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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世间还有这样的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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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琅喘气惨笑道:“宗瑧,我算认识你了。你成心下套,诱惑我,然后打我,……就为了云洛……你是怕我招惹他?……”他咧嘴哭了,又笑。“我看你如何收场……我这一身伤,瞒不了人的……你如何对父皇禀告……”他吐出血来。
宗瑧放茶于黎桂手中托盘上,冷冷道:“你放心,我敢打你,就敢担后果。你这禽兽,连亲弟弟都胆敢——轻薄,我不打你,还纵着你么?咱们今天算两清了,以后你好自为之。若敢再起坏心——”宗瑧拿剑削掉宗琅脖颈上挂的玉牌,“这玉牌就留在我这里为质,你若再惹恼我,我就砸碎它!”
他们皇子每人都有一个玉牌,取材自同一块绝世玉璧,玉牌上雕有各自名字,百日时由父皇亲手佩戴的,取长命百岁之意,玉碎则不祥,生命堪忧,皇家人都这么说。
宗瑧对黎桂道:“取昨日那箱子来,再叫进来两个嘴紧的。”
那是呈赏赐的箱子,刚好塞一个人进去。宗瑧道:“三哥你将就会儿,我将你当做礼物送回你的院落。你若不想路上被更多的人知道你在这箱子里,就闭紧嘴别吱声。我希望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最少的人知道。疗伤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别闹得人尽皆知,丢皇家的脸!”
宗琅被塞在箱子里送走了。
宗瑧对黎桂道:“给我更衣,我去禀告父皇。”
这样的事是藏不住的,他必须第一时间报告父皇。
到父皇寝殿前,里面是吴贵嫔带着小公主陪皇上说话,黎桂与守门宦官蔡庆低声说了一下,蔡庆便进去,一会儿吴贵嫔便带小公主离开了。
宗瑧进去,跪下,“儿臣向父皇请罪。”将今天下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儿臣自知罪过深重,请父皇责罚。”
他叩下头去,室内静静的,父皇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父皇震怒了。
好一会儿,皇帝没说什么,起身从他身边出去了。皇帝的衣角都带着雷霆之怒,到这会儿,宗瑧才心怦怦跳,害怕起来。
他怕的不是被责罚。再怎样,父皇表面上也要把这事压下去的。最多是自己失了父皇的欢心,最大的惩罚是被罚跪、责打、拘禁、流放。可是他突然想到云洛。
父皇离去,定是亲自去宗琅那里核实情况,而宗琅,会把云洛牵扯进去的。那么震怒无法发作出来的父皇会把怒火发作在云洛身上的,云洛将面临不可知的灾难。
宗瑧在近乎绝望的恐惧中挨时间。如果云洛被牵连遭难,他怎么办?
没有人可以救云洛,除了他。
他可以为了云洛拼却一切求情,或者与云洛同命运吗?
失宠,被幽禁,云洛被杀……他想着最坏的结果,不寒而栗,有生以来他没有直面过这么黑暗恐惧的时间——而这段时间里他的思考结果竟是:他愿意以自己的一生为代价为云洛抗争,不计后果。那样才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这个决定一下,他的心镇静下来,忽然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当然也许父皇不给他求情的机会就处置了云洛。不,不会的,以父皇的性子,若宗琅提到云洛,父皇定会找云洛核实,再向自己当面问询后才处置的。于是,他等待着。
父皇终于回来了。
他跪得腿已经麻木无知觉了,他的心畏惧,但强令自己镇静,等父皇发话。
父皇坐定,看视他,问出一句:“你为你的行为后悔吗?”
声音威严却没有情绪波动。
宗瑧答:“儿臣幼稚气盛,不能忍辱避让,不顾兄弟之情,妄自报复泄愤,罪过深重,请求父皇责罚,儿臣无怨言。”
“我是问你,不后悔吗?”
宗瑧道:“儿臣知错。但以儿臣的性子,怕是事情重来一遍,仍难免这么做。儿臣实在忍不下。不管父皇怎样责罚,儿臣不悔。”
皇帝长舒胸中一口气,道:“朕并不会责罚你,只是你怎样自惩自己呢?”
宗瑧腿痛难忍,勉强叩了一个头,谢父皇开恩。“儿臣自请放逐,儿臣愿遍走山野乡村,采集山歌民曲,录圣朝民风,传于后世。”
皇帝“哦”了一声,“你打算去多久?”
“儿臣愿用一生时光,与音乐为伴。”
皇帝道:“音乐可怡情冶性,闲暇或心闷时,用它愉悦心情舒缓心境,甚好;用一生的时光追求音乐,在云洛可,在你就不必了。”命宫人扶起宗瑧,道:“朕向来对你寄予厚望。朕之六子中,你最好学稳重,国事即家事,你要多担起责任来。你出去走走也好,就与御史中丞王修一道赴扬州督查新政,年底前回来吧。你若喜欢收集民歌,也可顺便进行,朕派太乐丞沈维随同前往。”
宗瑧方要跪下谢恩,皇帝已一抬手,免了,道:“朕方才把宗琅——处死了。”
宗瑧惊呆,双膝一缓,还是跪下了。
皇帝道:“这个没有人伦的禽兽,朕只当没有生养过他。”
“是儿臣的错。儿臣请求父皇责罚。”宗瑧垂下头去,声音微颤。这才知罪过深重,父皇问他悔不悔。悔吗?
“本朝自太祖以来,好男风便不是禁事,但兄弟□□,朕不会容忍,那是伦理纲常,朕不想在史书里,千百年后仍被人唾骂,家风败坏,教子无方。”
“儿臣有罪,儿臣无心之失,被三哥误会,儿臣自责,悔不当初——”宗瑧哭了,泣不成声。
他必须悔罪认错。宗琅肯定说是自己招惹的他、说自己为了云洛设计惩戒他,而自己拉宗琅去住所的情状都在宫人眼中,他没法开脱的。
宗琅的死,他实在没有想到。而因他累兄长死,父皇定也心痛恼怒。他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你打他,打得好。你若也有此心,朕会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儿臣绝无此心。”宗瑧哭道。
皇帝挥手:“去吧。”
“谢父皇宽恕。儿臣定反省自身,谨慎言行,不负父皇厚爱。” 宗瑧含泪道。
宗瑧出来,傍晚残阳暖淡,他的整个心境都变了,他觉得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幼稚少年,对世间的情与欲懵懂不清。
他有绝代姿色,多少人爱慕垂涎,他知道。几位公主家的女儿为了他害相思争风吃醋,他曾觉得好笑。
而今他知道,爱慕不可笑,强掠才卑鄙。情爱需得两心相悦才美好,否则便是兽行。
他们是皇子,予取予夺惯了,但被侵犯的人愤恨心有多重,他今日才设身处地地明了。
情之一字,用错了地方,会殒命。
宗琅固然不堪,自己也不无辜。
若不是他这两日言语暧昧,眉眼风情,宗琅不敢对他有想法的。
父皇没提这一点,但他自己心里明镜似知道。
因宗琅对云洛的觊觎,他心恼,故意恃美貌招揽宗琅的目光,只是没想到宗琅这么大胆,真敢轻薄他。云洛说得对,他从没将宗琅当兄弟过。
他的兄长都是他的敌人。
他的兄长们对他应也做如是想。
宗瑧走回自己住所,云洛在床上依然酣睡着,容颜安稳、纯净。
看到云洛,宗瑧的心静下来,渐渐好转,不管多少的糟糕事,只要看一看云洛,那些自责与不快就都烟消云散了。世间还有这样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