心悸。山坡绵延数里，在两片悬岩处终止。这两片孤岩岩身上古藤缠蔓，架成一座天然横梁。远远望去，两片孤岩之间云气蒸腾，天光一线，真如天门洞开，仙境乍现。
　　这是薛斯羽第一次离开昆仑，见到此等异景，不觉目眩神迷。只因在薛一诺面前，强自克制着心中的好奇，虽眼睛乱瞟，依旧是做出一副清雅姿态来。
　　云关门早已得知他们前来的消息，早已有一行人在云关处恭候多时。
　　当先一个年轻人远远已含笑抱拳，朗声道：“云关柳思言携内人祝氏拜见昆仑门人，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薛一诺走到近前，也稳稳还礼：“昆仑薛一诺与弟子薛斯羽前来祝寿柳老爷子，没想到能得柳家公子与少奶奶亲自来迎。”薛斯羽连忙也向那年轻人与他身侧的女子点了点头。那柳思言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张俊脸，一双笑眼，举止动作自成风流，周身都是一股子世家弟子倜傥又带着点轻浮的模样。看到薛斯羽，也毫不避嫌的看了好几眼，眼睛都似带着钩子一般。他身侧的祝氏挑了挑眉，趁人不注意时狠狠瞪了自己丈夫一眼。
　　薛斯羽连忙跟上自己师父走在前面，依旧觉得背后凉飕飕。她一早也听说过这云关门柳家公子的风流名声，今次见面，果然闻名不如一见，自忖自己也不是容貌绝色之人，但初次与这人见面，都被他当着自己妻子的面眉眼调戏，这柳家公子还真是风流的厉害。看来在这云关门的这几天，真得与这号人物保持距离才好。
　　还好进入云关门的后宅没多久，她就与师父和柳思言分开，由柳家少奶奶祝千千带着去了分配给自己的房间。
　　传闻祝千千脾气火爆，善妒霸道。但其实也不过是个快人快语的小嫂子。将薛斯羽安置地极为妥善，大小事务都准备的很是周全，薛斯羽不由对她心生好感。见她给自己安置时，不时还对仆妇丫头们吩咐着去某某院做某某事情，事事都安排得有条有理，不慌不乱。可见能成为世家的媳妇，没点能力还真是搞不定这么多客人和事情。
　　“祝姐姐且去忙吧，您也不用陪着，我自己逛逛就好。”薛斯羽见她忙得跟陀螺一般，也不忍她再在这陪着。
　　祝千千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让薛妹子见笑了。此次老爷子过寿，也是办得最大的一次，来的客人比往年多了不止一倍两倍。便是连那楚地碧落山庄、川中残月楼、岭南秋家也都有人来呢。”
　　岭南秋家。
　　薛斯羽心顿时漏了半拍。
　　她顿时头痛起来……真的要见到岭南秋家的人么？会是直接见到秋涉川的父亲，还是别的？
　　祝千千见她眼神突然愣愣地发直，不明就里，继续道：“那薛妹子你便在这自己转转，出了别院后山处还有一大片花海，风景可美了，女孩子都喜欢，你可一定要去看看。”
　　薛斯羽回过神来，有些脸红地点点头，起身送走了祝千千。

　　薛一诺在自己的厢房收拾好东西，习惯性地便在床上开始打坐调息。不知道过了多久，敏锐地感官让他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他的房间，在窗棂处停止动作。虽然毫无敌意与杀气，但已让他不安。他睁开眼，便对上一双美艳的眸子。
　　“好久不见。”眸子的主人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但随即目光便冷了下来，慢慢吐出四个字：“摩呼罗迦。”
　　摩呼罗迦依旧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衣，遮不住曼妙的身段。这次没有戴黑色面纱，一张艳丽得能淌出蜜汁的脸，似乎有着异域的血统，五官轮廓深而艳。她轻轻地警告：“你别动，你一动我就会走。你知道你追过上我的。”
　　薛一诺果然便没动，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你啊。”摩呼罗迦轻笑，在窗棂处用手臂撑着身体，拖着腮看他。
　　薛一诺皱了皱眉，不置一词。
　　摩呼罗迦见他没什么反应，一撑手便跳进了屋子，风情万种地半坐在窗棂上：“好啦，我是来执行任务的，其实我也没想到在这地儿能见到你，还真是让人惊喜。”
　　“什么任务？”
　　“不告诉你。”摩呼罗迦迅速地回答，然后似乎有些无聊的叹了口气，“我说，我们每次见面能不能都不要这么气氛尴尬啊。好好的叙叙旧行不行啊，一诺哥哥？”最后四个字她的发音暧昧又娇憨，仿佛怀春少女。
　　薛一诺却是身体一震，瞬间长身暴起，携着风声向摩呼罗迦袭去。情况突然，摩呼罗迦反应过来时却已慢了半步，刚晃过窗棂便已被薛一诺一把抓住，她顺势拽住薛一诺的衣服，向后一仰，便双双倒地。
　　薛一诺本想瞬间将她制服，却没想到成了这么个尴尬的姿势。此时虽然他在上，她在下，但纵然他有一千种招式能继续使出来，却在一时之间都再也想不起来。两人挨得是如此之近，呼吸之间，近在咫尺。
　　她的额头还是如此光洁，她的嘴唇轻启仿佛是在做着某种邀请，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泛起薄薄地水雾。她软软地在他身下，随着他的呼吸，一起呼吸。
　　他笨拙地想推开她起来，却被她的腿勾住，反而让两人挨得更为紧密。
　　“一诺哥哥，”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抬起手轻轻拂过他的眼他的脸颊他的唇，仿佛内心里一千次一万次想象的那样。
　　不知道是那一声轻唤，还是这肌肤的接触，瞬间触发了他心中的警铃，他如梦初醒，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做些什么。他立刻推开她，用力站了起来，满脸仓皇地看着她，咬牙：“妖女，你……你坏我修行……”仓皇在话说出口后又变为恼怒，他折身便去抽剑，但这次摩呼罗迦早有准备，在他抽出剑的瞬间便已飘身掠过窗子，如一道黑烟般袅袅去了，只留下一声宛如叹息的话
　　“一诺哥哥，若我不是妖女，你可会为我舍弃修行？”
　　薛一诺望着她的影子，并未去追，怔怔站了许久。记忆里那个梳着双鬟的美丽少女仿佛又出现在眼前。那是他还不知道她是幽冥教的摩呼罗迦，她笑着对他说：“一诺哥哥，你可愿意为了我再也不回昆仑了？”
　　记忆里少年，还来不及回答，两人就生生被那一场熊熊燃烧在鬼哭渊的大火隔在了世界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