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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他很温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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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瑧拿笔的手顿住了,心忽然就是狂跳。云洛的头侧过来,倚靠在他的肩,那重量与温暖让他发热,让他——
他转头,看到的是云洛眼中的泪光,他恍然明白,云洛以为,他只要把他给自己了,自己就不用写信触怒皇帝了……
宗瑧放下笔,感动地抱住云洛,然后——他仓皇跳起来逃出帐篷去。外面寒风迎面吹来,让他清醒更多。
不,此时的云洛就似裴楷,过后会后悔的。
因为云洛,并没有自心底里爱他。
他比世人都懂得云洛,因他曾与云洛琴箫相和。云洛有一颗广远旷达的男儿心,让云洛在不爱他的时候交出身体,那就只有一个云洛自己说过的结果:用你的爱杀了我。
宗瑧回头望门帘飘飘的帐篷,竟再不敢走进去了。
他冷风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就找来了裴楷陪云洛。他继续写信,那边裴楷与云洛下棋,棋子敲击棋盘的声音在夜幕里清晰错落,宗瑧觉得自己此时如做梦,一切都不是真的。
信半夜里交由他的亲随卫士直接快马送往皇宫了,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他们三人坐在帐篷里下棋,云洛在裴楷出去的时候对宗瑧说:“生命只有一次,我希望你此生无憾。”
宗瑧不知为什么眼圈陡然红了,他强浮出一个笑容:“就是这话,生命只有一次,我希望你此生无憾。”他要的是云洛的心,不是他的人,云洛可明白吗?云洛明净又凄然地看着宗瑧,低下了头,有泪顺腮边落。
裴楷回来了,他们继续下棋。宗瑧与云洛一起对裴楷,他们两人合力还是总输给裴楷,于是一路上他们就一直下,一直下。宗瑧暗恨裴楷,你就不能放水一次,让我们赢一回吗?难道你不知道——我们等待的是一个谁也不敢想的结果?
圣旨来了。
是给云洛的。
宗瑧在一边听,极度恐惧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云家谋反罪成,诛三族,云洛因救永王有功,免官夺爵,罚入奴籍,赐给永王做内侍。
圣旨最后让谢恩。
云洛叩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云洛站起来的时候一歪斜,几乎倒了,但坚强地立住。裴楷看一眼宗瑧,忙扶住云洛。
云洛忽然直挺挺地晕过去了。
诛三族,云家就剩他一个人了。
醒来后很长时间云洛都不说话,水米不进。宗瑧不敢近他,好在有裴楷,一直好言好语地劝说着。宗瑧就在一边坐着,他很无措。
他没想到父皇竟这样狠绝。父皇应明知道宗琛是在报复云家——因为是云洛向皇帝告发的宗琛——可是父皇竟然灭了云家三族,再把云洛赐给他。
内侍是奴籍的男宠,地位比男宠还低下。如果以前他还可以握云洛的手,捧他的脸,亲昵一下,现在,他什么也不能做了,他都不敢再碰一下云洛。
他在想,如果此时千方百计喂云洛水喝的不是裴楷而是自己,云洛会怎么样呢?会不会发疯,然后自尽呢?
云洛一定宁愿被赐死也不愿赐给他为床奴的。
他们之间,更无法相处了。
裴楷说:“你喝口水吧。你看永王一直陪着你,你不喝水,他也不肯喝;你不吃饭他也不肯吃,这不是一下子挂俩的节奏吗?”“有命就好。我跟你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好死还不如赖活着——”
裴楷的劝解语听得宗瑧都想踹他。
裴楷努力一天也没有效用,宗瑧对裴楷道:“你回去歇着,我来劝他。”
裴楷说:“王爷早点说这话多好,我就不用这么辛苦白费唇舌了。王爷的面子肯定比我裴楷大,王爷你若劝不进,我裴楷再来,看云小弟给咱们谁面子,还是一口气把咱俩都拽黄泉路上陪他。”
“有你什么事。”
“王爷若有个三长两短的,我爹和我还有狄将军,没一个能好的。云洛,你记着,你不吃饭我就不吃饭,你不喝水我就不喝水,咱们就走着瞧,看谁耗过谁。”
裴楷走了。
宗瑧端起水碗,尝了尝,水温还好,便送到云洛唇边。云洛喝了。
宗瑧欢喜,又取了粥来,裴楷忽然掀帐篷帘进来,叫道:“云洛你太欺负人了,永王一个字都没说,你就又吃又喝,我告诉你说,你这个朋友我不交了!”横眉瞪目的,转身掩笑走了。
宗瑧微笑,再喂云洛粥喝,有泪在云洛眼中聚集,终于云洛撑不住,掩面哭泣了。
哭得心碎肠断。
宗瑧抱住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用力地抱住他,云洛,你还有我。
云洛睡着了,睡梦中都在哭泣,云洛的手一直抓着宗瑧的衣襟,依赖地,像个小孩子似无依。
半夜,云洛喊着“哥哥”惊醒,宗瑧抱住他:“我在这里。”云洛不说话,俯在宗瑧怀里哭,直到哭累睡着。他一直抓着宗瑧的衣襟,不撒手,宗瑧的心都被云洛这样子搅碎了。
宗瑧终于明白为什么“断袖”了,因为他又渴又饿想寻点吃的还想去方便一下,可是云洛握着他衣襟睡,他动也不敢动,真是折磨。
他们到了西疆。节度使等一众官员设宴招待他们。宗瑧要云洛坐自己的身边,以前宗瑧从没这么招摇过,可是现在不同以往了,他若不将云洛捧高高的,那些人的眼光就能杀死云洛。
他温柔照顾云洛饮食,裴实、狄琼、裴楷都视若不见的正常,那位节度使也只得暗自收起惊异,认为这是正常的。
只在西疆住了两天,听取了汇报,视察了边防,宗瑧就返程了。
云洛最大的改变是变得沉默。他以前也不是话多的人,但是高兴起来也算话唠,很能说的,如今的云洛好像突然就不会说话了,而且也不会笑了。有时只嘴边动一动,宗瑧知道那就是笑了。但云洛还好好地活着,宗瑧很知足。
逝者已去,活的人仍要活。时间是最好的药物,什么样的伤痛都会抹平的。
回程放慢速度,但年底前也得赶到京城的。快到京城时,顾承来接他们,顾承见面说了句:“王爷好。”回手就给了云洛一个大大的拥抱:“想死我了。”然后看裴楷,停了一下:“你还好?”
裴楷扭了头不回他的话。
顾承拥了云洛说:“我给你画了这么大这么大一幅画,挂在我家墙上,你真人大小。那天我老爹来,迎头问:‘敢问这位小哥,可是神仙降临么?有幸光临寒舍,可愿走下来与某喝杯茶——’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说得一点都不可笑,云洛却是微微一笑。宗瑧终于见云洛会笑了,心中欢喜,道:“顾公子,什么时候给我也画一幅可好?”
“好好。”顾承敷衍答。“明天我在得月楼请客给你们接风,都给我面子光临啊。”
“我明天没时间。”裴楷道。
“那,改日。”顾承的声音低落了。
进皇宫,宗瑧与裴实、狄琼一起拜见皇帝交差。皇帝听了宗瑧关于北疆、西疆的军事情况报告后,问裴实、狄琼还有什么补充的,两人说没有,赞了一通永王,皇帝也便让他们退下休息去了,单独留下宗瑧,问视察的见闻心得,如此一谈就是半日,最后皇帝问了句:“云洛怎样,还别扭着吗?”
宗瑧心突地一跳,忙说:“没有,他很温顺的。”
皇帝“嗯”了一声道:“朕把他给你,你如今也大了,心也该收一收了。过了年你就十九岁,该成婚了。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宗瑧说:“没有,婚姻大事由父皇母后做主,儿臣没有自己想过。”
皇帝沉思一下:“那怎么行呢?你得娶个自己心仪的,否则再天姿国色,你也不能称心如意。还得是个贤妻,才没有后顾之忧。待我和你母后商量一下,找个日子为你选王妃吧。”
宗瑧谢了父皇出来,心神不觉有些恍惚,他,竟然也到了议婚娶妻的时候了?
成婚——他从来没想过。
云洛乖乖地在屋里一角坐着,见宗瑧回来便站起,宗瑧将氅衣交给魏明,接过黎桂手里的茶喝了一口,命传晚膳,关切问云洛:“我回来晚了,你可吃了糕点?别饿着了。”
云洛柔和摇头。
宗瑧坐下,示意云洛坐,云洛也就坐了。宗瑧打量云洛,云洛的眼睛、睫毛、鼻梁、唇,自己要娶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