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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旧仇(上) “你砍掉脑 ...
·壹·
傍晚时分,落日斜照,临水帮后院里杯盘狼藉,满桌满地都是吃剩的酒肉。帮主萧霖亲自打开正门,恭送一群酒足饭饱的江湖人士离去。
萧霖是个中年妇人,衣着朴素,笑容可亲,不住口地感谢御雷帮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江湖前辈们调停纷争、消灾弭祸,尺素门张缙牵线搭桥、协助周旋。
尺素门张缙嘴上客套着不敢当,眼睛里却有十分的得意。
若不是他替临水帮周旋,御雷帮眼看就要为生意上的纠葛杀上门来。临水帮在数年前一次仇杀中死伤惨重,早已式微,还留在帮里的都是已故弟兄的妻小,只因找不到其他去路才在江湖上做点小本生意讨生活,如何能抵挡御雷帮如日中天的锋芒,必败不说,恐怕还得断送几条人命。
御雷帮风帮主是出了名的鼠肚鸡肠,张缙费尽口舌、托尽熟人才换来他一句“不和婆娘一般见识”,虽然临水帮的五十两酬劳被足足用掉三十多两,但这件事说出去大大的有面子,不但给尺素门增光,也给张缙自己添彩。
当此皆大欢喜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料中这件事的结局。
四天之后的深夜,御雷帮风帮主率众倾巢而出,手持火把杀进临水帮,见人便往死里砍。风帮主一边砍人,一边骂骂咧咧,痛斥临水帮借江湖前辈的名头压人,声称他本来只想给临水帮一个教训,现在却改变主意,立誓斩尽杀绝。
小院里的尖叫此起彼伏,许多衣衫不整的妇人摸着黑没头苍蝇般乱撞。她们多数都只稍通武艺,刀剑都拿不稳当,哪里见过这种帮派火拼的阵仗!
“都到我后面去。”
突然间,一个少年女子的声音冷冰冰地自暗处响起。她全身黑衣,身材高挑,雪白的脸在火把的光亮里现出形来:眉目修长,刀削一般齐整,分明是个美人,眼神里却有一股肃杀之气。
“这丫头是哪来的?”
“以前没见过,不是临水帮的人。”
“临水帮的婆娘要是都长成这样,咱也舍不得了不是?”
女子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你奶奶入临水帮好几年了。”抽出一把雪亮的剑,四处解救被逼得较狠的临水帮中人。顷刻之间,局势几乎逆转!她的剑法比此间任何一个人都强,而且竟然带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老辣,又准又狠,没有任何花哨多余的招式。
她最开始似乎有所顾忌,留了手,没把事情做绝。但在身边一个临水帮妇人腹部中剑当场身亡时,她眼睛也不眨一下就割断了行凶之人的喉咙——谁都看得出这绝不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把附近另一名重伤的妇人交给同伴,自此大开杀戒,大约每过二十招收走一条人命。
“快,跟我一起缠住她!”风帮主发现不对,喊出几个御雷帮强手的名字,五人从不同方向封锁了她的去路。
临水帮众妇女在黑衣女子的营救下渐渐冷静,凑在一起抵挡敌人,可惜她们武功实在太弱,多数人自保都难,完全帮不上忙。女子终究寡不敌众,被御雷帮全部精兵牢牢锁住后,又被他们故意用火把晃得眼花缭乱,连连失手受伤,每受一处伤就骂一句:“去你娘的!”她气质颇为高贵,骂起人来倒毫无风度。
眼见她越伤越重,露出不支之态,帮主萧霖喊道:“阿玖你先杀出去,好汉不吃眼前亏,回头再给我们报仇!”
女子不肯回答,一双清艳的眼睛里戾气越来越重,在骂娘的空隙威胁风帮主:“你马上停手,给被杀的人披麻戴孝当孝子,你奶奶就只断你两条胳膊!”御雷帮众人纷纷回骂,风帮主虽然沉默不语,手底下却出了一个损招,专心攻她面目,反复努力之下,终于在她左边脸颊上留下一条刀伤,血流满面。
此时怎么看都是这女子阿玖吃了大亏,参与围攻她的人无不成竹在胸,好整以暇地议论说这么一个美女即使离死不远,破了相也可惜。但风帮主不知为何反而目露警惕,犹犹豫豫不敢近前。突然,他断喝一声:“小心!”
只见那身陷重围的女子挥剑同时削断三名围攻者左手拿着的照明火把,三团火焰还不曾落地,她的长剑已经贯穿三条木柄,将之串在剑上。黑夜之中火光本就晃眼,长剑横扫开去,剑光火光连成圆弧,看在这群小小县城小小帮派中人眼里,就如同一道雷电。她身周那五人中的四人兵刃触及这道光芒立刻向后跌坐在地,只有风帮主好像被吸过去一般自投罗网,右肩整个被贯穿,内腑似也有损,鲜血不停从嘴里流出来。
御雷帮中人都看呆了,手持刀剑护体,一个也不敢上前。
风帮主被他自己的血呛得咳嗽不已,又被穿在剑上不得脱身。他是本县无行子弟中的一号高手,又没会过多少外县的武林同道,是以狂妄骄横,此刻生平第一次服软恳求:“你现在放手,咱们以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御雷帮绝不报复!”
“你毁过一次约了,我不信。”
“我发誓……我立字据……”风帮主呆滞地看着这女子还在流血的脸和冰冷如刀的眼神,“我断指为证!”
“你毁过一次约了,砍掉手指我也不信,砍掉鼻子我也不信。”
“我入你娘!”风帮主绝望大吼,“你们乱刀砍死她给老子报仇吧!”
“你砍掉脑袋,”女子淡淡瞧着冲上来的一群乱刀,“我就信。”这个“信”字落下,风帮主的尸身倒地,脑袋离开身体,被她提在手上。
女子冷言冷语:“姓风的都死了,你们还给他卖命,他真是你们老子?”刚才见过她那一招的人早已心胆俱裂,纷纷撤退。远处还有几个反应慢的在临水帮的妇女中间冲锋,女子提着人头过去:“睁开狗眼看看,你们帮主的脑袋都丢了,还不滚!”惊得他们纷纷丢盔弃甲。
残兵败将们讨回风帮主的人头,扛着其他战死之人的尸体出门。临到门边,终于有个人不甘心地问:“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被谁请到的临水帮?”
“你奶奶叫萧玖,入帮好几年了。”
众人惊疑不信:“你是最近那个和秦颂风并称的萧玖?你这种高手怎么可能入临水帮!你究竟师承何人,跟萧霖有什么关系?”
萧玖扬剑道:“想死就留下来问,想活就快滚。”话音一落,立刻耳根清净。
最后一个人离开以后,帮主萧霖锁紧大门,惧意这才发作,浑身抖如筛糠:“阿玖,你伤得重不重?我等会……帮你看看。脸上的伤别急,咱慢慢儿想办法……”
萧玖疲惫地坐下,悻悻道:“刚才那招太冒险,我走不动了。”说完忽然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尺素门张缙在外地听闻变故,立刻动身赶回,十天后带着一百两银子、许多治疗内伤外伤的药物和给临水帮三名死者的纸钱,满脸惭愧地敲开临水帮大门负荆请罪。
帮主萧霖一身素衣出来见他,只收了药和纸钱,坚决不收那一百两银子:“咱们都上了御雷帮的当,怎么能单怪你一个?听我的话,你要是实在想还,这银子先寄在你那儿,下次我们再有什么事求贵门帮忙,无论要价多少,你都替我们付了便是。”
张缙实在坚持不过,只得收起银子,又说要探望一下萧玖。
萧霖有些犹豫:“我这妹妹脾气古怪,不通人情,你有话要讲,让我带到就行。”耐不住张缙坚持,终究把他引领进去,又在张缙恳求下容他独自进屋。
萧玖虚弱乏力,倚着靠垫坐在榻上,脸上的伤刚刚收口,黑褐色的伤疤突兀地横在她雪白素艳的脸上。
张缙看得一呆,违心道:“姑娘破了相,不但风姿不减,还多出来几分江湖气,更显得英姿勃发了。”
萧玖嗤地一笑:“多谢。我和我家帮主是一个意思,该做的你都做完了,姓风的自己出尔反尔说话像放屁,怪不到你。”
张缙道:“姑娘潇洒豁达,在下佩服!江湖人最重信义,这种事尺素门也是第一回遭遇,但既然遇上了,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
萧玖猜测他因为萧霖不肯收钱,想把银子交给自己,摆手道:“不用。”
张缙却堆出一脸笑容:“本来这件事该跟萧帮主商讨,但姑娘是女中豪杰,没什么可躲的。我认识东边县城里一个姓白的商人,今年才三十多岁,开着好几家铺子。他也练过武功,和在下不分伯仲,虽然不如萧姑娘,在江湖上也算不错的了。此人年少的时候混迹江湖,好勇斗狠,落下一脸的刀疤,好人家的女儿听说了都怕他,不敢嫁,所以至今还是单身。我跟他说说,他肯定不但不嫌弃你脸上有疤,还觉得捡到宝了。”
萧玖呆住。
“姑娘放心,我张缙说的话绝对童叟无欺,说他不嫌弃他就绝对不嫌弃!”张缙用力拍胸脯担保,继续挂着他那媒婆似的笑容,“姑娘如果看不上他,我还认识一位,今年刚刚四十,无父无母,有地三顷,人人说他家财万贯,除了腿是瘸的哪样都好。他夫人才病故两年,正想续弦……”
萧玖用杀人的眼神瞪他:“你出去。”
张缙茫然:“怎么了?”
“我最后说一遍,你滚……”这个滚字才说了一个开头就被她咽回去,“你出去。”
张缙恍然大悟:“姑娘如此高手,竟也跟寻常小女儿一样害羞?既然如此,我还是去跟萧帮主商量……”
这次话没说完,萧玖抓住剑跳起来,用剑鞘对着他猛打。张缙本来就正在负荆请罪不敢反抗,何况武功稀松平常,确实不是萧玖对手,被打得满地乱爬,好不容易爬出门外,门立刻在他身后关闭。萧玖恨恨地骂一句:“你奶奶嫁得出去嫁不出去都不干你事,有本事抹上脂粉穿上裙子自己去嫁!”随后屋里就传出了她的哭声。
萧玖身世隐秘,来到临水帮前的经历极其曲折,锻炼得心志坚固如铁,这还是她数年来第一次落泪。闻声赶来的临水帮众妇女见她居然被张缙气哭,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张缙痛骂一顿;听说张缙要介绍她嫁给满脸刀疤的土财主,更是义愤填膺,也不管张缙是好心还是歹意,纷纷说我们家阿玖倾国倾城,就算破了相,嫁给王侯将相还要挑三拣四,瞎了你的狗眼才让她嫁土财主。一时间临水帮闹得鸡飞狗跳。
张缙只是一时没转过弯,并不是真蠢,也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番言语说给刚刚破相的美貌少女极为不妥,拼命道歉。没想到他越道歉,众人越不饶人,最后竟然骂得他也哭了出来。
总算帮主萧霖好说歹说劝得众人散去,替他解了围。他还想对萧玖当面赔礼,萧玖却自己觉得失态丢脸更兼理亏,躲在屋里不肯出来,连萧霖都唤不动。张缙只好揣着他的一百两银子灰溜溜离开。
秦颂风得知此事,也很过意不去,在朋友中间四处打听,终于搜寻到一种能淡化疤痕的疮药,便绕过萧霖,潜入临水帮偷偷送到萧玖手中。
萧玖听他自报身份、说明来意,冷着脸道:“其实我不介意,就算真的嫁不出去了我也不介意。”
“但是这回我真有错。我实话说了吧,”秦颂风坦然承认,“张缙接到那个说和的生意以后给我们传过消息,我从别处听说那个风帮主以前有不守信的劣迹,就回了封信,叫张缙提醒你们别放松警惕。那封信应该加急送过来,但是我跟送信的兄弟说错了,所以御雷帮动手以后才送到这边。张缙江湖阅历不多,不知道防患于未然,这件事都是我的过错。”
——实际上并非秦颂风说错,而是送信的人听错,秦颂风又忘了确认,但秦颂风自然不会再让其他人分担过错。
萧玖道:“全是姓风的一意孤行,我杀死他就算报完了仇,没有不怪他却怪你的道理。”
“你不怪我,我却觉得理亏。这种事,别说你是姑娘,就算换成我,心里也不舒爽。这后果我挽回不了,只能承担。不如你在我脸上也照样划一刀算了”
“哦,真的?”萧玖淡淡一笑,心里有些不满他仗着自己不会当真下手故作姿态。
秦颂风解下剑扔到一边,认真道:“我从来不说假话。我自己偷偷潜进来,没告诉别人,就是因为这件事。你划下这刀,我保证对别人只说是自己练剑不小心伤的。”
萧玖露出诧异神色,饶有兴味地拔出匕首走近秦颂风:“你不后悔?”
“不后悔,后什么悔?”
“那我划了?”萧玖抬起匕首,在秦颂风稚气未脱的俊秀脸颊上比划了两下——秦颂风和萧玖同龄,此时都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秦颂风一动不动地盯着在脸边晃来晃去的匕首,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眼神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心中的紧张。
萧玖收回匕首大笑起来:“刚才你那眼神真有意思!”
“你还划不划?”秦颂风谨慎地问。
“不划,反正刚才你眼神露过怯,不只我一个人丢脸我就满意了。”萧玖说得十分直白。
秦颂风如释重负地捡起自己的剑:“萧姑娘,还有一件事,我直接说了你应该不至于误会。我自从听说你击败御雷帮那一战,一直想跟你切磋一下剑法,咱们点到为止如何?”
萧玖眼中一亮,二话不说欣然拔剑,秦颂风一抬脚向后蹿出两丈之远,从腰带中拔出软剑雁来,身随剑走,迎向萧玖锋芒最盛之处。
萧玖之剑精准犀利,锐不可当,秦颂风之剑轻盈险峻,正奇相间。临水帮院中一时剑气纵横,气势毫不逊于那天深夜百人乱斗之时,只因临水帮内都是生意人,此刻还在店铺中忙碌未归,才无人察觉。
最终,秦颂风的剑尖点在萧玖右腕上,留下一道红印后立刻撤力。秦颂风抱拳说声“承让”,萧玖则是目露欣喜:“好剑法!听说曲泽被陷害前一直住在尺素门,他指点过你?”
“对,全赖曲大哥指点。”
“他现在冤屈得雪,却因为投靠过醉日堡,回不了头了。”萧玖长叹。
秦颂风坚定道:“我还不甘心,打算再想想别的办法。他就算去了醉日堡也不可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萧玖这次既不是讽刺地笑,也不是幸灾乐祸地笑,而是由衷微笑起来:“江湖上如果都是你这种人便好了。”
秦颂风趁机道:“萧姑娘,既然你不见怪,咱们以后做个剑法上的朋友,你路过尺素门的时候顺便进去坐坐,我路过临水帮的时候也登门拜访,怎么样?”
“行!”萧玖爽快答应。
此事本该就此完结,谁知不久之后波澜再起——有人在荒郊野岭发现了御雷帮残兵败将的尸体,全帮之人无一幸免。
有人说是御雷帮其他宿仇落井下石,听来合情合理。但江湖上不知为何又传出一条谣言,说这其实是尺素门杀人灭口,只因秦二门主嫉妒萧玖出身不明、身为女子却和自己并称,才故意借说和纠纷之名诱导御雷帮下此毒手。
还好这谣言只在和尺素门有隙之人中间传播,说给其他人听,很少有人相信。秦颂风认为此事不值一辩,根本没有理会。
但萧玖只在一年后去尺素门做了一回客,还恰逢秦颂风有伤在身,未能以武会友;回头江湖上便再度传出流言,说萧玖发现了真相前去尺素门复仇,将秦颂风打伤。萧玖是个怕麻烦的人,从此躲着秦颂风走,数年之内再也没会过面。
大家中秋快乐呀!
注:对应正文第十二章,及第二十到二十四章。孙呈秀、萧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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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番外:旧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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