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任语桥

18、师弟的许诺

　　薛一诺慢慢站起身来，眼睛看不清情绪，他攥着拳，终于一声大喝打破了场中的宁静，也证实了所有人的猜疑：“孽徒，你居然敢偷练魔功！”他话音未落，身侧的佩剑便飞速的出鞘而去，凝聚起强力气焰，一如他此时愤怒又不置信的心情，狠狠击向此时还被幽冥火包围脸色茫然的薛默，“还不给我收手！”
　　带有薛一诺几十年功力剑气的飞剑准确无误地击中了薛默幽冥火的罩门。幽冥火霍然腾升数丈，如濒死舞动的毒蛇，在到达最高处时戛然而止，力竭慢慢散去。薛默闷哼一声，被一把贯穿，然后被剑带着飞出数十丈远，然后倒在了地上。
　　薛一诺几个提纵便到了薛默身边，凛冽巨大的背影覆盖住了薛默头顶的阳光，向来就有铁面之称的薛一诺嘴角抽搐，强忍着怒意，看着这个素日自己最器重的弟子，缓缓问道：“你从哪学的魔功？”薛默默默转过了脸，一声不吭。薛一诺更怒，一把抽出了他体内的长剑。薛默也只是闷哼了一声，便晕了过去。
　　张渚在后面连声道：“薛师弟勿急，毕竟是我派弟子，一时误入歧途，千万别伤了他的性命”然后跑上前，点了薛默止血的穴道。
　　“幽冥教天王的幽冥火素来是不传之秘，薛默居然学得了此功，此事颇有蹊跷，得好好调查一番……几年前幽冥教中就有人出现在我昆仑派附近，让他们发现了昆仑山脉里的一条玉脉，这些年却没再见有刻意之人出现大肆开采昆仑玉，不知道这些魔教中人又是做的什么打算……说不定薛默的幽冥火便是个线索。掌门，你看呢？”万敏笼着手远远道。
　　掌门沉吟了半刻，点了点头：“万师妹所言极是。便先将这弟子看护起来，待他伤好了再好好盘问。幽冥教最近在江湖上也颇有动作，天王与龙王之子解渊也已长大成人，据说已将幽冥火修炼至化境。这弟子私练的魔功说不定就与那解渊有关……张师弟，不如这个弟子就交予你手上好生看管，等你治好他的伤后我们再作打算。”
　　“是，掌门。”张渚抱起了薛默，飘然而去。一时众人心事重重，薛一诺更是迫不及待地带着玉玑峰众弟子就要离开，好回去好好调查这魔功始末。
　　掌门望了望其余的弟子，叹道：“比武之会今日到此为止，明天接着举行。大家且散了吧。”

　　与此同时，在离昆仑山一百多里远的一处山神庙里，眼珠浅灰色的少女盯着手中紧握着的琉璃瓶，看着里面一簇幽蓝色的火焰霍然燃烧到了极致，盛满了整个容器了，转瞬又恢复了原状。
　　“师父，幽冥火种变得很大。”她语调平淡地叙述，“那人终于用天王留给他的幽冥火对敌了。”
　　她身后的阴影处慢慢转出一个须发皆白的矮小老人，老人背后背着一把破旧的二胡，看起来就是一个以乐为生的江湖艺人。他急切地喘了一会，好容易胸腔才平静下来，嗓子里如含了一口浓痰般，声音含糊不清：“诗诗，说了以后不要再叫我师父，你是新任的乾达婆，我是紧那罗，我的身份与你是同等的。”
　　“是的，师父。”乾达婆回答，声音里毫无情绪起伏。她有一张极美的心形脸，细长眉下有一双奇异的浅灰色瞳孔，看起来眼神淡漠到极致。唇不点而丹，虽是素着一张脸，却比一般浓妆的女子更具有一种奇妙的视觉美感。
　　“既然他遇到问题了，我们，就去找他吧……”老人佝偻着背回答，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走远“把他带回去，说不定，他有能力，让现在的一切重新洗牌。”
　　乾达婆也站起来跟在他的身后，浅色的瞳孔里不带一点喜悲：“好的，师父。”
　　两人渐行渐远，渐渐便消失在了黑暗里。

　　玉仙峰上。
　　床榻上的男子五官硬朗，黑发如瀑，即使是昏迷中，嘴角都抿得紧紧，看起来倔强又冷漠。
　　薛斯羽叹了口气，将金针一枚枚从薛默的身上取出。在张渚知道薛默也是玉玑峰的弟子后，便体贴的将医治薛默的活交给了她，既是为了让她安心，也是让她提前练手实际操作医治病人。
　　薛默的伤虽然重，但并不难治，只是简单剑伤，因伤到了体内动脉，失血过多，这才一直昏迷不醒。薛斯羽应对这些显然不在话下。
　　现在施完金针，便是等薛默醒来。
　　她望着薛默的脸发呆。似乎是现在才发现，她的师弟，已经长成了成年男子的模样了。因为平日里他的性子太过阴沉，因此两人实际上接触并不多，大多数时候的他，都是在练剑，或者闭关修行，永远是那幅勤奋刻苦的模样。谁能想到，这一份勤奋，不仅仅是用在了修行昆仑武学上，还分了一半用在了幽冥教魔功上呢。
　　据说幽冥火没有十几年的功力，是不会像他那样将之操纵成为周身保护气场，腾出那么高的火焰。也难怪师父会如此生气，从那天薛默的表现来看，只怕是刚拜入昆仑门下修习内功心法时，他便已在偷偷修习幽冥火了。
　　这样一份心机，真是让人觉得悚然。薛斯羽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师弟，只觉越看越觉得陌生了。
　　正想着心事，突然一阵幽幽的香气出现在了周围。薛斯羽毫无防备，闻着那香，只觉真是好闻，全身都渐渐变得懒懒起来。
　　“就是这里了。”一个平淡的女声在窗外响起。
　　薛斯羽悚然一惊，察觉不对却已全身乏力，上半身软软摊在了床沿。
　　然后她清楚地看到一个紫色华服的衣角出现在自己的视线内，紫衣主人继续发出平淡的语调：“师父，就是他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是了，就是他了，长得和天王真像。”
　　紫衣女子熟练的将一颗药丸塞进了薛默的嘴里，然后淡淡道：“你早就醒了。少主，吃了这颗药就不会中倦怠香的毒了。”
　　薛默慢慢睁开眼，黑色的眼瞳幽深如湖水。他吞下药丸，坐了起来，冷声道：“我不是少主，你们的少主是我弟弟。”
　　老人嘶哑着声音道：“在我紧那罗看来，只有作为长子的你，才是我们真正的少主。少主，跟我们回去吧……这次，绝不会让她们再伤害到你！”
　　少主……弟弟……难道，难道薛默居然是解渊的哥哥？薛斯羽虽全身乏力，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此时心中大惊，只恨不能站起来拦住薛默，让他不要走。
　　薛默显然听不到她内心的狂呼，很快便下了床，因为失血，他的脸色苍白，身子也有些踉跄。只听他道：“你们先出去，我随后便来。”
　　“少主，需要我杀了这个昆仑弟子吗？”紧那罗道。
　　“不用，我来处理。”薛默挥了挥手。
　　紧那罗与乾达婆的足音便渐渐走远。很快房内只剩下了薛斯羽和薛默两人。
　　薛斯羽手心都冒出了细细的汗，心中暗想：薛师弟……不会真的杀了我吧。
　　不知道房内这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多久，才听薛默慢慢道：“羽师姐，对不起，我是天王谢崇楼的儿子。我的母亲就是在鬼哭渊一役中那个被天王亲手杀死的爱妾，柔然夫人。当年我父母身死，作为天王正妻的龙王便与她党羽摩呼罗迦等人要杀死我。我在周围人的护卫下拼了命地逃，在昆仑山脚就被师父捡到了……那时候我五岁，我都记得。”
　　有衣料的声音簌簌传来，似乎是薛默在她身后换了一身寝衣，穿上了一身日常行动的衣服。
　　薛默的声音陆续传来，这是薛斯羽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见他说出如此多的话来：“现在，我要回去了，去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再不会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稚童，我有剑，有幽冥火。刚才那两个人，也许还会是我的第一批追随者……师姐，谢谢这些年你们对我的照顾，谢谢和你们在一起时你们赠予我的那些温情。以后我怕是再也不会拥有这些了。告诉师父，我愧对他的栽培，告诉师兄们，以后我也再不能给他们做饭了……还有，”薛默的声音突然停了一停，然后薛斯羽看到薛默的脸出现在了自己对面。
　　那样一张五官硬朗的、神情坚毅的脸……属于那个一直默默习武默默给他们备好早膳默默在她生辰时会下一碗长寿面的小师弟的脸。
　　早已有泪水在薛斯羽的眼中慢慢涌出，滑落脸颊，在被褥上氤出许多小小的、深色的水迹。
　　“还有……师姐，其实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如梦呓般的低语轻轻传来，薛斯羽眼睛霍然睁大，已经被薛默揽住脖子，印下了一个深深的吻。
　　仅仅只是温柔的四唇相贴，却已是说不清的万分缱绻。
　　当薛默放开了她的身体，气息都已出现了少见的不匀。他伸出两只手指轻轻按压在唇上，仿佛还在回忆方才的触感。怔忪了一会，他便慢慢走了。
　　薛斯羽早已忘了流泪，只是愣愣看着他离开，满脸地不可置信。
　　“羽师姐，对不起。等我成天王了，我再来找你。”这是薛默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