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任语桥

17、幽冥火

　　与此同时，场中秋涉川已经懒洋洋向裴清涧行了个礼：“望裴师弟不要放水。”
　　裴清涧笑了笑，回礼道：“望秋师兄手下留情。”
　　场中两位少年人同时以昆仑派剑法的起手式开始了比斗，但不过几招过后，两人的招式便出现了很大的不同。
　　“这两人是余杭裴家与岭南秋家的子弟吧。”薛斯羽听到不远处有细微的窃语声，似乎是两个师姐妹，见各峰首座们坐得远，便悄悄地聊起天来。
　　“可不是，都还是嫡系弟子呢。上一届秋师兄就上场过，是应对同是玉玑峰的尹天臻师兄，虽一手咱们昆仑六合剑法，但隐隐还是有自己家传秋水刀法的影子，剑法并无大开大阖的沉稳气象，但却使得如行云流水，如泼风刀法一般，漂亮极了。”
　　“那个裴师兄呢？秋裴两家是世交，所以才约好一起比武的吧。”
　　“两人关系的确很好，不过裴师弟是前两年才送上来的，据说是家中独子，之前家人一直舍不得他远行。后来人越大性子越顽劣，裴老爷子忍无可忍才听了秋老爷子的建议，把他也送上了昆仑山。”
　　“难怪他用起剑来比秋师兄还不像昆仑派弟子。”
　　“是啊，毕竟家传武学就已经很厉害了，来昆仑不过是修行心性。只是裴家剑法过于剑走偏锋，与本派心法的中正之道终究有些不合，因此你看裴师弟的剑法不时有些凝滞之意。”
　　“若是裴师弟不使用昆仑剑法，用本门剑法来战，只怕会更厉害吧。”
　　“那是自然，裴家那混世魔王的名声可是在江湖上都小有名声了，据说他从小习武成痴，四岁就已经可以使出一套完整剑法，七岁就卸了专门诱拐小孩的无恶不作扈老头一条胳膊……”
　　“好可怕……那师姐你看这局谁会胜呢？”
　　“管他谁胜呢，只希望他们多打一会，好让我们饱饱眼福……”
　　“师姐你，嘻嘻……”
　　“死丫头，你不喜欢看俊俏男子么。尤其还是这种家世相貌武功样样都不差的好儿郎。”
　　“嘘，别让人听见了……当然喜欢。”
　　最后的声音细微地几不可闻，但却让薛斯羽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声音主人的羞怯与娇憨。她不由脸也微微红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如矫凤游龙的两个人，尤其是那个使一柄银白长剑，一头长发不像其他师兄弟弄成道髻，而是束成高高的马尾，用赤金绸带绑好，看起来格外意态风流的男子。他的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眉下的眼睛黑白分明，时而英气勃勃时而惫懒痞气的表情，即使是各的那么远，她也仿佛都能看清。
　　秋师兄……她的整颗心仿佛都陷进一池春水里，暖暖的，又带着一点点异样的酸胀。
　　这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吧。
　　她静静地看着场上两人打了许久，终于裴清涧跳开，对秋涉川拱了拱手。
　　赢了？她心中狂呼，在身边嘈杂的掌声中，看着秋涉川慢慢走了过来，千言万语终于还是化成了微微的点头示意，然后便迅速移开了对视的目光。
　　“你脸怎么这么红，病了？”秋涉川奇怪道。
　　她用力摇了摇头，再也不敢看秋涉川一眼。听到远处莫师伯的声音，连忙转身对薛默道：“师弟，该你上场了！”
　　薛默幽黑的眼如同万年不变的深潭，他仿佛是这热闹场景中唯一静止的存在，毫无存在感地始终沉默着。此时听到薛斯羽的话，也只是点了点头，便慢慢走了出去。
　　周围传来一阵低呼，薛斯羽随着声音望向前方，这才注意到，此时与薛默一起上前的，正是蝉联了两届首席弟子的许漠尧。
　　“师父说，薛师弟是主动提出约战许漠尧的，说想证实一下自己的实力。”尹天臻低低地对秋涉川说，“他这些年如此拼命的习武，对首席弟子一位只怕也是觊觎已久，以他现在的能力，说不定还真能跟许漠尧一较高下。”
　　秋涉川笑了笑，没说话。对于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来说，当不当首席弟子，有没有逝川剑在手，完全是无关紧要的事。这种荣誉，有了也好，没有也罢，反正自己的姓氏，便已是武林上掷地有声的存在。所以他和大多数人一样，无法理解小师弟的勤奋。能看得出来，其实薛默并不是裴清涧那样因为嗜武成痴才会专心钻研武学的人，似乎是有什么一直在鞭打着催促着他，让他咬牙坚持着勤奋。这样的强迫自己，在秋涉川看来，实在是无聊得厉害，他简直无法想象这种和自己较劲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等会和谁比试么？”尹天臻又道。
　　秋涉川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强忍住笑却又做出一副郁闷的表情，快速地又自己回答道：“和玉珠峰的秦宛碧？”
　　“那你不是必输无疑。”秋涉川望了一眼斜对面一个高挑的身影，耿直道。
　　尹天臻轻咳了一声，轻快道：“那也没事。”
　　此时薛斯羽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对话，回头看了尹天臻一眼，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尹天臻连忙闭了嘴。
　　“快看，开打了。”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一时众人也都忘了说话的兴致，一齐看向了场上。
　　薛默抽出了自己手中的剑，是一柄平淡无奇的铁剑，连名字都没有。当时薛一诺带他去库房选剑，他随意就选了这一把，还说：“习武之人，无需名剑为自己壮胆。无名之剑，足矣。”薛一诺满意地回去后还在玉玑峰其他弟子面前大肆表扬了一番。
　　是的，薛默一直是玉玑峰最受薛一诺喜欢的弟子，寡言、勤奋、专注，不管薛一诺给他安排什么，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完美完成，从不拖泥带水。他知道自己在习武上不过只是略有天赋，远远不及许漠尧他们那样如天之骄子，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昆仑山脚下的弃儿，没有秋涉川他们那样有雄厚家世作为后盾。要想强大，只有不断的努力，不断的坚持。薛一诺捡到他时他已经有五岁了。他记得自己的父亲母亲，也记得自己为什么被抛弃。这一切都是督促着他不断前行的动力。
　　现在，他终于能站在昆仑山首席弟子的对面，用自己的无名剑，来证实自己，通过这许多年的刻苦，是否终于有了成为强者的可能？
　　迎着阳光，他轻轻挥了挥剑，发出低沉的声音：“许师兄，请了。”
　　许漠尧点了点头，抽出了逝川剑，这个用昆仑山千年玄冰所铸成的宝剑，此时青色的剑身在阳光下流转出梦一样的光华。而那个持着剑眉眼冷峻的男子，将阳光全部敛于自己的身后，气场强大宛如天神。
　　两人很快战在一起，与上一场披着昆仑派弟子的皮其实就是两个世家弟子用家传武学的比武不同，这一场，场中两人用的都是纯正的昆仑武学，来往交错间剑气纵横，一派浩然大家气象。
　　掌门看着都眯了眼，转头对薛一诺笑道：“你这弟子藏了好几届，今日一出手，就剑意不俗啊。”
　　薛一诺捋了捋胡须，谦虚道：“跟掌门弟子许漠尧比起来，还是有些青涩。”
　　“据说你这小弟子在玉玑峰上从来一心练武，不闻他事，端的是专心致志。”旁边的张渚也插嘴道，“有如此勤奋的弟子，我派也是后继有人啊。据说他还是你在山脚下捡的，无父无母无牵挂，看来你们玉玑峰也算是有个靠谱的继任者了……不像我手下那些弟子，要么蠢钝不堪不可造就，要么只是来挂个名头不出几年便会下山的。好不容易有个合我心意还愿意跟我学些微末医术的弟子，却还是你玉玑峰的。”
　　“张师弟的医术哪能被称为微末？”薛一诺难得的心情很好，脸色都温和了许多，“我看以后我们昆仑派可以加设医理一科，供感兴趣的弟子们学习，师弟这一身回春医术也可后继有人。”
　　“薛师弟这提议不错。”掌门抚掌笑道，一时在座几人都笑在一起气氛和乐融融。
　　突然万敏轻咦了一声，只听她低声道：“许漠尧居然已经掌握了无量诀？”
　　此时场中许漠尧竖剑在手，坐手捏成剑诀抵在剑身上，口中念念有词，而青色的逝川剑，也一阵一阵震出水波般的光色来。
　　薛默如临大敌，知晓这正是昆仑派武功最为高深的一种，无量诀。没想到许漠尧的武功已经精进如斯。
　　此时许漠尧口诀念完，一声轻喝：“起！”逝川剑瞬间化出无数分身，随着许漠尧的舞动，化为无数青色辉光，立刻向薛默飞去！薛默立刻跳开，但那无数道剑仿佛如长了眼睛一般，如影随形得再次跟来，然后不断被他险险躲开。许漠尧手中不停，嘴里又开始不断轻吟着口诀，剑诀一指，所有剑身幻影倏然静止，然后瞬间合而为一，成为一道巨大的青色光束，一时之间将耀眼得连太阳的光辉都压了下去，整个天空都暗了下来。许漠尧头顶风卷云涌，即使到了现在，他的眼神依旧淡漠平静，仿佛此时使出的“破魔剑”并不是昆仑无上武功无量诀中最难掌握的剑术，而只是轻轻松松使个御剑术那般简单轻巧。
　　“去。”他轻声换着逝川剑，仿佛一直都是在与逝川剑对话。整个巨大的光束便砸向了已经躲到力竭的薛默。
　　“这。”薛一诺忍不住直起半个身子就要阻止。却被掌门扶住肩膀：“莫急，漠尧心中有数。不会伤到你徒弟的。”
　　果然巨大的青色光束在薛默的头顶之上瞬间停住，然后慢慢光芒消散，又变回了逝川剑的原型。
　　而阻止逝川剑进一步前进的，并不是许漠尧。此时连他也面现惊疑地看着薛默周身出现的东西。
　　幽蓝色的火焰。
　　如地狱之花一般霍然绽放的幽兰色火焰出现在薛默周身，将他团团围住，死死顶住了逝川剑的攻势。
　　薛斯羽只觉脑中轰然一声巨响，曾经的回忆霍然出现。
　　她认识这种火，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到它的美丽妖艳。
　　“幽冥火……”她喃喃道，脑子里瞬间出现了一张童稚的，可爱的，又乖戾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