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从心上明》苏意暖

13、以后我陪你睡吧

　　宗瑧只记得被云洛扔进水缸，人就晕了过去。

　　待宗瑧痛楚中醒来时，眼前是恐惧哆嗦的泰州刺史徐捷、负罪深重烟熏火燎的秦澜，还有黎桂和几位大夫，宗瑧撑着问：“王中丞、太乐丞、王公子、云公子，他们呢？”

　　不在他床边守着，肯定出事了，宗瑧的心揪起来。秦澜跪禀道：“卑职失职，驿馆昨夜被人纵火，王大人、王公子皆被烧伤，云公子为救助王爷也被烧伤，幸均无大碍，已由大夫疗伤。只是沈大人，中毒在先，火烧在后，已亡故了。”

　　宗瑧震惊悲痛。秦澜道：“那位孙姑娘和杨婆，皆不见了。昨夜值夜的卫士宦官吃了杨婆炒的瓜子，都昏迷不醒。起火的房间两处，王爷房间和沈大人房间。王爷房里事先被放了油，火种应是自窗投入。多亏云公子救人及时，王爷只是外伤，幸无大碍，已被大夫上好了药，需卧床修养到伤口愈合。王大人和王公子被沈大人房间火势殃及，虽逃出，也都被火烧伤。臣罪该万死，有负皇恩，饮酒吃醉，疏于职守，酿此大祸，百死莫赎，乞王爷降罪！”秦澜伏地不起，徐刺史也跪下请罪。

　　宗瑧问：“凶手追查得怎么样了？”

　　徐刺史说，已满城封锁搜查，孙姑娘所在妓院人等全被缉拿。并派人赴孙姑娘户籍之地淮安追查去了。

　　宗瑧道：“徐刺史曾在大理寺任少卿，判案经验丰富，这个案子就有劳你破了。凶手是我做主留下的，责任完全在我，我会向父皇请罪。连累两位大人，本王亦是不安。你们快请起吧。王大人王公子详情怎样？说给我听听。”

　　他要听的当然更是云公子，听罢，知道云洛伤情不重，才昏昏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徐刺史汇报，在城西一处破败无人所在，发现孙姑娘和杨婆尸首，天亮之前，她们就被人灭口了。

　　这是一起策划周密的纵火谋杀案，目标就是永王宗瑧。青楼里的信息说：这位孙姑娘来不过一个月，自愿卖身入馆的，杨婆一直陪伴她，二人过往皆不清楚。等到孙姑娘的家乡淮安信息回来，说确有此人，自幼丧父，与寡母兄长相依为命长大，几年前其兄赴京赶考，一去未归，今年八月初，京中有人来见她母女二人，然后一家人连夜离开，去向不知。

　　本地的线索就此断了，至于在京中查找其兄，结果就得进一步等待了。

　　末了，徐刺史托出一枚玉牌，说：“这是那女子尸首脖颈上挂的，玉是寻常青玉，上刻一‘琅’字，也许是一重要线索，但目前下官不得要领。”

　　宗瑧心突的一跳，要过来细看。

　　宗琅。

　　那玉牌形状刻工与他们皇子每人脖颈上挂的一模一样。“琅"字就是宗琅。这玉牌是皇子们贴身佩戴，日夜不离身，寻常人不可能见到的。宗琅的玉牌已随宗琅下葬了，这个玉牌怎么雕出的？

　　宗琅的人来报仇了么？

　　宗琅虽去，毕竟有交好。这件事要自己查自然是没有人手力量，可是宫中恩怨，又不便被外官知道。宗瑧命将玉牌先放在他这里，徐刺史退下了。

　　云洛稍好就来看视宗瑧，宗瑧见云洛脖颈和手皆缠着纱布，想来是烧伤了，宗瑧的头发被烧去一半，云洛的眉毛也烧去半边，虽留伤疤，但两人都算没有毁容，心疼之下，不由相视而笑。

　　出事的那一晚，只云洛没有饮酒，发现火起，冲出屋子就来救宗瑧，多亏他来得快，也勇敢冷静，抱起浑身是火的宗瑧就投入庭院里的水缸，否则宗瑧这条命大约就交待了，或者伤残严重。

　　宗瑧扶住云洛缠了纱布的胳膊，又是心疼，又不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激。云洛救了他的命！

　　“都怪我，非要看那琴。”云洛眼眶红了。“当时沈大人说起有这么个琴，也不知他听谁说的。我当时也没问。”

　　宗瑧安慰他道：“不是你，也会有别人，用别的事，让凶手到我近前。八月这对母女就被人接走了，是策划好了冲我来的。连皇子玉牌都雕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的呢。”

　　“吓坏我了。”云洛看着宗瑧形状心痛地说，“以后我陪你睡吧。”

　　宗瑧说“好”，目光与心底里皆漾满温柔。

　　宗瑧用白布垫着那玉牌翻来覆去看。云洛说：“看出什么来了？”

　　宗瑧放了玉牌，示意宦官洗手，命宦官退下，这才从衣领里拉出自己的玉牌。云洛惊讶抚摸细看良久，然后再看一眼床头木盒里凶犯所佩玉牌，抬头注视宗瑧双睛。

　　宗瑧笑：“看出什么了，你说说？”

　　云洛道：“我除了弹琴，还有一爱好就是赏玉，曾跟师父去了不少地方，本朝两大名玉工都拜访过。你这玉明润纯净、通体无暇，乃稀世美玉，我是没见过和氏璧，想来也就是这样的玉质了。这雕工，当是京城已故名玉工闵玉的手笔，世间再无第二个人能雕出这么细微精妙活灵活现的龙须。”

　　宗瑧惊奇，道：“云弟弟，你真让我吃惊。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好处，快告诉我！”

　　云洛听宗瑧忽然叫他弟弟，莫名脸一红：“我可当不起你称弟，你还是唤我的名吧。”

　　宗瑧喜爱云洛红了脸的样子，笑道：“你家里父母唤你什么小名？”那是他心心念念想知道的。

　　云洛道：“没有小名，父母就是唤我洛儿。”

　　“那我送你个小名可好？”

　　云洛瞧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宗瑧只得道：“那我唤你阿洛吧。”然后道：“你接着讲那玉。”

　　云洛用木盒里的夹子将凶犯所配之玉翻了面再细看。宗瑧发现云洛有某种洁癖，一直不用手触碰那玉，哪怕是隔了布。

　　云洛说：“这玉是寻常不过的青玉，雕工也颇为粗俗拘谨。仿着你的玉雕刻，用心是有的，整条龙完整复制，龙鳞都一丝不差，只是龙须偷工减料，你的龙须是六条，他只雕了一条。龙徒具形而无神，字也不行。你的瑧字是名家手笔，恕我对书法不通，不知是谁的字体；他这个琅字很有特色，左边玉字与你的好像同出一人手笔，神韵依稀在，右边的良字却差了许多，模仿之作，风骨神魂全无。”

　　这已经足够了。宗瑧望着云洛，心中的思路越发清晰，开口问：“如今你知道是谁要杀我了吗？”

　　“安王的人？”

　　宗瑧道：“这一次我被你所救。害人的人一定不肯罢休。有一次定还有第二次，你跟着我太危险了，这样，你先行回京吧，我派护卫随侍你。”

　　然后宗瑧看着云洛眼中眉间慢慢浮起怒意。“我不走！”他说。扭转了头。

　　宗瑧轻轻拉云洛的衣袖：“子期去，伯牙只是碎琴，可没说赔上生命。”

　　“可是他此后再无音乐！……”云洛说不下去，眼圈红了，溢满了泪，然后滴落。

　　宗瑧将绢帕给他：“那么阿洛，你肯不肯帮我一个忙？”