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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最真的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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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琅的死因是暴病身亡,以安王礼葬入皇陵,宫内仆从全部殉葬。宗琅之母淑妃被令出家,从此青灯古佛。
因淑妃的出家和宫人的陪葬,宫廷内没有人敢明面讨论这件事,连皇后都没有问。当然大约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去皇帝那里告状,然后皇帝就处死了宗琅。
至于事情的原委,大家可以自在猜想的。
宗瑧与兄长们一起为宗琅守灵三天,其间,夜半的时候,二哥宗璟忽然指门惊恐叫:“三弟的魂来了!”
宗瑧向门口看,然后看向宗璟,他很安定,倒是五王宗瑛被吓得躲到宗璟身后。太子宗琛斥道:“休得胡言!”声音也有些颤抖。
宗瑧知道二哥是在恐吓和试探自己,但他是问心无愧的。处死宗琅的是父皇,他和宗琅已经两清。
众人的目光皆暗暗看向他,宗琛的眼神是阴沉,宗璟的眼神是猜疑,宗琪的眼神是同情,宗瑛的眼神是不信。他们想得都不一样,但宗瑧也不在意,因为几天后,他就出发去扬州了。
出发前宗瑧去文渊阁向舅父谢言辞行。谢言是皇后的胞兄,亦曾做皇帝的伴读,官拜文渊阁大学士,但没有实务,只负责管理文渊阁的皇家藏书,一直独身未娶,日常无牵无挂,悠闲得很,在宗瑧成长的这十七年里,对宗瑧影响最大、帮助最大的就是这位舅父。
舅父疏朗俊秀,温和雅致,人都说宗瑧最像舅父,从容颜到性情举止。舅父也颇爱护他。以舅父宽和的性子,大约世间的人他都爱的吧。宗瑧想。
宗瑧将宗琅事不隐晦地对舅父讲了一遍。谢言沉吟一会儿道:“皇上喜肯自省、有责任、敢担当、重情义的人。从这件事皇上对你的处理安排看,对你还是满意的。不过此次出行,对你是一个重要的考量。你要谨慎行事,新政的得失一定要考察明白,给皇上准确的汇报。音乐的事交给太乐丞,你就少付出些精力吧。分清轻重。云洛,你就不要带去了。”
宗瑧低头想一会儿道:“我还是想带云洛,否则,我大约没心思出行。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呢?”
没有云洛,他一切所为何来?努力又是为什么呢?
谢言怜惜地看宗瑧,道:“那就远着一些他。时日还长呢。云洛也还小。此次出行一定不可以再出情感纠葛。皇上不喜为情 '事耽误正事的人。夜间要独睡。御史中丞王修是个正统的人,看不惯男风,给沿途官员也要留一个清白形象。”
宗瑧的脸红了。
谢言笑:“我知你是小时受过惊吓,夜间怕黑怕冷清,可是旁人不知道呀。你得克服一下,该长大了。”
宗瑧不好意思点头。
谢言笑道:“王中丞的小公子王寻也是个才子,你们也聚过,你可愿邀请他同去?”
宗瑧点头,“他性情厚道平稳,我们很说得来。”
“这就好。你与王寻去查新政,云洛与太乐丞沈维收集民乐,两道亮丽的风景。”
宗瑧不由笑了,舅父惯喜在说正事时与他开些轻松的玩笑。
那个沈维也是一音乐才华出众优雅俊逸的年青人。
谢言不放心,再点透彻一句:“别让云洛近朝政,让他只追求音乐,便是对他好。”
宗瑧明白。父皇那日说:“用一生的时光追求音乐,在云洛可,在你就不必了。”父皇的话他每句都会在心头反复思量,何况涉及云洛?但还是忍不住为云洛辩白说:“他是以音乐为生命的人,就不会走向政途。”
谢言看着宗瑧提到云洛眉眼都亮了的样子,不由笑道:“那就好。”
宗瑧再请教道:“王修是怎样的人,可好与他相处?”
“他是清流领袖,端方正直,忠君诚孝,清明廉洁,学识、修养、品格都没得说。就是因循守旧,不喜变革,与裴实丞相不大对付。因他反对新政,皇上才让他去扬州看看。你若见解与他不同,就当面与他剖析清楚,他这人喜光明磊落,你若顾及面子不与他当面说清,背后向皇上汇报若与他见解不同,他就觉得你小人了。”
“秦澜将军呢?”
“秦将军是开国功勋之后,朝中五虎上将之一,听说爽快重义气,我与他没有接触过。自太宗以来,重文轻武,想来武人多不满文人瞧不起他们。你是皇子,尊重他就好了。有时间可以向他学骑射,那是他秦家绝技。前提是你得学得好,否则他眼里就没你啦。”
宗瑧笑道:“我与潘将军学过骑射,成绩还行。”
“秦将军对潘将军好像不大服气。朝中五虎上将好像都认为对方没自己强。”
两个人都笑了。
宗瑧告辞离去。谢言望着宗瑧的背影,想:皇上派王修、秦澜与宗瑧同去,此一文一武皆朝中顶梁重臣,可见皇上对宗瑧的重视。近半年的时间里,宗瑧若能将他们收服,再加上宗瑧以前伴读潘朗的父亲潘敬,宗瑧在朝中拥有的力量就不可小觑了。皇上在下怎样一盘棋?
宗瑧毕竟不是宗琛。
可是若派宗琛去,只怕宗琛也收服不了这两位大臣的心。
谢言不由叹口气。宗琛与宗瑧都是他的亲外甥,本没有远近厚薄。他对宗琛的希冀应该说比对宗瑧还多。可是,伸长脖子的鸟儿吃食多,宗瑧自小就肯敞开心怀向自己亲近请教,宗琛却总是蜷缩着隐藏,他们的性格也就决定了不同的人生路途。
想来皇上就是试探,半年之内,如果宗瑧能收服王修与秦澜,那么将来就有可能掌控整个朝廷。
想到这里,谢言不由心惊。
离了京城,宗瑧的心是放松轻快的。他一直期望着出来走走,行万里路,增长识见、开阔胸襟。他既然志在储位,自然要先了解这个国家,不能局限于京城。
他们顺运河南下,沿途欣赏田野人家,云洛王寻伴在他左右,言谈甚是畅快开心。
御史中丞王修是清矍严谨的老者,秦澜是勇猛的将领,宗瑧对两位老臣都非常敬重。宗瑧自小就有让身边人喜欢他的强烈愿望,此次出行,不但皇子仪仗简化到无,临来特意准备了朴素的青衫布衣,因为王修以简朴出名,他的幼子王寻从来是一身布衣,连绸缎都没穿过,太学里人所共知。
云洛自然也是一身布衣,颜色比宗瑧浅淡,别有一种山水清秀。船舷边临风而立,洒脱出尘的自在风神,让人目光就不忍离开。宗瑧一直默念,少看一眼云洛,目光不要总聚集他身上,但实在不能够。
宗瑧只好多找王寻说话,听王寻讲如何在家父严格管教下练字的刻苦故事,王修在一旁听着,轻抚胡须笑。
秦澜是武夫,对安危负责,很是尽职,来回巡查,不与他们闲聊。
沈维在一边稍远处相陪,他今年二十五岁,因音乐才华被宗瑧的大姐姐赏识,推荐为太乐丞。公主爱慕他,奈何太后不准,婚事不能如愿。公主早已嫁了人,他却一直没有成家。因经常入宫教习音乐,宗瑧识得他,对他很是和气亲切。
沈维是有些书生气的年青人,但棱角被五六年的宫中与官场生涯磨平圆润许多,宗瑧眼风所到,一些细微事都是他赶快弥补上了。
宗瑧很满意,目光与微笑里对沈维是肯定,沈维被六皇子赏识,自然感恩戴德,更加尽心竭力。
船行之中,王寻晕船,宗瑧本是习惯照顾人的性子,立即将王寻扶进他的宽敞船舱,宗瑧的理由是他这里通风好——亲自帮王寻宽衣靠垫送水递汤,无一不周到体贴。
云洛在一边静立着,些微诧异地看着宗瑧照顾王寻,他平生第一次知道,原来宗瑧的体贴用心也是会给别人的,不仅如此,给了别人就会忽略他了,他站在这里好像都有些碍事。
云洛自小被家人宠惯了,从没被这么鲜明地忽略过,他有些不明白,还有些受伤,只得面上微笑着,在一旁看着宗瑧忙碌。
王修对永王的亲切体贴骇异,嘴上训儿子娇气,看着儿子吐得面黄虚弱也是心疼的,对宗瑧的尽力照顾自然连连推脱谦让,实在推脱不过就变成极为感谢了。
晚间,王寻宿在了宗瑧房中。因为宗瑧说,换地方王寻更难受,就在我这里歇息吧,正好还多一张床,且这里宽敞,仆从往来,照顾起来也方便。
他的房中的确有两张床,不过那张床是黎桂为云洛准备的。
云洛就住进了原本为王寻安排的房间。
宗瑧长出一口气,感谢王寻的晕船,否则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和黎桂说,不与云洛住一处。
舅父谢言的主意就是高,邀请王寻同行。多一个少年才俊,他与云洛在一起就不那么明显;而这多的少年郎是王寻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王修就不会看不顺眼,以为宗瑧风流。
有王寻作证,很快王修就会明白,他宗瑧只是天性体贴周到,喜欢交才子朋友,对别的少年郎真的没有不可告人的念头。所有关于他与云洛的传说,都是误会曲解。
宗瑧也不知为什么他一定要达到这个效果,就好比,越是最真的爱意,越想藏得最深,不让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